一月二十日。
下午时分。
阳光明媚。
温度上升。
李默文整理好了稿子,从图书馆出来,改了好几天的《红油纸伞》终于写完了。
身上压力也少了一些。
现在关键的还剩下两个活动的总结报告。
要在年后交给团委陈国梁老师。
李默文紧了紧棉袄,往门外走。
有了准备,还是被门口的寒风吹了一个哆嗦。
阳光,不暖。
照在身上没有什么作用。
北方的风就是霸道。
他去了一趟法学报编辑部,把稿子交给了值班的编辑。
“李老师,这么快就写好了啊!”
“人大第一快枪手啊!”
“咱们法学系的老师要是有你这么快的速度写稿子就好了,咱们报纸二期年前都能够发表了。”
收稿的编辑笑着打趣了一声。
一期发布之后,在法学界的反响很大。
其他几个学校也不甘示弱,纷纷开始筹备自己的学报。
其中北大最为羡慕。
不过他们因为学校的学报早在73年就已经恢复刊印,没有办法单独申请法学报,只能咬牙看着。
正因为如此,他们编辑部去北大组稿一直都不怎么顺利,北大老师不咋配合。
不肯给他们写稿子。
“牛哥,您这话可别往外说啊!要是让法学系的老师知道了,我家庭作业可就没法找理由推了。”
李默文笑着回了一句。
他现在忙得要死,但法学的好几个教授,都还打算给他加点担子,多学一两门课程。
特别是老师的好友姚长岭教授,多次劝说他学一下经济法……
他都下意识的绕着走。
刑法都学不过来,还学经济法,他专业课都没有时间看书了。
“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啥时候在咱们学报上面,也来一篇战斗檄文啊!?”
一位民法的主编从办公室走出来,打趣的说了一句。
他们法学系在这次战斗之中可起到了不少的作用。
接着这个理由联系上了很多毕业后的学子。
无形之中获得了最大的成果。
“我可是听说了你在团委会议上的那篇文章,可是把不少领导都征服了,争着让你毕业去工作呢。”
“我都可以想象,等你毕业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单位抢着要你了。”
对方的话语之中充满了欣赏,语气中还有着一丝酸意。
李默文讪笑了一下,“宁老师,您就别打趣我咯。”
这位负责民法论文二审的主编叫做宁呈武,四十来岁,也是曾经人大的学生,后来被分配到了浙省工作,前段时间学报建立的时候,王璞老师才将他调回来。
最开始打趣的那位编辑叫做牛大春,师大毕业,跟李默文差不多大,不过他是工农兵大学生,刚毕业工作三年就被调到了人大工作。
今天就是这两位编辑在值班,其他的编辑要么休假,要么就是去组稿。
法学报刚刚建立,在出完第一期样板之后。
王璞对第二期稿子的质量要求大幅度提高,只有具备一些拿得出手的论点的合格法学研究论文,才能够被刊发。
除了李默文那篇已经通过王璞初审修改的稿子之外,整个编辑部目前也就只有一篇稿子过稿,正在进行二审校对过程。
这篇稿子还是系主任周教授写的民法相关论文。
由此可见。
当前法学界想要产出一些拿得出手的成果有多难。
现在那些年轻老师,经过那么多年没有接触专业论文,业务水平已经下降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王璞看多了都感觉会脑溢血,直接交给了几个编辑审稿,按照李默文上一篇法学论文的标准来,低于这个标准的稿子,一律退回、拒稿。
所以主编宁呈武才会对李默文这么说,想要让他多写两篇稿子。
“默文啊,你可是咱们学报的支柱啊,缺了谁,都不能缺你!现在稿子困难,你就应该多承担一点儿。”
宁呈武笑着说了一句,还在劝说。
李默文连忙拒绝,“宁老师,我已经有一篇稿子了,整个法学报上全是我的名字,那多不好。”
“那有啥!?”
“李老师,您可以用个笔名嘛!”
牛大春笑着说了一声。
但这句话出来之后,整个编辑室都静了下来。
牛大春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脸上依然挂着憨厚的笑容。
李默文尴尬的看着他,然后扫了一眼宁主编,悄悄的退出了编辑部。
不一会儿。
编辑部内就传来了一阵怒吼!
“牛大春,你这个混蛋以后出去不要说自己是法学报编辑部的编辑!狗日的……学报,学报!你让人用笔名!?”
宁主编气的够呛。
“给我抄写编辑守则十遍!明天我检查……”
“另外,出门在外,不要喊我师父!”
特么的。
宁呈武这么生气的主要原因是这家伙还是他带的徒弟。
这个编辑水平,说出去都容易让人笑话,怀疑学报的专业性。
学报理论期刊这种文章。
必须使用真实姓名,这是科学院的硬性规定。
也是学术界公认的一条规则。
方便文章责任的追溯,一些论文发布之后,出现了一些问题,就可以根据姓名与通讯地址进行追责。
同时遏制学术不端。
方便对接出版、转载与职称评价。
这是基础知识。
他现在只是羡慕阮学文那样的学生,为什么并不是他的徒弟……
李默文笑着出了门,当即前往了秘书处。
刚到门口,就看见几个人走进了行政楼。
随后他跟了上去。
从人群之中恍惚间看见了一个熟人。
“姐夫?”
李默文诧异的嘀咕了一句。
他竟然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蔡国益,也就是徐子熙的二姐夫。
不过没有看清楚。
不太敢确定。
没有喊出声来。
“李同学,你终于来了!领导们刚刚上楼,你跟我来吧。”
王雅丽站在门口,本来是迎接领导,但是在看见李默文后,迎面走了过来,拉着他往上走去。
模样看上去比谁都着急。
“王老师……”
李默文刚刚开口,打算问一句,挣开了对方的手。
还没说完就被直接打断,王雅丽语气亲切、和蔼的说道:“叫啥老师,叫王姐或者丽姐都行。”
说罢就领着李默文上了楼。
“葛主任,李默文同学来了。”
王雅丽一上楼,立马就喊了一声。
前面的一大堆人全部回过头,看了过来。
领头的是孟副校长,看向李默文的时候,眉头微皱,闪过了一丝不悦。
这个学生竟然抢了他这个副校长的光。
还多次坏了他的好事。
不过他没有将这个心思表现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海淀的付主任,轻声说道:“付主任,我这边还有一点儿事情,就由葛主任招待您吧。”
付主任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想自己只是过来递个低姿态,并不是真的要给你低头啊!
你一个大学副校长,凭啥跟我摆谱!?
不过迫于人大各方面的压力,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表情冷漠的转过头看向了窗户,没有回答。
孟副校长的职级理论上与付主任同级,但孟的待遇要高一级。
还是属于清流。
不用搭理付主任这样的领导。
“付主任,咱们去会议室聊?”
葛主任伸出手,招呼了一声。
付主任脸色铁青的点了点头,看着孟副校长离去的背影,暗暗的唾了一口。
不动声色的跟在葛主任的身后,进了会议室。
“蔡主任,你跟李同学单独聊聊,我先跟葛主任这边沟通一下。”
在进入到了会议室之前,付主任回过头,语气平静的对身边的蔡国益说了一声。
“是,主任!”
蔡国益当即说道。
他这个时候原本还在休假。
但是在付主任掌控了局面之后,蔡国益就给付主任打了个电话,自告奋勇说认识这次事件的关键学生李默文。
所以付主任就给他销了假,让他过来参加这次跟人大的谈判会议。
“小李子……许久不见!怎么不认识姐夫了?”
蔡国益目送其他同事进入会议室,一个人留在了外面,看着李默文的身影,笑着说了一声。
“姐夫。”
李默文面色古怪的喊了一声。
他记得上次聊完之后,这位姐夫就变了脸,说是要好好考验一下自己来着。
咋这么快就变了脸啊!
这声姐夫喊得十分勉强,但蔡国益却没有丝毫在意。
“这位老师,这边有单独的会议室吗?”
蔡国益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一旁的王雅丽问了一句。
“有的,请跟我来……”
王雅丽当即说道。
领着两人到了旁边的一处小办公室,里面就摆着一张小茶几,放着三张小沙发。
看样子是学校会客的地方。
比较简陋。
王雅丽熟练的拿出瓷杯,给两人泡上了一杯茶之后,缓缓退出了房间。
蔡国益走到房门边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走远了之后,他才回过头看向李默文。
“李老弟,这次大动作,可是把我吓得够呛。”
蔡国益脸上带着笑,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熊猫,特供牌子。
外观是两只淡雅素净的‘国宝’画像。
一只在正面坐着吃竹子,另外一只在侧面蹲坐着向前看。
‘熊猫’二字是用深红色勾金字写成。
上半部浅蓝色,下半部浅绿色。
后面是一个熊猫侧向前看着,下方标有一行字:熊猫是兽中珍品,此烟是烟中珍品。
滤嘴很长,长得有些特殊。
李默文看着十分奇怪的造型,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蔡国益的一句话,就让他忍不住接了过来。
“李老弟,这可是特供之中的特供……”
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好不容易才从老爷子的书房顺了一包出来,担心被发现,吃过午饭后,连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就抱着儿子从万寿路跑回了家里面。
就是怕被老爷子给收回去。
李默文接过烟,打量了几眼,发现滤嘴确实很长,甚至比正常的烟都长一些。
“不抽,收着。”
“这可是身份的象征,有时候能够给你点儿帮助。”
蔡国益努努嘴,说道。
说罢,他也将烟给放入了兜里,自己也没有打算抽的意思。
“徐老爷子那儿顺来的?”
李默文打量了一眼猜测道,将烟放入了自己的烟盒里面,滤嘴长出来一大截,放不踏实。
但李默文在收好烟盒的时候,就已经将这支烟放入了图书馆之中。
“嚯,你这个脑子,转得真快!确实是从老爷子那里拿的,我这也是帮老爷子戒烟,他年纪大了,不适合抽太多烟。”
蔡国益笑着说道,解释了一句。
但理由怎么都站不住脚。
“姐夫,找我啥事?”
李默文直接问道。
没有跟他继续绕弯子。
能够让他放下架子,跟自己这么好好的套关系,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学校应该跟你先沟通过了,就是关于老街这边的治安改造的事情。”
蔡国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面色一正,说了一句。
他打量了一眼李默文的表情,想要看出一点儿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李默文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这次闹得很大,我所在的这个班子,基本上经历了大淘洗,托你的福,我这次又能够进一步,跨入常务的班子。”
蔡国益笑着说了一句。
登堂入室啊!
摆脱普通副主任,彻底的跨入了常务的门槛。
干满一届之后,寻求外放就是更进一步的正堂了。
哪怕多干一届也能够摸一摸正职的门槛了。
如果徐家能够帮帮忙。
他能够在四十岁前,到区里的正职。
这一步就将他前十年所耽搁的时间全部弥补了过来。
心底充满了对李默文的感激。
所以才这么快就接纳了李默文这连襟。
“恭喜恭喜。”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句。
“你啊!”
“鬼灵鬼灵的。”
蔡国益笑着指了一下李默文,脸上没有了第一次看见的那副愁云惨淡的表情。
“说说你们的条件吧,我这边会跟领导反馈。”
他坦然说道。
李默文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这种事情,他不能开口。
否则就出问题了。
哪怕这位蔡国益还是他名义上的姐夫。
他也不能违背原则。
只能对方去做,他表示认可。
“这样行不行。”
蔡国益笑着看向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掏出了一个本子,拧开钢笔盖子,轻轻抖了抖笔身,出墨之后,在笔记本上面写了一行字。
“蔡哥,那个家伙被我们学校保卫处抓起来的时候,还放狠话,要弄死我们呢。”
李默文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描述一番先前陈老三嚣张的模样。
骇人的表情让人心惊胆战。
“老弟,没有证据啊!再往下……”
蔡国益苦笑着说了一句,十分为难。
“证据会有的。”
李默文轻声说道,脸上的表情十分玩味。
墙倒众人推。
陈家的消息传出去,自然会匹配相应的对手。
那家伙这么嚣张,暗地里犯过不知道多少事情。
蔡国益见状,神色一凝,轻轻点头,“那就依法办理。”
在知道李默文手上有东西之后。
这方面他也就不再过多的纠结什么。
很快就进入下一项。
在纸上又写下了一行字。
推到了李默文面前。
李默文扫了一眼,沉吟片刻之后,准备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蔡国益就将手上的笔递了过来。
“用我的。”
李默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拒绝,接过笔,就在纸上的一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下,然后填上了一个新的数字。
蔡国益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勤工俭学的名额不变,但是李默文改的这一笔,将工资从日八毛提到了一块。
一个人一个月就是三十块钱。
一百个人就是三千块。
区里面咬咬牙也能够支出来。
蔡国益想了一下,今年的年礼津贴可能要大打折扣了。
结果他看见李默文的笔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在后面写了一行字,400吨纸。
蔡国益看见这一句话的瞬间,瞳孔一缩,嘴里立马念叨道:“不可能!这么多的纸,我们拿不出来。”
他脑袋不断的摇晃。
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这个年代,所有物资都是计划供应。
纸张更是困难,纸张用度全部直属于国家出版局管辖,哪怕是市里面,都很难干预纸张的使用计划。
也正是因为如此,人大印刷厂的那次事情,才会如此严重,直接干掉了绝大部分的厂领导。
厂子落到了校领导直管的局面。
李默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将钢笔轻轻的放在了茶几上。
蔡国益见状,咬了咬牙,伸出手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数字‘10’吨。
李默文不太满意,最后又提高到了五十吨。
蔡国益轻轻摇头,回答道:“我得问一下领导,这件事情我自己没办法决定下来。”
李默文轻轻点头,算作认可。
“没有其他的要求了吗?”
蔡国益继续问了一句。
“姐夫,我能有啥要求,全听领导的安排。”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句。
这批纸张需求是为接下来的高考资料准备的,如果销售爆了,印刷厂那边可没办法挤出那么多纸张来。
万一动了人大出版社的计划纸,肯定又是一阵扯皮。
为了避免这个问题,他就将目光看向了海淀这边,没想到还真能敲出几十吨。
足以缓解当前的用纸荒了。
“你小子,真是比我聪明多了。”
蔡国益笑着虚点了他一下,接着问了一句话。
“对了,你上次去开会,看见大舅哥了吗?”
李默文闻言,愣住。
“啊?”
他当时只是一个旁听,就连人都认不全,哪儿知道谁是徐子熙的大哥。
不过在蔡国益提起之后,忽然想起了会议结束后遇到的一个亲切和蔼的老大哥,争抢着给他介绍对象。
“好像是见过……”
李默文回了一句。
两人说话之间,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声音。
“笃笃笃!”
“李同学,你们谈好了吗?海淀的付主任要见你……”
王雅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