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文知道厂子里面的压力。
但没想压力竟然这么大。
他刚吃完饭,正在图书馆写‘产学研’方案的时候。
一个脸颊通红,醉醺醺的中年人就找上门来。
在图书管理员的引导下,找到了李默文。
因为阮学文的关系,李默文也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以前默默做的那些事情,全部被扒了出来。
现在学校没有几个不认识他。
加上李默文经常来图书馆这边学习、写作,所以几个在编的图书馆老师,都对他印象深刻。
“老默,有人找你。”
图书馆的管理员朝着李默文喊了一句。
“于大哥,这是谁啊!?咋喝成这样!?”
李默文抬起头,看向来人,喊了一句,图书馆管理员姓于,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只是跟着其他人的喊大哥。
“李同学,你好!我是校仪表厂的厂长褚建国!我听说……”
褚建国闻言,还没等图书馆的于干事说话,便开口自我介绍道。
“褚厂长!?”
李默文愣了一下,他还没去找对方,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来了。
这位褚厂长可不好见啊!
当初他在跑双助计划的时候,都是副厂长招待,态度十分敷衍,从未见过这位仪表厂的一把手。
“您好,咱们出去说吧,别打扰其他人了……”
李默文随后起身说道,迅速的将桌面上的方案收了起来。
他现在手头上需要写的稿子,就还剩下这篇‘产学研’理论文章。
师大研究所的翻译稿,总共十三篇,全部都写完了,已经跟着那封寄往日报的信,同时寄到了师大。
下个月稿费大概能够有个七十来块钱。
还有一份农村实践调研报告,需要在开学前跟同学们一起交上来,各班委进行评分后,归档在团委。
李默文没有参加,就拿那份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作为稿子,交上去就行。
褚建国跟在李默文的后面,来到了图书馆外面的空地上。
过完年之后,首都的天气开始暖和起来。
没有初冬那么冷。
但吹风依然十分刺骨。
李默文下意识的收拢一下棉衣。
褚建国说起了来意,表示打算对仪表厂进行改革,希望李默文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李默文听了之后,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褚厂长,您这意思……真打算对仪表厂进行改革?有什么方向吗?”
李默文感觉事情会不会有点太巧了,他刚写完一份方案,这位厂长就找上门来。
他刚才写完的产学研实施方案的草稿,对于具体项目的落实,没有举例进行说明。
绝大部分都是一些方式方法的描述。
因为随身图书馆内的那些个例子,都是改开之后才出现的,现在写出来不合适,完全没有任何的依据。
“方向?”
褚建国迟疑了一下,酒精麻痹的脑子一下子想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先前有一些想法,但都没有付诸实践。
只是在脑袋里面想过。
“看来您还没有考虑好,等您有具体的方案之后,再来学生会找我吧,您看行吧?”
李默文笑着说了一句。
现在着急的是对方,他没必要这么紧赶着上门帮忙。
等仪表厂内部达成一致意见再说。
褚建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李同学……麻烦您了!”
语气中满是祈求。
“我是真不想仪表厂,在我的手头上破产。”
他脸上流露出一抹惆怅。
从十八岁进厂,经历过了建国、改制、换部门,从一个学徒工干到了现在,充满了感情。
但一身的累赘,将厂子死死焊在了地上。
怎么也无法摆脱,轻装上阵。
“现在厂里面不缺工人,但没有资金,没有技术,想要转型也找不到方向……”
褚建国满是无奈的说道。
“褚厂长,我建议你还是好好的去调研一下当前国内精密仪表行业的实际发展情况,结合国外的仪器仪表,考虑好需要什么样的生产设备,以及当前厂子内的实际设备能够生产什么类型的产品。”
“做好产业规划,确定发展目标,然后根据厂子的实际情况,制定一个可实现的近期技术研发路线,再制定一个远期目标,形成一份厂子的五年发展计划。”
“然后,咱们再好好的聊一聊。”
李默文笑着回答道。
插手仪表厂的生产之前。
他在写‘产学研’方案的这段时间内,查过许多关于这个时代的经济研究资料。
对当前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如果厂子不想进行改革,哪怕他强行推进,改革依然会失败,这需要由厂领导自行解决。
通过一把手的权威,破除改革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那些麻烦与问题。
“行……我知道了!”
褚建国得到了李默文的准确答复,整个人精神许多,简单的又跟李默文聊了两句,然后辞别。
李默文目送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心里面想着刚才褚建国的那番表态……有几分真的呢?
他见过这位褚厂长几次,在勤工俭学的时候都是油盐不进的态度,一看就是那种不好相处的。
后来还是他通过成老那边的关系,才从学校后勤总务处那边拿到一点儿经费,打开了仪表厂的路子。
实际上,两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
甚至可以说还有一点儿龌龊。
但这位厂长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找上门来,请自己帮忙,真是有意思。
“老默!”
就在这时候,史鸿飞的声音突然在李默文的身后出现。
李默文转过身看了过去。
史鸿飞正站在图书馆门口处,手上抱着一本外文著作,像是刚刚出来的样子。
“你刚才也在图书馆?”
李默文好奇的问了一句,上下打量了史鸿飞一眼,感觉这个家伙十分陌生,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没有了以前那副锋芒毕露的嚣张模样。
“对,来得比你晚了一点儿。”
“坐在你侧后方的桌子边上,你写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我。”
史鸿飞回了一句,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问道:“刚才那个是仪表厂的褚建国?”
他对人大的情况比较了解。
认出了褚建国的身份。
李默文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学校仪表厂的情况恐怕有些问题,你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去。”
史鸿飞劝了一句。
“青锋仪表厂主要是做一些精密物理实验仪器,但技术差,设备烂,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拯救的必要。”
“按照学校里面的想法,大概是等到这个厂子彻底的破产,产品没有任何销路之后,直接将员工转移,厂子注销。”
他回答道。
像他们厂子这种小型校办仪表厂,在高校圈子很常见,只需要几个技术人员,加上一些学生,就能够组建一个具备生产能力的厂子。
再加上许多理科高校,一些基础物理实验设备,都是老师带着学生手搓出来的。
没有额外的经费购买什么仪器仪表。
让他们这种厂子的产品销售状况都很不乐观。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位褚厂长这么急。”
李默文轻声说道。
算是明白了一点儿这位厂长的想法,大概是想拯救一下厂子。
他查了一下,未来仪表厂直至九十年代末,才改制成了独立的国营企业,并没有因为当前的困境,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你还别说,青锋厂在七十年代初期的时候,还风光过一段时间,借助中科院的需求,完成了仿制到自主研发的改型,开发了高内阻微电流计、低噪声直流毫伏表,这两款产品卖到现在,依然有竞争力。”
“只可惜,后续跟不上,现在产品落后,没有什么订单了。”
史鸿飞回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默文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从史鸿飞的身份背景来看,这种小厂子应该入不了他的眼吧。
“我那亲戚你知道吧,就是上次因为车前国的事情,提前退休的那位表叔,就是从这个厂子升上去的。”
史鸿飞回答道。
“他意识到这个厂子活不久,所以在前两年就从副厂长的位置上,借我们家关系,平调到了街道办。”
表叔原本是想避免跟仪表厂一同消失的命运,结果自己却比仪表厂早一步退休。
李默文点了点头,按照史鸿飞的说法,这个厂子从一九七六年开始就已经走下坡路了。
仪表厂的副厂长是副处级干部。
HD区街道办的主任,也是副处级,的确是平调。
现在想想也差不多,这个时期中科院跟国内高校,有条件的都开始采购国外的仪器设备。
看不上国内的产品。
实在是一些没办法采购到的东西,才会选择用国内的产品进行平替。
78年之后更是因为中美建交的缘故,双方的经贸合作密切,许多原本封禁的仪器设备,在这个时候也能够购买到。
更加重创了青锋仪表厂那脆弱的销售渠道。
彻底的陷入了麻烦之中。
“你找我不会是说这些吧?”
李默文看向对方,疑惑的问了一句。
自己跟史鸿飞的关系,好像并没有那么好。
“我……”
史鸿飞犹豫了一下,话刚到嘴边,顿了一下。
“赶紧说,我还有事情要忙呢。”
李默文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没想到史鸿飞还有这种扭扭捏捏的模样。
人真的是一个复杂的生物。
他还是喜欢先前史鸿飞那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居高临下看不起任何人的姿态。
“我听说你的英语很好,想要跟你请教一下……怎么学好英语口语。”
史鸿飞见李默文一副打趣的模样,一股气涌上心头,将心底的想法一下全部都挤了出来。
“想学英语?”
“你还真打算出国啊!”
李默文诧异的问了一句。
史鸿飞他们家这样的条件,只要老老实实的毕业,国内基层慢慢往上爬,未来成就肯定低不了。
一旦出了国,那就不一定了啊!
“我爷爷都已经发话了,人大这边报上去的名额有我一个。”
“只要我能够通过的话,咱们学校应该能够获得一个名额。”
史鸿飞也没有什么隐瞒,直截了当的说道。
李默文听懂了他的意思。
人大这次能够有机会往上报名额,大概就是因为他这个萝卜坑的原因。
正常情况下,现在上面主要推动的是理科方面的学生公派留学,文科学生大批量出国,还得等到八一年之后。
或许能够因为他的原因,多两个同学出国,也是算是功德无量。
不过会不会回来,就没有人敢保证。
“车前国的外语不错,你想要学的话,可以找他了解一下,简一军也行,他就是跟着车前国学的。”
李默文回答道,给了他两个人选。
他现在忙的要死,可没有功夫给史鸿飞讲课。
车前国他们跟着史鸿飞也是一个机会。
留一个人情,未来两人如果要走仕途的话,也能有所依靠。
依照老车的脑子,应该能够看懂他的意思,把握住这个机会。
史鸿飞闻言,轻轻点头,抱着书往食堂走去。
刚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回头看向李默文问道:“后天八号,教育局的研讨会,你要参加吧?”
李默文看着他,轻轻点头。
教育局的罗钦已经提前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需要在研讨会上进行一番演讲,详细的介绍他写那篇文章的具体了解。
原本只是中学生实践调研管理条例的一个研讨会,变成了首都教育局基层教育改革的动员会。
这个消息只有他清楚。
但从史鸿飞现在的表现来看,他大概率也收到了一些风声。
“真是受不了你这个家伙啊!不管走到哪儿,都优秀得让人嫉妒。”
史鸿飞感叹了一句,朝着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想起这次研讨会调研活动,史鸿飞想起那些个跟他一样被李默文压过一头的清北优秀学生,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么看,他跟那些清北学生干部差不多优秀嘛,都是被李默文打败过的人。
自己还多少跟李默文交手了两招。
那些人,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
报告还没交上去呢,文章就已经偏题了。
不知道有几个人意识到了教育局的真正目的呢?
史鸿飞嘴角一弯,有了一股看戏的心态。
李默文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正好是中午休息的时候。
于是立马从背包里面拿出了一封信。
上次老师王璞跟他说起过的那位经济学老师已经回到了人大。
目前正在工业经济系教研室工作。
下个学期将会直接教导工业经济方面的专业课。
李默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魏靖’,这是成老留给他的推荐信。
他拿着信,直接前往了经济系的教研室。
在行政楼的四楼,位于法学系的教研室楼上。
“咚咚!”
李默文到了四楼,在一处挂着工业经济学教研室的门口敲了敲门。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打开门,看向门口的李默文,问道:“同学,您找谁?”
李默文看了她一眼,好像是经济系的一位勤工俭学的学生,他有一些印象。
“您好,我来找一下刚刚回来的魏靖魏教授!”
李默文回答道。
“魏教授在旁边的办公室。”
女孩回了一句,伸出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房门。
上面挂着经济系主任办公室的牌子。
李默文愣了一下,连忙回头道了声谢,然后就往办公室走了过去。
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没锁,进来吧。”
办公室内传来一个声音。
李默文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入眼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前面俯身写着东西。
老人约莫六十余岁,脸上皮肤保养的很好,神情十分松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注意到李默文之后,眼神透露出一股疑惑,审视了两眼,问道:“同学,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魏老师,我是社科系的李默文,这次找您,是想要跟您学习一下经济学方面的知识,这是我的老师成老给您写的信……”
李默文自我介绍道。
没有表露自己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只是单纯的以学生的身份觐见这位老教授。
“嚯,成老师还真是抓得紧啊!我刚从厦大回来,立马就给我安排任务了。”
魏靖笑着说了一句,接过李默文递过来的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一眼就认出了成老的笔迹,没有打开看。
反而是直接反扣在了桌面上,招了招手。
“坐吧。”
他客气的招待了一声,接着打量着李默文的动作,轻声说道:“想要当我的学生,可没有那么简单啊!”
“虽然我学术成就一般,职位资历也不如成老,但对于学生的要求,还是比较严苛。”
“毕竟,我个人没有啥成就,还指望着学生替我扬名……”
李默文听出了这位老师的自嘲意思,脸上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做出表态。
静静的等待这位老师的考验。
成老安排的老师,必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他只需要按照成老的要求去做就行。
魏靖一番话说完,打量着李默文几眼,嘴角一弯,“你既然真的打算跟我学点东西,那么我考考你一个问题。”
“你对于西化怎么看?”
他丢下了这么一个问题。
就静静的看着李默文,等待他的回答。
李默文狐疑的看向眼前这位老师,心中有些吃惊,难道这位老师主张这种经济学说?
他默默的思考片刻,内心犹豫着要不要按照这位老师的爱好进行回答,不过仅仅一个念头闪过,他就立马打消了这个想法。
决定按照自己的思考进行回答。
“老师……我认为不可行,当前国内的经济状况,应当坚持马列主义的基础理论,肯定商品经济、市场机制调节,但必须坚守公有制底线,保证重要经济产业国家所有……”
李默文缓缓开口说道,阐述了自己的一些浅显的经济学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