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校长最近很烦。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学生会干部都敢跟他一个校长对着干。
在这个当前这个时候。
做事情没有以前那么轻松随意。
需要调查,需要证据,需要一系列的手续,才能够处理一个人。
哪怕他是校长,在面对简一军这种毫无弱点的人,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保卫处、财务处的人调查了三天时间。
啥都没有查出来。
甚至发现这位还是一个为了家乡的父老乡亲能够过上好日子,绞尽脑汁的帮忙。
自己兼职挣到一点儿钱,都寄回去给了村里人,改善生活。
身上就留了一点儿饭钱。
衣服、棉被什么全都是旧的。
因为没有棉花票,钱不够买新棉被,他现在盖的还是李默文多打的那床新被子。
这种人怎么整!?
就连他挣到的那一大笔高考资料费,人家都通过教育局的‘折扣’费用的理由,走专项通道,将钱留给了老家人建学校。
钱都没有过手。
那所谓的挣了几千块,借住学校高考资料敛财的说法,更加站不住脚。
只能轻飘飘的训诫警告几句,然后将人放了。
“这个简一军是个人才啊!”
周副校长坐在办公室内,翻看着这些日子的调查结果,虽然很不爽,但依然对这样的人心生敬佩,有了拉拢的心思。
他对简一军的这一手更是惊叹不已,十分巧妙,因为这不仅消除了自己过手的隐患,还防备了老家村里人产生什么想法,将主意打在了这笔钱上。
毕竟两千多块钱,数额很大。
所以简一军直接通过了官方渠道,让温城教育局以专款的形式发回了村里面,用于修缮村小的费用。
这个年轻人未来有前途,需要缓和一下关系。
周副校长信奉的是没有永恒的敌人。
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进行妥协,化敌为友。
就在他翻看资料的时候。
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
他轻声招呼了一句,将资料收拢在一起,放入了抽屉里面。
下一刻,门打开了。
仪表厂的厂长褚建军走了进来。
“校长,您找我?”
褚建军问了一句。
“坐。这次找你过来是想要问一下,目前学校家属院这边有五十多个刚刚返城的知青,你们厂子能够拿出几个临时工岗位,安置他们?”
周副校长招了招手,问道。
知青安置问题将会是今年的工作重点。
每个月十几个知青返回。
去年一整年才二十几个知青回来,今年才过去十多天,就有十多个知青回来。
过年这两个月,总共回来了三十多个人。
等到年底,人大职工家属院的一千多户人家,起码七八百个知青回来。
甚至可能有一千多人。
这么多年轻劳动力,要是没有安置好,肯定会闹出乱子来。
出了事情,他这个校长就当到头了。
关系到屁股上的位置,所以他才这么重视。
当年不就是因为城里用工荒,才将青年往乡下安排。
将当年的用工问题,拖延到了现在。
同样也得安排下来才行。
周副校长经历过这些事情,他没有读过什么大道理,转业到了教育口,看了几本书,但想要让他去抓学校大方向,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他管的是工厂、治安、后勤保障这几个方向。
将知青安置重点放在了几个校工厂上面。
强迫工厂招人。
“校长,仪表厂这边确实缺人,但更加缺钱啊!听说学校这边刚挣了几十万块钱,如果能够拨二十万给我们,增加几台设备,买一个新产线,我们这边能够提供二十个招工名额。”
“印刷厂那边是用工大头啊!他们应该有更多的职位。”
褚建军回答,面对副校长的要求,他也提了一个条件。
仪表厂近两年才好转一点儿,以前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随着高校恢复,大量的学校需要各种教学用具,他们厂子的订单才多了一些。
不过他很明白,自己厂子的产品技术力很低,多数只能够提供一些基础教具仪器,等过段时间学校教学需求饱和。
厂子又会回到以前混吃等死的时候。
想要长久的活下去,就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引进新的技术,通过改革提升自家产品的品质,在后续跟其他大厂的竞争中存活下来。
这一点,他看的比谁都明白。
但问题在于他们厂子没有自主权,管辖他们的人大目前重心并不在校工厂这边,主要目标在恢复办学。
仪表厂更是校工厂里面的一个小透明。
基本没有任何的资源倾斜。
想要改革,缺少的资金只能自己想办法。
本身就很困难的情况下,这位刚来的校长还让自己解决知青安置问题。
简直是要了老命。
如果是成熟的技术工,或者大学生专家,他或许会举双手欢迎。
他现在都巴不得把厂子里面那几个混吃等死的老油条给开了,怎么可能还想着要一些毫无经验的知青进来捣乱。
“如果你要这些,我给你弄到了,那么你得帮忙完成三分之一的知青招工指标。”
周副校长轻声说道,语气不容拒绝。
褚建国脸色微变。“校长,你杀了我吧!杀了我都做不到,我们整个厂子就七八十个人,两条生产线,二十多个领导干部……再增加一个人都做不到!”
“要是来二十个新员工,我们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如果学校答应他们的编制跟工资,我可以接受。”
现在国营厂也很难。
技术瓶颈,产量受限,干啥都要跟上面进行申请。
完全没有任何自主权。
加上负担重,需要负责职工医疗、养老、住房、教育等等,完全没有余力再承担新的职工。
哪怕是临时工。
都加不了。
这次勤工俭学拿出来的几个岗位,完全是学校这边的抽成降低后,由学校发放的补贴。
纯粹的帮仪表厂工作,没有任何的负担,他们才同意下来。
否则根本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情。
“印刷厂那边呢?校长,他们那边的需要的人数更多一些。”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
印刷厂的职工一直以来都是出了机械厂之外最多的人,机械厂技术含量较大,所以多数都招的熟练工或者学徒工,慢慢的去带。
“印刷厂那边已经被街道办预定了,上半年预留出来的临时工十个名额,全部被街道办要了过去。”
周副校长叹了口气说道。
人大印刷厂在拈花寺那边,隶属街道办,需要看那边的脸色。
已经答应下来,没办法拒绝。
街道办的安置压力也很大,不可能放弃这些名额。
“领导,您要不找学生会的李主席聊聊?我觉得他应该会有办法,印刷厂那边因为他的高考资料订单,都卖爆了,这次挣了不少钱呢。”
褚建国笑着回答道。
像是不知道周副校长对李默文有意见一样,提出了一个十分恶心人的建议。
周副校长听见他这番话,像是吃了屎一样,眉头紧皱的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行了,事情暂时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啥时候将名额找齐,我去给你要政策跟资金。”
说罢,就让褚建国先离开了。
褚建国没有应声,从办公室退了出去,到了门外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丝无声的笑容。
真当我蠢呢。
一下子让周副校长塞这么多人进来,他工作还干不干啦。
外行指点内行。
真要按照这位周副校长的安排去做,几个校工厂恐怕都会出问题。
他已经听说了,机械厂那边率先妥协,给了家属院十个临时工名额,月底就会举办招工考试。
接下来就看哪家孩子运气不错了。
褚建国回到了家里,正好看见家属院的几个亲属正坐在一起聊天。
“老褚回来啦,我们家老牛跟老钱正在等你呢。”
一个坐在门口的妇人,朝着他喊了一声。
褚建国有些纳闷,妇人的丈夫老牛就是机械厂的牛副厂长,老钱应该是印刷厂刚刚到的钱厂长,刚从机械厂调过去主持印刷厂的工作。
“你让他来我家一趟嘛,一会儿吃午饭。”
褚建国回了一句。
然后就回了家里面。
妻子已经烧好了三个菜,刚放学回来的大儿子正坐在门槛处,端着一碗饭正吃着。
“马上高考了,学习怎么样?”
褚建国问了一句。
大儿子瞥了他一眼,“该看的都看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听说人大发行了一套高考资料,爸你这边能弄到一套吗?”
这时候还没有什么补课一说。
放假之后,只能在家里面自习。
只有跟老师关系不错的学生,能够去老师家里面补课。
他们家没有这个关系。
看着儿子的高考也是十分心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家属院多数是他这样为孩子高考着急的家长。
“我回头找人问问。”
褚建国郑重的回了一句,刚拿起碗筷,门外就响起了动静,接着牛厂长、钱厂长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听说那位找你了?”
牛副厂长一进门就问道。
“对,你们就为了这件事情过来?”
他招呼了一句,领着两人进屋,坐在了火炉边上。
“喝点吧。”
随后从柜子里面掏出来了一瓶二锅头,朝着儿子喊了一句:“去拿两个碗来。”
桌面上摆着一盘干辣椒炒肉,一盘土豆丝,还有一份清炒大白菜。
“别这么客气,我们都吃过了。”
印刷厂的钱厂长回答道。
“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要打听一下,那位跟你聊了啥?”
现在学校里面因为换了好几个新领导,对于上面的想法猜测很多。
校领导一般情况下不会干预工厂的生产。
但是新来的这一位明显不一样,一来就停了印刷厂的高考资料,将大部分的纸张全部截留下来给教材让路。
甚至还在会议上点名批评了印刷厂不务正业。
撤了那位主持工作的生产部主任,将机械厂的钱副厂长调过去担任了厂长,负责组织印刷厂的生产工作。
按道理说,那位主持了一个月工作的生产部主任应该至少提拔成副厂长,结果这位不按照套路出牌。
现在搞得印刷厂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钱厂长过去工作,直接没法干,老员工谁都不给他面子。
开个会,人都来不齐全。
“还能聊啥,不就是院里面的知青多了,安排知青的事情。”
褚建国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见儿子将空碗放在桌面上,当即掀开了酒瓶盖,给两位满上了一杯。
然后自己直接拿着瓶子,抿了一口。
“舒坦。”
刚才在办公室吃了一肚子气。
现在来一口,舒服多了。
“你答应了?”
牛副厂长问道,脸上满是好奇。
“怎么可能!?我们那厂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刚刚恢复生产才一年的时间,产量都还没起来,有厂子里面有一半人都在吃干饭,现在正想着做技术升级或者产品转型呢。”
“怎么可能招人!?”
褚建国苦笑着说道。
他们也是真的困难,不然也不会跟着领导硬来。
毕竟,领导把握他们的升迁,还有各项工作审核,得罪了领导,以后工作就难干了。
“还是你聪明,我们厂子的老李就是一个糊涂蛋,那家伙找他谈了两次,他直接答应了给十个名额……妈的,这么多个吃白饭的进来,厂子下半年的福利都发不出来。”
牛副厂长竖起了大拇指,随后大骂道。
老李就是他们厂子的厂长,一直是个老好人,没有一点儿脾气。
他们厂长要是有褚建国这么硬气,他们也不用这么受气。
没钱找他们借钱。
没人找他们要人。
现在要工作,也往他们厂子安插人。
虽然机械厂是整个人大体系效益最好的,但是也架不住这么多吸血啊。
上次厂子预留下来进行产线改造的钱,直接被填到了人大出版社的窟窿里面。
对这一点,他本身就有了意见。
现在又要往厂子塞人。
还都是些细皮嫩肉的干部子弟,简直就是招了一群少爷进来。
最后当恶人的还是他这个负责生产车间的副厂长。
“你们这些都还是好的,不像我们印刷厂,直接一下子被他给打死了。”
“好不容易有一点儿工作任务,现在直接被他给停了。”
“让我们把工作任务指标留给教材。”
钱厂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说完他端起了碗,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拿着桌面上的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放在了嘴里,压了一下舌头上的辛辣。
“现在出版社那边连一本书都没有,让我们闲着放假,都不给干活呢!?”
他才是最憋屈的。
原本以为是升职过去当一把手,现在才明白自己竟然是个背锅的。
一旦厂子里面的员工闹腾起来。
他这个新领导必然会被推出来拿来祭旗,给工人们泄愤。
周副校长的所有指令,都是以他这个新‘厂长’的身份发出去的。
工人只知道是他在搞鬼。
现在恐怕已经有人在背后蛐蛐他,打算写举报信了。
“你们好歹因为李默文给出的主意,印了一百多万张的高考资料卡,挣了一大笔,过了个肥年。”
牛副厂长忍不住羡慕的说道。
“我们厂子再搞下去,要出人命了。”
他们厂子去年销售额还不错,但钱都借给了出版社,工人们过年福利就领了一把挂面。
为此采购科的科长晚上走夜路的时候,脑袋都给人开了瓢,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他担心继续这么搞下去,自己这个副厂长也得被人套麻袋,埋到地里去。
“大家都差不多,这个新来的,根本就不打算给我们活路,满脑子想的只有他屁股上的位置。”
“你们都算好的。”
褚建国没好气的说道。
“我们厂子更是小透明,完全没有任何人在意厂子的死活,厂里面大多数人都巴不得厂子没了,好转去其他单位。”
他这个厂长更是难受。
整个工厂就只剩下他还在为厂子的未来担忧。
其他人都在混吃等死。
反正是铁饭碗,黄了一个厂子去另外一个厂子就行了。
这年代也没有失业这个说法。
国家给养老。
想到这儿,褚建国忍不住端起酒瓶子,猛猛的喝了一大口。
“你们厂子马上发达了。”
“你还愁个啥?我听说李默文帮你们厂子联系了一个大单子,跟中科院合作,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
钱厂长忍不住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酸意。
“老钱,你没开玩笑吧!?”
牛副厂长忍不住问道,目光惊疑不定的看向了他。
“我能骗你不成?这可是学生会传出来的消息。”
“你们厂子马上要红火起来了。”
钱厂长感叹说道。
“你们说,这个李默文能力究竟有多高啊,竟然连中科院都有关系。我听说,咱们这位校长还打算把李默文的典型给下掉呢,结果遭到了林校的一顿痛骂,嚷嚷着要去上级反映呢……”
牛副厂长忍不住问道。
他们厂跟李默文打交道的不多,但也见过几次,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却屡屡做出惊人表现。
一直都是整个人大的议论中心。
“老褚,你想啥呢!?”
他说完,看见褚建国一直没有反应,立马问了一句。
“我想要不要现在去找李默文同学问一问。”
褚建国闻言,看向两人,忍不住问道。
这位李同学的大名,他可是听了很久。
自从印刷厂加上报卡社被李默文给盘活之后,他就一直在注意李默文的消息,希望能够跟他联系上,聊一聊仪表厂的情况,寻求一下。
“你们厂子都这么困难了,赶紧去问问吧!我还以为李默文已经来找你了呢。”
钱厂长当即说道。
他在印刷厂看过厂子的资料后,才发现,李默文对印刷厂的改变有多大。
首先是用勤工俭学解决了印刷厂的人手不足问题,在产品大卖的情况下,保证有足够的人手完成印刷任务。
然后又主动承担到了印刷任务,再加上寻找销路,让他们厂子在这种全新的模式下。
完成了一场蜕变。
许多厂领导也发现了这样做的好处,不再按照原本上面的计划去做事。
这样做的好处太多了。
因为挣了钱,增加了福利待遇,工人们加班积极性也获得了极大的提高。
将整个流程完整总结出来,还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改革性经验。
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将整个流程完整的摸清楚,然后根据厂子的实际情况,写一篇总结出来,上交到原本一机部的领导。
“走!我先出去一趟,事情不能耽搁了。”
褚建国闻言,当即做出了决定。
提前去找李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