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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践行圣人之道?你父亲我都不敢这么说

作者:小兵王2字数: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151章:践行圣人之道?你父亲我都不敢这么说

天启五年十二月一日,大沽镇,镇公所。

长芦盐场的卷宗堆在朱由检面前,足有两尺高,他一整天都在翻阅这些泛黄的簿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本以为长芦盐场不过是一年税银十几万、产盐三千多万斤的小盐场,可真正接触到核心数据,才发现这座盐场的庞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冯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更厚的册子道:“监国,长芦盐场分沧州、天津两处分司,下辖盐场二十二座。以天津卫分司的盐场为例,司衙在天津卫同居镇,距运司一百二十里。东临海,西界唐官屯,南抵利国,北连兴国、富国,方圆一百二十里。

户籍分布在玉田、武清、宝坻、丰润、沧州、南皮、盐山、宁津、交河、青县、静海、东光十二州县。原额灶丁五百一十二丁,一百八十六户,男妇大小共六千九百一十八口。坨二座,镬二十四口,盐滩在盐场东北七十余里。”

朱由检翻到海丰场那页。冯铨继续道:“海丰场在盐山羊儿庄,距运司三百六十里,距沧州分司一百二十里。东临海,南连深州、海盈旧场,西北过孟洼至武帝台。户籍隶沧州、盐山、青县、庆云、兴济及山东乐陵、海丰。原额灶丁三百零六丁,八十二户,归并海盈场后,又增原额灶丁七百七十八丁,六十六户。两场合计男妇大小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八口。坨一座,镬十二口,南北各六。”

朱由检满脸惊愕,这两个分司加上二十二座盐场,几乎囊括了环渤海地区所有靠海的盐碱地,从天津到沧州,从沧州到山东,大片大片的海滨土地都属于长芦盐场的范围。把这些土地面积加起来,甚至超过了一个普通的州府。

“两千多户灶丁,光青壮劳力就超过两万。加上老弱妇孺,盐场总人口少说也有四五万。这还是在册的,真实的只怕更多。”

朱由检手指叩着桌面,语气不善道:“四五万人在这里煮盐,每年销售额三十六万两。平均一个人一年产出九两多银子,连自己都养不活,一个盐场需要这么多盐丁?

冯铨苦笑:“监国,灶户制度本不是这样的。太祖立国时,灶户是军户一样的存在,世世代代归盐场管,除了完成盐课外,还享有免除各县杂派差役的特权。灶户名下还有灶地和草料场,用来煎盐、烧柴。这些特权,在当年是让灶户安心生产的保障。”

他无奈道:“可两百多年下来,这些特权就变了味。那些有门路的灶户,把自家的名册越做越大,一个灶户名下挂了几十个灶丁,可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家人,是从各地逃来的流民。灶户用他们来充人头、占额丁,免了更多的杂派差役,而那些流民只能依附于灶户,替他煮盐,替他卖命,自己却拿不到几个钱,好在长芦盐场有田地,灶丁还能勉强生活。”

长芦盐场光灶地就有几百万亩,当然,大部分都是沿海的盐碱地,但这几百年来灶丁一点点的开拓,倒也弄出了不少田地,灶丁就是靠着这些田地生活。

朱由检冷笑一声:“搞了半天,又是逃税。灶户变成了地主,灶丁变成了佃户。朝廷收不到税,灶丁吃不饱饭,中间全被这些豪强灶户吞了。”

冯铨补充道:“不止如此。那些豪强灶户早已不亲自煮盐了,他们招揽流民替他们干,自己坐收渔利。他们手里攥着灶地、草料场,有盐滩、盐坨、盐镬,有渠道,有门路,已经成了当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嘉靖年间盐法崩坏,朝廷在征收高额正盐的同时,为保证灶户生活,开放余盐以维持其生计,但很快在层层征收下,即便官方定价在3钱左右的余盐,灶户到手也所剩无几。

当地豪强又抬高燃料、工具等成本,一引盐从生产到销售,综合成本甚至可能被盘剥到一两二钱以上,让灶户无利可图。

因盐场存在淡旺季价格波动,加上官商盘剥,灶户遇急难只能借高利贷,最终收入全被榨干。

万历年间天灾人祸频发,灶户大批逃亡,造成恶性循环,朝廷引入商人下场收盐,商人直接向灶户购买,灶户获得银子,但商贾贪婪,许多贫苦灶户仍然要受盘剥。

监国赶走了盐场的官员,可这些豪强和这套制度仍在,盐场的积弊就还在。”

朱由检听完这话,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是一团乱麻,一个盐场制度居然弄得这么复杂,有人在自己面前解释,他都感觉有点懵。

但他大致明白,大明的盐场经过了三次改革,明初算徭役,但那个时候,大明朝廷有钱,知道让人做事要给钱,还会给三两银子的工本费。

但到了嘉庆年间,大明朝廷没钱了,盐丁交完正盐,自己煮的余盐(私盐),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他们的生活费了;到了万历年间连这套制度都维持不下去了,干脆开放盐厂,让商人直接到盐厂来买盐。但不管怎么改,普通的盐丁依旧受到压榨。

做王爷可能就这点好处了,什么所谓的豪强在他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我懒得理清一团乱麻的关系,我干脆一刀切,把你们这些豪强全部清理干净,什么一团乱麻的关系就没了。

朱由检厉声:“把孙文定,颜思齐找来!”

戚盘宗道:“遵命!”

大沽镇,李公馆

颜思齐和颜浩手中拿着香,对着李旦的牌位祭拜,然后把香插上。

颜思齐看到有点落魄的李国助,询问道:“大当家有什么交代吗?”

李国助摇头道:“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自己六十而逝,还能重回大明,已经是善终。”

颜思齐点点头,他们这些海商,既要面对大海的波涛汹,又要面对同行的劫掠,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能活到六十,甚至还能回到大明,的确是善终。

李旦投靠朱由检之后,虽然也富贵还乡了,但他却把自己的府邸安置在天津卫。

今年八月李旦病逝,李国助从虾夷回到天津卫奔丧,颜思齐得到消息之时,却要带领大军前往辽东战场,好不容易从辽东返回天津卫,他当即前来祭拜李旦。

颜思齐和李国助寒暄一阵,李国助忽然拿出一叠股票道:“这是父亲交给叔父的。”

颜思齐看了看,里面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通宝阁,轨道商社,门头沟钢铁厂等商社的股票,这些股票加起来值六七万两。

颜思齐马上推脱道:“我不能要这些,你把叔父看成什么人?”

李国助道:“父亲临终之前说过,他的海上事业是和叔父一帮老兄弟打下来的,这些家产不是我李家一家的,各位叔父也有一份。

家父在临终之前,学着股票交易所,给各位叔父的股份都划定好了。这也是是许叔父,欧阳叔父当时同意的,各位叔父都拿了,您就不要拒绝了。”

李旦投靠朱由检之后,他变卖了日本的家产,带着百万两家产定居天津卫,当时他可能是为了求着庇护,把大部分份家产都买了天津卫的股票,结果两三年时间,这些股票价值提升到200万了。

李旦看到自己儿子受到朱由检的信任,成为了千户,说去光耀门楣也不为过。

而他手中的财富就成为了大问题,一方面他担心自己儿子保不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其他的老兄弟不会服气。

他想了许久,给自己儿子李国助留下三十万的家业,其余分给当初每个老兄弟一份,算是破财消灾。

“叔父这份留给你!”颜思齐道。

李国助感激道:“叔父放心,父亲也给我留下家产,您如果不要其他拿了股票的叔伯该怎么想?这一份您就不要推辞了。”

颜思齐想了想就接过了这些股票。

而此时一个卫兵进来道:“将军,监国召集。”

颜思齐道:“颜浩在这里陪国助,叔父还有事。”

李国助点头道:“叔父,您正事要紧。”

大沽镇公所。

“末将在。”颜思齐、孙文定抱拳行礼。

朱由检走回案前,指着那些卷宗:“本王给你们一个任务。带人下去,把长芦盐场所有灶户、灶丁、流民清查一遍。哪些人是真正的豪强灶户,哪些人是被他们压榨的盐丁,给本王摸清楚。摸清楚了,豪强灶户——抓。一个不留,全部流放到东宁岛去开荒。

那些盐丁,登记造册,编入新的盐场。从今天起,他们是盐场的员工,不是谁的佃户。”

颜思齐、孙文定抱拳道:“遵命!”

朱由检又转向冯铨:“冯主簿,本王任命你为天津市舶司令,掌管天津卫进出口关税。关税怎么收,本王给你一个大致的标准,出口的布匹、铁器这些,征百分之五。奢侈品,比如高档丝绸、貂皮大衣什么的,征百分之十五到三十。进口的粮食,免税。进口普通的布匹,百分之五。奢侈品,也是百分之五到三十。”

冯铨躬身道:“监国高瞻远瞩,下官佩服。如此征税,正合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启五年十二月二日,富国盐场。

冬日的渤海湾寒风凛冽,盐田早已被冰封,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际。海岸线不远处,散落着一个村落,百十户人家,大多是黄土夯墙、稻草盖顶的矮房,低矮潮湿,风一吹,整座屋子都在瑟瑟发抖。

村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间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算是这灰扑扑的村子里唯一的亮色。

富国盐场的总甲叫牛贵,是当地牛氏家族的子弟。牛家在天津卫算不上顶尖的士绅,可在富国盐场这一亩三分地上,却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盐场里的灶丁、盐丁、晒盐工,谁见了牛贵都要低头叫一声“牛总甲”。

哪个灶丁敢偷懒,哪个盐丁敢私卖盐,牛贵一句话就能让他滚出盐场。当然,哪个灶丁想多捞点外快,也得先给牛贵上供。

牛贵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信王要改制,长芦盐场的官员被一锅端,上面的保护伞全倒了。

盐场里人心惶惶,灶丁们交头接耳,都在嘀咕这“商办盐场”到底是啥名堂。

牛贵表面上镇定,心里也发虚。他不知道信王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总甲、甲首。

这天,一队人来到富国盐场。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身后跟着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腰悬刀剑,肩背火枪。牛贵心中一凛,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在下富国盐场总甲牛贵,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牛贵拱手哈腰。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姓张,张延。奉监国殿下之命,来盐场勘察。”

牛贵心中一紧,更加殷勤了:“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已在村中备下薄酒,请大人移步。”

张延摆了摆手,语气不冷不热:“不必了。我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你回去吧。”

小队长武安笑道:“甲总,兄弟们饿了,酒席在哪里?”

牛贵顿时笑起来了,心里踏实了几分,这位特使虽然不近人情,但卫队却还是老样子,他不怕信王派人来查,就怕来的人不讲规矩。只要肯吃请、肯收礼,事情就好办。

接下来几天,牛贵和武安等人,每日喝酒吃肉,热情招待。

张延在富国盐场四处走动。他没有跟牛贵去喝酒,也没有收牛贵悄悄塞来的银票,只是一个人在村里村外转悠,跟灶丁们聊天,跟盐丁们拉家常。

他走到盐田边上,蹲下来看那些已经冰封的盐池,问旁边的老盐丁每年产多少盐、卖多少钱、交多少税;他走进灶丁家里,坐在门槛上,跟灶丁的老婆拉家常,问家里几口人、几个孩子、孩子念不念书。牛贵几次想靠近,都被张延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起初,灶丁们不敢跟张延多说。牛贵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积威太重。

可张延一连来了好几天,每天都来,也不带兵,也不摆架子,就那么蹲在灶丁家门口,只是家常,灶丁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老盐丁伸出那双被盐卤泡得发白、指缝间全是裂口的手,声音沙哑:“大人,您看看这手。天不亮就得起来,光着脚踩进盐池里,那盐水啊,冰得骨头疼。一年到头,脚底板就没有好过,全是烂的。背上盐,一袋一百多斤,从盐田背到坨地,一趟又一趟,肩膀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一年忙到头,连饭都吃不饱。”

而后老盐丁笑道:“殿下来了,这两年我们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那些青壮都跑到城里,盐丁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甲总只能多给我们发些米粮。”

张延问起牛贵,老盐丁闭上了嘴,低下头,不再说话。但张延从灶丁们躲闪的眼神中,从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在富国盐场待了五天,记录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像张延这样的调查人员,沿着渤海湾的十几个县、二十二个盐场,同时派了出去。卫队忽悠那些当地的地头蛇,有产社成员深入盐丁当中,查清楚哪些是真正熬盐的,哪些是不劳而获的。他们不打草惊蛇,不惊动豪强,只是默默地记录。

牛贵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个张延走了,盐场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以为信王的人不过是走走过场,查不出什么名堂。他照常喝酒,照常吃肉,照常跟几个相熟的甲首在村头的小酒馆里吹牛。

他们等着盐场改制的新规矩出来,等着新的官员上任,到时候只要把银子送上去,一切都会照旧。

大沽镇公所。

朱由检翻着张延等人从各地盐场送回来的调查报告,一份一份,厚厚的叠在案上。

调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以他对大明的了解,户籍上登记的盐丁有两万人,实际人数可能远超六七万,但这次调查结果显示,由于天津卫大开发,盐场盐丁大量流失,目前仅剩万余人,待遇也改善了很多。

孙文定感叹道:“可见,发展产业才是唯一能改变大明当前局势的方式,如果不是天津卫产业大发展,这些盐丁只怕连饭都吃不饱。”

朱由检摇头道:“盐丁不过是从以前快饿死到现在饿不死而已,不把这些豪强连根拔除,盐丁的生活就不可能好转。”

“不能留你在天津卫过年了。”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报告,抬头看着颜思齐道:“这些豪强灶户,根深蒂固,不清理他们,食盐产能就不能提升,你带领卫队抓了他们,立刻装上船,直接流放到东宁岛,不要让他们有时间联络背后的豪强。”

颜思齐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腊月二十一日,二十二个盐场,同时遭到信王府卫队的突袭。

富国盐场,牛贵正在家里吃酒。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老酒,还特意切了一盘酱牛肉。他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盘算着等过完年,该给新来的盐官送多少银子。

“砰——”院门被一脚踹开。牛贵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冲进了屋里,将他按住,五花大绑。牛贵的妻子尖叫着扑过来,被士兵架住。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你们是谁?我是富国盐场总甲!你们凭什么抓我?”牛贵挣扎着,嘶声喊道。

杨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冷冷道:“奉监国令——抓捕偷盗盐税、欺压灶丁的奸贼。无需审判,直接流放棉兰岛,带走!”

牛贵全家人三十多口,全部被抓,押上囚车。村里的灶丁们站在路旁,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牛家人一个个被塞进囚车,有欢喜,有流泪。

两天后,张延再次出现在富国盐场。这一次,他没有带兵,只带了几个文书。他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面前站着全村上百个灶丁和盐丁,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

“乡亲们,牛贵已经被抓走了。监国殿下说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牛贵的佃户,你们是长芦盐场商社的工匠,是信王的人。”

张延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每人每月工钱一两银子,干得好还有奖金。殿下还会在这里建蒙学、修砖房、换新设备,你们的苦日子结束了,好日子就要来了。现在,到我这里来登记。登记了,你们就是吃朝廷俸禄的人。”

灶丁们面面相觑,其他的话他们没听清楚,但信王的人,这些盐丁听得清清楚,在整个天津卫谁不知道,给信王当差就吃上铁杆庄稼了,灶丁们也纷纷涌到登记台前,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腊月二十三日,天津卫士绅们知道信王抓了他们的人后,大为不满。

那些盐场总甲、甲首,大多是他们的子弟、亲戚,在盐场里捞油水,他们也在背后分润。信王一下子抓了二十多家,连审都不审就直接流放,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他们结伴来到天津巡抚衙门,向毕自严告状。

毕自严被烦得焦头烂额,硬着头皮找到朱由检。

“监国殿下,那些盐场总甲,即便有罪,也该经过有司审判,您怎能不审而判、直接流放?这……这不合朝廷法度。”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毕巡抚,长芦盐场两千多户灶户,下面挂着六万多丁口。六万多人煮盐,一年只产三千六百万斤?

这些总甲、甲首,个个是豪强。他们抽了朝廷多少盐税,你心里没数吗?

本王没要他们的命,只把他们流放到东宁岛,已经是法外开恩。”

毕自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朱由检看着他,语气更冷了几分:“谁有不满,叫他们来找本王。本王倒是想顺藤摸瓜,看看还有多少人在侵吞朝廷的盐税。”

毕自严心头一震,不敢再说。他回到巡抚衙门,把朱由检的话传了出去。士绅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出声。

他们贩卖私盐,不过是私下里的勾当,真要是闹大了,信王顺藤摸瓜,那就真要引火烧身了。

长芦盐场的清查,前后持续了一个多月。最终,五千多名盐丁被登记造册,成为长芦盐场的正式员工。朱由检批了一万五两银子,每人先发三个月俸禄。

各个盐场的灶丁们,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银子。有人捧着银子哭,有人把银子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银子包在手帕里,贴身藏着,生怕丢了。

看到这些银子,这些灶户知道,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腊月月二十六日,大沽镇。

腊月的大沽镇,比京城还要热闹几分。天还没亮,街道上就已经车水马龙,从各地赶来的马车塞满了每一条巷子,车夫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混成一片。茶馆、酒楼、客栈,家家爆满,连民房都被高价租了出去。

这些人里有京城的勋贵,有直隶的豪商,有江南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夹杂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年底了,天津卫各大商社的财报和分红,是北方商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郑公馆里,郑明远对着琉璃镜仔细整了整衣冠,他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这次也是去看财报和分红的。

“文浩,你大哥呢?”郑明远系好腰带询问道。

郑文浩正在门口换靴子,头也不抬:“大哥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墨学组那要和新盐工上课,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给工匠上课,帮他们打官司,报纸上都登了他好几回了。”

郑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有产社,偏偏他最出息的儿子一头扎了进去。他劝过无数次,让文渊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举人。

可那小子倒好,说什么“圣贤书我已倒背如流,如今需要践行圣人之道的时候。考科举是为了做事,我现在已经在做事了,何必多此一举?”

气得郑明远追着他打了三条街。区区一个秀才,敢说这样的大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内阁阁老、六部尚书。践行圣人之道?你父亲我都不敢这么说。

“不理他了,我们走。”郑明远拄着拐杖,带着次子出了门。

郑公馆离股票交易所不远,步行不到一刻钟。远远望去,交易所那灰白色的庞大建筑前,人潮涌动。门口的石柱上贴着大红告示,写着今日公布财报的商社名单和时间。

“兴旺骡马商社财报出来了——每股分红二两三钱八分!”

大厅里炸开了锅。有人挤到黑板前看数字,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举着股票凭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满脸通红。

兴旺骡马商社去年上市时,年利润不过两万一千两,股价才十两。今年利润直接翻到十万两,翻了将近五倍。每股分红二两三钱八分,光分红就回本了快四分之一。

“这还没算股价涨的!”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商人挤出来,满脸红光,“我去年买了五百股,十两银子进的,现在涨到三十多两,光股价就赚了一万多两!加上分红,一万五千两都不止!这才一年!”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捶胸顿足后悔当初没买。

郑明远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问次子:“兴旺商社刚开始才十两一股?”

郑文浩点头,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不是嘛。如今涨到三十多两,翻了三倍多。听他们说,大同到京城的轨道修通了,兴旺商社运牲口、运羊毛、运碱矿石的成本降了一大截,明年利润还要涨。有人猜股价能涨到七八十两,甚至破百。”他叹了口气道:“可惜咱们家没赶上。”

郑家在徐州也算是殷实人家,可到了天津卫,买了公馆,安了家,又送家族子弟去学水利、学航海,女儿也去上女子学院。

他家在徐州的时候也搞过一个小的家庭式的纺织作坊,所以在天津卫也干起来老本行,在天津卫租了个厂房,购买了几十台纺织机,开了一个小型的纺织作坊。

但这一通花销下来,郑家能调动的现银不过几千两,海贸商社的股票虽然价格高,但却被郑明远捏得紧紧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交易这些股票的。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财报出来了吗?”郑明远问。

郑文浩摇头:“还没,不过大家都在估。今年商社赚了五百多万两,每股至少分红五十两。咱家那十几股,能分六七百两。”郑明远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数字,比他以前在徐州上万亩地一年的租子还要多。

陆续有商社公布财报。通宝阁今年利润依旧稳健,和大家预估的没多大区别,利润203万两,每股有二十两。

轨道商社的财报却让所有股民大跌眼镜——沐天澜亲自登台,宣布今年利润突破百万两,可一分钱不分。所有利润要用来把木轨换成铁轨。消息一出,台下嘘声一片。

“骗子!说好的分红呢?”

“沐掌柜,我们要分红!”

“各位稍安勿躁。”沐天澜站在台上,拱手道,“轨道升级,是为了运更多货、赚更多的钱。现在的木轨,马车拉一万斤就到头了;换成铁轨,马车一拉就是几万斤,速度还快,维护成本更低,各位今日不分红,是为了明日分更多红。轨道商社的股票,长期持有,必有厚报。”

他的话有理,可股市建立以来,每家商社年底必分红,像这样不分的还是第一次,股民根本接受不了。

有轨道商社股票的股民纷纷大喊:“骗子,骗子!”

“不分红,还我们的钱!”

沐天波脸色铁青,硬气道:“轨道商社,大部分股东都同意了不分红。你们要是觉得受了欺骗,可以把股票卖了。”

结果,轨道商社股价应声下跌,直接跌停板。

郑明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忽然觉得股市好像也没那么保险,竟然也有这样不分红的商社。

让郑明远松口气的事,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五百万利润全部分了,每股分50两,同时商社认为现在每股1500两的股票不利于流通,进行扩股,一股扩10股,股价调整到每股150两。

整个股市成了欢腾的海洋,以前买不起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中小士绅,现在买得起啦,扩股当天,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股价直接涨停板。

黄昏时分,郑明远和次子回到家,整个人脑海里都是晕眩的,看了这场分红,他觉得自己几十年的人生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股市里流淌的金银和那些价值几百上千万两的商社。第一次让他意识到天下居然有这么多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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