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八月十二日,京城,进贤坊,清晨。
“当当当当!”清晨第一声钟声响起,整个京城开始热闹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钟塔的钟声成为了京城所有人的闹钟。
工匠开始起身准备上工,街面招待工匠的小吃铺,更是早已经开门,准备好各种吃食迎接这波客人。
而后是京城的公共马车系统,菜市场的商贩,各行各业的店铺,街道的人流开始密集起来,开始了京城热闹而又平凡的一天。
张溥和张采两人边打着哈欠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洗漱。
他们来京城已经有一年多,考上进士也有半年多,他们来京城最大的感受,不是京城的各种学术思潮,也不是各种激烈的变法,而是京城的生活节奏。
两人在读书人当中也算是勤勉之人,要不然也很难考中进士,但总体而言,江南的市民是那种悠闲,缓慢的生活节奏。
而京城的生活,工匠走路都带风,好像有人在催赶一样,尤其是他们当了半年的乾清宫行走,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他们往内阁六部送各种奏本,都要一路小跑。
没办法天子继位以来,大明的变法就突然加速了,这一年来废了太多苛政,马户说废就废,文思院3000多的传俸官说革除就革除,锦衣卫3万多的校官说改革就改革。连漕运这种国之根基,说官商督办,就官商督办。
另外整个顺天府就是变法的中心,因此招募了大量的官吏,设置了大量的新机构,以前不需要朝廷管的事情,现在也要管。
上到农田,水利,工商,教育,下到街道卫生,车辆行走,防火防盗,甚至连百姓倒垃圾,个人的卫生都要管。
这些措施下来,不但政务量增加几倍不说,关键是原本的经验都不能用了,大家只能摸索着去办,给人的感觉任务量增加了10倍都不止,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任务,要处理。
现在天子盯着太仆寺,乾清宫已经有多次传闻,天子想废除太仆寺,真要做成这样,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任务量。
其他人可能觉得这是传闻,但张溥,张采两人却知道这是真的,天子就曾经当着他们的面抱怨过。
“养马养的连马都没有,上千万亩的马场也没了,每年收个几十万两的折马银,却迫害了大明上百万的百姓,这样的官衙除了残民害民有什么用?”
这既是天子的警告,也是天子的威胁,吓得太仆寺卿每隔一个月就要乘海船前往辽东,视察辽东的马场,并且汇报成绩给天子,连多下了几匹小马驹,都要重点陈述,证明太仆寺还是有用的。
两人出了市坊,来到了街边的早餐铺子。
张溥和张采找个位置坐下。
张溥道:“老张,来两碗馄饨,四根油条,两笼包子。”
“好嘞!”
此刻已经有不少的大明官员坐在早餐铺上,不少上年纪的官员边吃着早餐边看着报纸。
天子喜欢在《大明青年报》上向天下的百姓解释新政,哪些人在新政获益?哪些人会阻碍新政,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要达到什么效果?
了解天子的想法,天子的动向,一向是大明官员最重要的课程,于是《大明青年报》成为官方报刊,从内阁到六部,再到各省,各府,各县都会订阅。京城的官员就养成喝茶看报的风气了。
张溥和张采两人还知道,京城第一名嘴孺子牛,就是天子另一个笔名,许多身为天子不好说的话都通过这个笔名发表。
以骂人出名的孺子牛来说,那就没问题,所以如此孺子牛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骂人,骂内阁,骂六部,骂朝廷的官员,有时候会骂出一些从来未出现过词语,什么三拍侍郎,四毒郎中,让人耳目一新。又有的时候,跟个市井泼皮一样,对着不合理的政策破口大骂,毫无读书人的风范。
但京城百姓看到很爽,他们也很想骂朝廷的官员,只是不敢,现在孺子牛算是为他们出口气了。
京城不少官员都上奏本,请求朝廷把骂人的孺子牛抓起来,不允许他在肆无忌惮地诋毁朝廷的官员。
但孺子牛是谁?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所以这种奏本一般都无疾而终。
“陛下这样不经内阁就改制,首辅居然不阻止,首辅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这哪里强硬了,简直就是面条首辅。”一位上年纪的翰林看到报纸上报道痛心疾首道。
张溥也拿了一份报纸,很快就明白这位老翰林说的是什么事情。
报纸上报道,漕运改制,官商督办,新成立的漕运商社,即将在天津卫上市,整个北方的富商全集中在天津卫,抢购漕运商社的股票,预计漕运商社总市值将突破2000万元。
张溥知道这位老翰林的心态,他也是天子新政受害者,天子要求内阁制定官员告老还乡制度,不到五品的官员全要在六旬致仕。
显然这位老翰林马上要到岁数了,现在京城官员,有不少想要让以强硬著称的熊首辅,带领官员阻止天子继续推动新法。
但显然熊廷弼让他们失望了,这位首辅面对天子不断颁布的新法,很少反对,反而帮天子查漏补缺。
这位老翰林这话,惹怒了坐在一旁的山东籍官员李献明。
他咬牙切齿道:“山东人牺牲了200多年,就为了让你们这些官老爷吃饭,现在海运明显比漕运更占优势,你们还要反对,你知不知道你吃的俸禄全是我们山东百姓的血肉,你这种尸位素餐之人,朝廷早该罢免了你。”
老翰林怒道:“老夫是万历35年的二甲进士,你不过是崇祯元年的三甲,比学问,比资历,你哪点比得过老夫,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老夫说话!”
李献明不屑道:“所以你为官20多年有什么政绩,修过水利设施吗?
屯过田吗?
治理过一方百姓吗?
几年前辽东前线危机的时候,你上书前往辽东,想要保家卫国过吗?”
老翰林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献明毫不客气,接连进攻道:“某为官虽然只有半年时间,但也在天子的带领下,为废除马政出了一份力。
不多,也就是在乾清宫,内阁,户部之间跑了十几趟,但终于马政废除,上百万马户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而后他拇指捏着食指上面一点道:“某自认为还有那么一丝功劳。”
而你,只在京城做了20年京官,啃食着我山东百姓二十年的血肉,却从未为天下百姓做过一丝一毫之事,尸位素餐,还在这里倚老卖老,苍首匹夫,厚颜无耻!”
“你,你!”老翰林被气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看这晃晃悠悠就要倒下了。
吓得靠近的张溥和张采两人连忙为他顺气。
张溥马上道:“思皇,少说一句,马上要当差了。”
老翰林年纪这么大了,真在这里被气死,那麻烦就大了,好歹李献明是自己的同年,现在又一起在顺天府当差,他也不想李献明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其他住在进贤坊的官吏看到这一幕也吃惊无比,变法派和保守派的冲突其实一直都有,但像今天这样弄得如此下不来台面的还是第一次。
现在大明青年官员更加欢迎新法,天子更是明确和他们说了:“宰相起于州县,猛士发于行伍。”鼓励他们去州县为官,对他们委以重任。
他们这半年时间,看着天子废除一个苛政,看着顺天府在新政下这两年的变化,加上实行新法,天子也对他们委以重任。
为官不到10年的卢象升已经是二品巡抚了,大量举人、秀才被任命为知府、知县,他们原本需要熬资历,三年一晋升,花费几十年,甚至未必能入阁。
现在只要他们行新法,有政绩,天子就会把他们提拔,他们甚至有机会入阁,这些青年官员自然支持新法了。
而对大明原本秩序下的官员来说,那就如同天塌了一般,以前大明的大学士,大部分出自翰林院这些清贵地方,一句话,越靠近天子越容易升官。
但当今天子直接打破了常态了,把进士当小吏用,只要有成绩,根本不看出身就大举提拔,翰林院的官员,反而日渐被疏远。
他们做了几十年清贵的职务,没有用了,天子根本不用他们,而是用一些青年官员来取代他们。
天子变法的条例,招招件件都指向他们,他们熟悉的朝廷格局没有了,熟悉的环境也消失了,所以他们最反对变法。
而这次漕运事件是新旧两派新的冲突点,朱由检以漕运来瓦解勋贵对清理锦衣卫将校的反抗心理,京城勋贵吃下了这个大饼。
当时他对漕运早就不满,早想废除这个衙门,所以才想到这以毒攻毒的策略。
但钱龙锡等保守官员抓住天子未经过内阁商讨、不确定漕运官商督办,甚至要废除漕运总督这一点。
漕运总督可是大明正二品官,漕运衙门品级上和六部相当,这么位高权重的衙门,说废除就废除,朝廷大量的官员极其不满。
今天能废除漕运衙门,那明天,他们一觉醒来,会不会自己的衙门也被废了?
朱由检也不含糊,招内阁和那些反动派官员来乾清宫。
“你们说朕不经过内阁商讨去推动漕运,官商督办,这点朕的确欠妥当了,那好,今天大家就来商讨此事。”
朱由检当即拿出大明皇家海报商社的数据打脸道:“海运的价格只有漕运的五分之一,哪怕为了节省朝廷的开支,朕认为废除漕运没有问题。”
钱龙锡反对道:“海运不安全,而漕运却是历经百年的检验。”
朱由检嘲讽道:“历经百年的检验,只怕也是百年的祸害吧。为了保证你们这些京城官老爷们的吃饭问题,漕运贪污腐败,朕也就忍了。
但漕运祸害两岸的百姓,朕忍不了了,洪灾时候,你们放水淹田,旱灾的时候,你们又有输水保漕,加上沿途百姓的徭役,山东百姓无不痛恨这条运河。”
“以前没办法也就算了。现在海运每年运输800万石粮食到天津卫,今年的旱灾能这么平稳,全靠着天津卫的常平仓。
已经有这么明确的事实在这里了,你们还想维护这套腐烂的漕运体系,要么你们本身就是漕运的贪官污吏,要么你们专门和山东几百万百姓作对。”
朱由检驳得那些反动派哑口无言,尤其是那句为了你们官老爷吃饭问题,这是直接把漕粮的黑锅扣在这些反对派的身上,哪有谁敢反对漕运官督商办,谁就是山东几百万百姓的敌人。
钱龙锡也不敢继续说话了,虽然他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保守派官员,但几十年维持的清贵形象让他极其在意名声,如果今天这话传出去,天下人知道他情愿让山东几百万百姓苦一苦,也要保住漕运,那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看到默不出声的钱龙锡,大明不少官员都感到后悔,尤其是东林党员,早知道当今天子变法会这么激进,当初还不如支持邹元标完成变法算了。
邹元标再怎么变法,变法的程度也不过是张居正的程度。
而当今天子现在的变法,这哪里是在变法?这简直是拿着一个百斤的大铁锤,把大明的一根根支柱全部给锤烂。
偏偏这位天子精通他们的道德绑架手段。动不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谴责他们。
就像他们指责天子不该轻率地废除漕运衙门,天子转身就为山东百姓做主,指责他们为了一些贪官污吏,无视山东上百万百姓的血泪。
这是我们的词啊。
你身为大明的天子,说这话合适吗?
同时不少人对钱龙锡不满,因为他身为反对派,太过于爱惜羽毛,太无所作为了,想当年东林党有多少有威望,有才干,有能力的成员,邹元标,高攀龙,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偏偏这些有能力,有才干的成员,不是分裂,就是死在辽东的战场上。
现在钱龙锡成为了他们最为能拿得出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