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八月十日,大同镇,镇羌堡。
马青山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望向北方,过了镇羌堡就是大漠了。
“这场旱灾真造孽呀!”马青山看着四周的田地叹息道。
他这一路宣府,大同镇的军田收成都极差,要不是天子在天津卫新弄了常平仓支援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四镇,他走这一路还不知道要被扒多少层皮。
他的车队很长足足一百多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缓缓向北移动。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车上盖着厚实的油布,油布下面是麻袋——一袋袋的粮食,有高粱、小米、小麦,还有一些土豆和红薯,玉米等作物,车辙压进干燥的泥土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印,像是用铁犁在大地上划出的沟痕。
这些车不是普通的马车,它们用的是全新的钢铁龙骨,比传统的木制车架更轻便、更坚固。车轮的轴心装了新式轴承,那是天津卫工匠刚做出来的新玩意儿,铁匠铺里还没有几个人能打,只有机械厂能生产,有了轴承,一匹马拉的动原来两匹马的重量。
这是马青山花了大价钱从天津卫订做的,一个车队一百多辆,光是订做就花了他商社一个月的营业额。
因为有轨道,他的马队大部分时候都停留在大同镇,在轨道车站接收货物,再运抵大漠,现在他货物的周转率高了几倍,连马队的成本也下降了八成。
“停!”马青山命令道。
前方出现一队大同镇的军官,车队缓缓停下来,上百辆马车同时制动,车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关城下站着十几个边军士兵,穿着褪色的鸳鸯战袄,腰挎弯刀,手里拄着长矛,他们的脸被风吹得黝黑,神情懒散,看到这支车队的时候,当看到车队的旗帜之后,士兵们更加放松了。
马青山下马,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烟,丢一支给前来的把总道:“老王,这是天津卫最新的香烟。”
被叫老王的把总接过烟,用火折子点燃,马青山给其他士兵一人发一支。
士兵接过香烟,好奇的看了看道:“多谢马爷赏!”
这八年来,马青山走这条出关的道路已经有几十趟了,加上大同将门也有他商社的股份,所以和这里大部分的军官都熟悉。
马青山拿出兵部和户部的批文,交给守关的士兵,上面记录了马青山商队要出关的货物和数量。
从剿灭通奴晋商集团之后,大明对大漠辽东地区的贸易方式就发生了改变,原本由商人在榷场贸易加大量走私的形式,变成几大边镇集团联合建立马帮,由内阁,兵部,户部发批文,才能进行大漠贸易。
朱由检明白军人行商不好,但大明现在的情况,能控制住对大漠的贸易,让朝廷知道每年有什么东西去了大漠,已经非常难得了,不让边镇将门获得这份利益,他们就会伙同走私商获取利益。
现在这种模式,好歹朝廷能有一定的监视权,更重要的是这些将门为了自己的利益,打击走私商毫不留情,现在不能说通往辽东和大漠的走私商完全断绝,他们的风险提升几十倍,运输量也减少了几十倍,这只能算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士兵们检查马队的货物,马青山则走到王把总面前,用他的火折子点燃烟,吸一口吐出来道:“怎么样?”
王把总吸了几口笑道:“平平无奇,还不如我的旱烟有味道。”
马青山翻白眼道:“真不识货。”
他拿出烟盒道:“看到这字吗?”
王把总看着烟盒几个鎏金汉字道:“皇家香烟?好大的口气!”
“这就是天子的产业,不然谁敢用皇家二字,一盒这样的烟,要两钱银子。”
“二钱!”王把总吃惊无比,当即从马青山手中把剩下的几根烟抢走道:“我还没尝到味,这几根烟留给我!”
马青山翻白眼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王把总把烟藏好笑道:“我们这些边关大老粗,哪里比的上你马掌柜,不是去京城,就是去天津卫这样繁华的地方,总有好东西出现。”
马青山鄙夷道:“这烟虽然贵,但也不至于让你老王抽不起吧。”
王把总就等着你问这句,他得意道:“我家那小子考上了西苑军校,九月就要入学了,京城米贵,我总要给他准备一些生活费。”
“草,小心以后见到你儿子要叫将军。”马青山有点妒忌了,他儿子考三次都没有考上,逼的他只能让儿子去容易考的师范学院,好歹毕业有举人功名。
这段时间顺天府各县都在兴办产业市坊,他打算在自己儿子毕业之后,在他所在的县,拉几个老朋友,办几个作坊,充当自己儿子的政绩,再想办法让他从夫子转为朝廷的官吏步入仕途。
想到这里他就无比气愤,但凡他儿子有点用,考上西苑军校,他又何必拐这么大的弯。
王把总得意笑道:“那也是一代强过一代。”
而后他恭敬对京城方向行礼道:“多亏了天子圣明,才让我等军户过上了几年好日子。
以前我等军户穷的和乞丐一样,连农户都不愿意和我们联姻,现在不一样了,军户值钱了,有这层身份在,去考军校学府都有优待,甚至还能去天子般的作坊。”
马青山也有点羡慕,他主要羡慕现在军户的身份,有朝廷的托底,他在京城了解的更多,听说天子已经在制定保障军户法令,据说还要打通文武之间的界限,让那些上了年纪的军官也能当文官,军户的待遇一下子被拉满了。
而做生意有赚有赔,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帆风顺,要不是这两年,朝廷对军户看的非常严,他都想花点钱弄个军户籍。
“告诉我那侄儿,沐休的时候可以来我家玩,我儿子和你儿子年纪差不多,也考上学院,两人一文一武,可以相互激励。”
王把总笑道:“好。”
此时,后面的士兵检查完马车上的货物回报道:“把总,货物种类和数量与批文一致。”
王把总对着关隘上的士兵,挥了挥手:“放行!“
城关的铁栅栏被绞盘拉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灰尘从栅栏上簌簌地落下来。
马青山拱了拱手:“老王,回来我们再聊。”
王把总补了一句道:“草原上不太平,今年旱得厉害,外面饿疯了的牧民到处抢东西,完全不要命,我们大同镇已经和他们大大小小打十几仗了。”
马青山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马上,打了一个响鞭。
车队缓缓驶出城关,车轮碾过关门外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后,城墙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浅,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出了关,就是草原了。
马青山骑在马上,看着大漠的景色,心里说不出的沉重。往年这个时候,正是草原最美的季节,草长得齐膝深,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上面点缀着白的、黄的、紫的野花,羊群像云朵一样飘在上面。
牧民们骑着马,唱着歌,赶着牲畜从一个牧场转到另一个牧场,毡房升起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地飘着,空气里是奶香和青草的味道。
可今年什么都没有。
草只长到脚踝就停了,枯黄地伏在地上,像是大地的皮肤上没有长出汗毛,露出了底下干裂的泥土。
有些地方干脆寸草不生,砂石裸露在外,成了一片贫瘠的戈壁滩,再也难以放牧
这些戈壁滩上能看到一两只倒毙的牲畜,或是瘦骨嶙峋的野马,或者一头瘫在地上的羊,苍蝇嗡嗡地盘旋在上面,白骨在太阳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大漠都荒成这样了,他的牲口买卖只怕要大减。
车队走了不到二十里,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马蹄扬起一片尘土,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面前,领头正是林丹汗的长子额哲,他看到马青山的商队,激动的策马过去道:“妹夫,你终于来了。”
“今年草原的日子不好过吧。“马青山随口问了一句。
额哲笑容顿消,苦笑道:“非常难熬,大漠不长草,牛羊也吃不饱,每天都有部众饿死,到处都是为了一头牛,一只羊,一块草场起厮杀的部落。”
而后额哲询问道:“你这次带来多少粮食?”
马青山道:“1000石粮食。”
额哲终于露出笑容了。
车队跟着察哈尔骑兵走了半天,来到大漠的海子湖,这里就是察哈王庭所在。
相比其他地区,察哈尔王庭所在因为有海子湖,四周的草场还算是肥沃,几千顶毡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牛羊成群,悠闲地在湖边的草地上啃着青草。
只是王庭的毡房的数量少了很多,不少地方露出了空荡荡的地皮,上面只剩下一圈圈浅浅的痕迹,可以看出这里原本是帐篷。
但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因为旱灾,察哈尔王庭难以承受太多的部众,所以其他的部众去其他地方放牧了。
一行人来到王庭中心最大的那顶金顶毡房,这就是林丹汗的汗帐。
马青山奇怪道:“大汗不在?”
额哲道:“父亲去处理大漠上的部落纠纷了。”
而后额哲的老婆提着一壶奶茶和一碟奶皮子,另一个老婆手里拿着一把银刀正在割一块风干的肉,切好之后两人离开帐篷。
马青山接过来喝了一口,奶香浓郁,里面加了盐,咸中带甜,是草原上待客的最高礼节。
额哲想了想询问:“今年能不能多交易几次,大漠的情况妹夫你也看到了,1000石粮食不够。“
马青山叹了口气,把茶碗放在桌上道:“大舅哥,大漠有难处。可我也不容易,大明也在遭旱灾,这一千石粮食,从大同镇运到这,一路上疏通关系、打点上下,虽然天子是我的后台,但我不能肆无忌惮地往关外运粮食。
本来我能多运一些,去年朝廷和大汗关系不差,不要说运输1000石,就是1万石也不是难事,当时朝廷需要察哈尔的力量牵制女真人。“
“但大汗去年的所作所为让朝廷不满,而今年,大量蒙古部落袭击九边十三镇,这也让朝廷对大汗失望,甚至警惕起来,担心运输太多粮食到大明容易养虎为患。”
额哲有点尴尬,他也知道自己父亲去年做的事情有些不地道,拿钱不办事,今年发生的事情更加让他无奈了,他父亲虽然号称是黄金家族血脉,是整个蒙古人的大汗,但这只是自己父亲自称,实际上察哈尔只能控制靠近辽东地区方圆千里的大漠。虽然还有几个小弟的部落,但因为旱灾没有救济,也有点离心离德了。
额哲沉默了片刻,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妹夫,你帮忙想想办法吧,只要渡过此次危机,我察哈尔部落必定有后报。”
马青山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办法。“
额哲的眼睛亮了一下询问道:“什么办法?“
“我最近打通了太仆寺的关系。“马青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道:“太仆寺缺优秀的种马和战马,你也知道,大明的马政这些年搞得很差,官马场的马一代不如一代,边军要战马都是从你们这里买的,而天子因为马政之事,对太仆寺极其不满。
而偏偏这两年天子在改制,已经废除了大量的衙门,太仆寺上下如临大敌,想要做出成绩,让天子看到他们的能力。
太仆寺的官员想从草原上买好马,如果你们能弄到优秀的战马和种马,我可以通过太仆寺的关系,再多运一些粮食过来。“
“妹夫,优秀的战马和种马,我们倒是能弄到,一千匹够不够?”
马青山放下茶碗笑道:“够了够了,只要这些马质量好,我会运更多的粮食过来,别的不敢说,满足察哈尔的粮食,还是能运到。”
“多谢!”额哲激动的站起身道:“妹夫,今天不走了吧?我让人宰一只羊,咱们喝两碗。“
马青山摆了摆手,笑道:“喝酒不急,我要先见那日暮。“
额哲笑道:“去吧去吧,她在东边第三个帐篷。“
马青山走出汗帐,向东边走去。
王廷的毡房排列得不算整齐,但大致分了几个区域。中间是汗帐,左面是贵族和首领的帐篷,右面是普通牧民的,东边单独扎着几顶白色的毡房,那是林丹汗的女眷居住的地方。
东边第三个帐篷比周围的都大一些,帐门口挂着一块绣花的门帘,帘子上绣着一对展翅的鹰,那是察哈尔贵族女子才用的纹样。
马青山在帐门口站了片刻,放下礼物,整了整衣领,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的设施比较汉化,有汉人的梳妆台上面还有一块半身镜,马青山一个中年人能讨得那日暮的欢心,这面半身镜是主要原因,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些大明来的胭脂水粉,羊油膏等化妆品,帐篷内床榻,衣柜也是汉式的,里面还有不少京城新式女装,还有一个书桌,摆着一些书籍。
那日暮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她二十岁不到,面容姣好,皮肤是草原女子特有的那种被风吹日晒过的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她穿着一件明式女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头上簪着一根银簪,简单,干净。
看到马青山进来,她的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然后笑道:“你舍得来了?”
这个女子便是林丹汗的小女儿,那日暮,是察哈尔部落的一朵花。
马青山一见倾心,在天津汇买了许多胭脂,还有一些羊油膏等化妆品送给了那日暮,最后还送了一面半身镜,两人就勾搭在一起了。
林丹汗为了自己的霸业,也不在意此事情,甚至认为这事对自己霸业有利,却没想到意外的让那日暮孕了,还给马青山生下了一个儿子。
马青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带来的礼物放在下。
那日暮欣喜过来看,一包天津卫的脂粉,两匹江南的绸缎,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白砂糖,银鱼罐头,这些在草原上都是稀罕物。
“你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马青山笑着,目光却落在了她怀里的婴孩身上,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裹在蓝色的襁褓里,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马青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就是我儿子?“他惊喜道。
那日暮笑着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你抱抱。“
马青山接过孩子,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咂了咂嘴,没哭。
“好小子,比他大哥有出息!”马青山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觉得,大号已经废了,但这小号未必不能有出息。
“你给取个名字吧。“那日暮道。
马青山开始思考起来,帐外有风掠过毡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远处唱歌,阳光从帐顶的天窗照进来,将账内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就叫马腾吧,飞腾的腾,我希望他以后,前程似锦,像鹰一样在草原上翱翔。“
那日暮喃喃自语:“马腾,马腾?”
而后翻白眼道:“亏的你还是汉人,连三国时期的马腾都不知道,他可是全家都被曹操斩了,那有你这样取名字的。”
马青山尴尬笑了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然后又思考了半天,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最后道:“那就叫马耀祖,希望他能让我马家光宗耀祖。”
“马耀祖!”这名字让她有的欢喜,虽然俗气,但也能听出马青山对这孩子的期望,这让她松口气。
接过孩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马青山:“今晚别走了吧?“
马青山留在了那日暮的帐篷里。
当晚,夜色浓稠如墨,草原上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察哈尔部落数千顶毡房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
东北方向十里外,三万人马正在黑暗中静静集结,连战马的嘴里都勒了木衔,士兵们牵着马,防止战马嘶鸣
皇太极骑在马上,立在一道矮丘的顶上。他穿着铁甲,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披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站着几个旗主满脸严肃,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今年沈阳的情况非常不好,除了靠近河道附近的田地之外,大部分的粮食减产了一半,有的甚至绝收了,原本和他们做买卖的晋商集团被大明的小皇帝给摧毁了,现在运送到沈阳的粮食可谓是杯水车薪。
莽古尔泰又不服沈阳方向,辽阳方向明军的战斗力越来越强,皇太极只能选择把察哈尔部落作为劫掠的目标。
斥候从前方像影子一样掠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大汗,林丹汗带领三万人去征讨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察哈尔王庭,察哈尔部落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营地内警戒松散,大多数人都睡下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下命令道:“硕讬你带镶红旗,正红旗,进攻左路,阿济格镶白旗,正白旗进攻右路,本汗带领正黄旗,镶黄旗直插林丹汗大帐,这一路上优先击杀那些组织军队抵抗我八旗勇士的人,把察哈尔的王庭打散、打垮、打乱,让他们的指挥链彻底断裂。
“喳!”阿济格等人拱手领命,转身去指挥各自的军队。
3万人骑兵行军了半个时辰,一路上剪除了察哈尔人的明哨,暗哨来到王庭之外。
看着这一片帐篷区,皇太极拔出了佩刀,刀指向前方大喝道:“杀。”
“杀!”马蹄声骤然炸响,三万人马同时启动,铁蹄踏碎黑夜,像平地里滚过一阵连绵不绝的闷雷。
大地在颤抖,海子湖被震得荡起波纹,三路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察哈尔王庭,火把在冲锋中被点燃,呼啦啦地连成一片火海。
“敌袭——!”
察哈尔东面的哨兵终于看到了黑暗中逼近的火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刚传出去,一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
哨兵临死之前的呐喊,那声号角刺破了夜空,传遍营地,然而已经太晚了。
正黄旗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数十支火把被抛向毡房。干透的羊毛毡沾火就着,火舌瞬间舔上了帐篷的穹顶,火光冲天而起。
第二排骑兵紧随其后,弯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砍断帐篷的绳索,掀翻支架。毡房在燃烧中坍塌,火星四溅,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整个察哈尔王庭在三路骑兵的冲击下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土墙,瞬间崩塌。
额哲是被帐外的喊杀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睡梦的混沌。
声音来得太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掀开帐帘,火光映红了他半张脸,满天的箭矢像蝗虫一样掠过天空,燃烧的帐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四面八方都是惨叫声和马蹄声。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哥,怎么回事?”马青山拉着那日暮,抱着自家的娃找到了额哲,马青山在草原经历了十几年,是多次经历生死,睡觉的时候也睁只眼。
一个蒙古骑兵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道:“女真人打进来了!人数太多了,有好几万,大汗把王庭的主力调走了,我们打不过女真人,快走。”
额哲还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母亲苏泰应对这种突发事件经验,他马上道:“走!带上你弟弟阿布奈。”
几个亲兵找来了战马,但此刻喊杀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看到女真人的战马。
“向南边跑更安全。”马青山拉着那日暮奔上一匹马,第一个就跑了出去。
额哲带着林丹汗的妻妾,还有百十名骑兵,一路向大同镇的方向跑过去,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里衣上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个亲兵中箭落马,额哲听到一声闷响,另一个亲兵拨马回头,举刀挡在了追兵面前,额哲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兵器碰撞声,然后是惨叫。
他抱着弟弟,跟着马青山,一路向南,向南,再向南。
胯下的马在拼命地跑,四蹄踩碎干枯的草皮,呼吸粗重得像风箱。额哲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也听不到女真人的追杀声音。
额哲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天边,王庭方向还泛着火光,黑烟冲天而起,在晨曦中像一道巨大的黑色柱子,直插云霄。
察哈尔王庭没了!
话分两头。
因为额哲等人逃走,蒙古人没有组织者,再加上大量的青壮被林丹汗带着,察哈尔王庭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投降了。
皇太极策马穿过燃烧的营地。天已经亮了,火光在晨光中渐渐褪色,变成了一团团泛白的烟雾。
马蹄踏过灰烬和尚未熄灭的残烬,不时有火星溅起来,燃烧的帐篷、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一地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一种热烘烘的、像是被火烤过的羊毛的味道。
阿济格将领策马迎上来,哈哈大笑道:“大汗,战场已经清理完毕。俘获牛羊二十余万头,马三万余匹。老弱妇孺俘虏二万余人。其余的人四散逃走了,只可惜林丹汗的子嗣全部逃走了。”
皇太极来到俘虏们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妇孺们抱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沉默地蹲着,眼神空洞。
硕讬可惜道:“现在察哈尔部没有多少青壮。”
皇太极想了想道:“把战马牲口照看好,带回沈阳,放他们走。”
阿济格愣了一下道:“放了?那不成养虎为患了。”
皇太极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道:“林丹汗算不上老虎,他只是一头病狼,还不足以成为我们女真人的敌人。
我们这次突袭,为的是牲口,不是杀人,牛羊我们收了,战马我们也缴了。这些老弱不能杀,杀了,蒙八旗会对我们离心离德,我们再也不能招揽蒙古人为我们征战,留着他们又会消耗口粮,还不如放了。”
还有一点皇太极没有说,沈阳已经越来越危险了,大漠可能是他们女真人唯一的退路。
阿济格等人想了想,发现的确是把这些老弱妇孺全放了,对他们是最有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