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八月七日,杭州城。
刘宗周站在杭州的废墟上,八月毒辣的日头晒得淤泥发出阵阵腥臭,放眼望去,原本密集的民房成片倒伏,像被巨手推平的积木,街道全被黄褐色淤泥覆盖,最深处漫过膝盖。
几个光着上身的百姓正用铁锹挖开自家门口的泥,但淤泥太厚,每铲下去都沉重万分。不远处一口水塘里,半截浮尸露出水面,肿胀的手臂僵直地指向天空。
这景象让他无比心痛,这哪里还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景象。
“刘巡按,小心脚下。“随行的浙江按察副使袁一凤扶了刘宗周一把。
刘宗周道:“本官不碍事。”
城中杭州卫所士兵在千户百户的带领下,把一具具尸体搬运出城池,快速的火化掉。同时再发现尸体的地方撒上一些石灰,现在天气太热了,不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要快速处理,不然整个杭州城都会闹瘟疫。
而在城中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火夫正在煮着米粥,另外两锅则煮着防暑防疫的药材,找到的难民先喝药水,喝完之后再给他们喝点米粥,当他们身体恢复之后,马上有人组织他们到城中救灾。
因为有光报,加上大明朝廷高度重视此次海啸,浙江快速的调动了军政两方面的力量,救灾效率极快。
“今日清理了多少尸体?”刘宗周询问道。
“到目前为止已经清理了20余具,”
刘宗周叹息道:“杭州死亡的灾民已经超过了300余人。”
杭州已经算是灾区的边缘地带,灾区的核心海宁、萧山更是不敢想象了。
袁一凤悲伤道:“杭州府遭此劫难,两三年内怕是恢复不了元气了。”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翻身下马,满身泥泞,正是浙江巡抚张延登,他带着士兵巡视着受灾的各县,听说朝廷巡按来到杭州马上赶过来了。
刘巡按!总算把你盼来了。“张延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刘宗周的手道。
刘宗周着急询问道:“这次的灾情有多大?到现在有多少百姓死伤?”
张延登悲伤道:“海宁、萧山、山阴、会稽、上虞、余姚,仁和、钱塘,初步估算,淹死百姓两万有余,伤者不计其数。”
刘宗周沉声道:“我来浙江之前,天子嘱咐,一切以救灾为重,以保护百姓的性命为重。”
张延登想了想道:“浙江的各地知府知县已经开始组织人手救灾,巡抚衙门的粮食和救灾款已经分发到各县,要说现在浙江最缺什么,就是防微杜渐,预防下一次这样的海啸。”
张延登带着刘宗周来到巡抚衙门,找出一张图纸,摊在案台上。
刘宗周上前,看到图纸上画的是钱塘江北岸的海塘走向,画上了密密麻麻的石塘。
张延登指着图纸道:“江浙一直有建立石塘防海啸的想法,前任巡抚也曾动念,但一算账,工料、夫役、监工,至少十万两。
几年前,朝廷亏空严重,杭州府承担了大量的税款,根本没办法动这样的工程。只拿几千两修补土塘,可土塘遇大潮就垮。“
“这两年朝廷有结余了,本官本想着上报朝廷建设石塘,却没想到本官的奏本还没上报,海啸反而先来了。
刘宗周俯身细看。图纸上标注详实,连取石地点,运输水路,每丈石塘需银数都有估算,石塘虽然坚固,但造价高昂。
张延登坦率地道:“本官想要请刘巡按联署,在钱塘修筑石塘。“
刘宗周道:“义不容辞!”
8月9日,京城。
刘宗周亲自执笔的《浙省海啸灾伤及请筑石塘疏》通过塘报递到乾清宫,内阁也票拟同意了。
朱由检看着这奏本,前面详尽上报灾情,八县被淹、二万余人溺亡、田庐荡然,附上各县初步勘灾册子。
而后请求朝廷急拨赈灾银两与物资,并恳免受灾地区当年秋粮。
最后附《钱塘江石塘修筑方案》,需银十万两,分三年支用,首年四万,次年三万,三年三万,由浙江布政司库、盐运司、杭嘉湖商税三项分筹,不足部分请户部协济。
朱由检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没想到一场海啸居然会造成这么多人死亡,这与万历末年和天启年间一样,都是地方基础设施薄弱导致的恶果,后世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基础设施都需要维护,更不要说这个时代修的土坝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明末小冰河天灾如此严重,大明基础设施崩溃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朱由检严肃道:“拟旨,浙江海啸灾情惨重,准免灾区本年秋粮着户部拨银五万两,浙江布政司、盐运司自筹五万,合十万两,即刻修筑钱塘江石塘。命张延登总其事,袁一凤专督工役,年底前动工,不得延误。“
曹化淳点头道:“遵旨。”
而后朱由检又拿起一份奏本,上面的内容让朱由检轻松了不少。
去年分封了一个公国、一个侯国,他有三个朱姓诸侯王,以及几十个子爵、男爵,这些新兴的贵族都购买海船,或者请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船队,帮他们运输移民,光这些封地,移民的数量就超过了3万人,给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带来了30万元的营业额。
同时这些新兴的贵族还购买了大量的农具,工具,布匹,粮食,耕牛等开荒物资。
像毛文龙、刘渠这些有封国的勋贵,把他们在大明境内的商铺,田地,甚至股票都给卖了,刘渠更是召集自己的家人,同乡去建设自己的封地。
还有他三个便宜皇叔,被朱由检忽悠去了南洋,他们这几十年来积攒的银子,也全部换成了海船,铁制的工具,粮食,布匹等开荒物资,极大地刺激天津卫的商品市场,也为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增加了在南洋的贸易额度,以前不划算的商业点,现在有了这些新顾客,利润直接暴涨。
朱由检看着辽东方向喃喃自语道:“果然开拓自家的封地和流官治理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要是派流官去治理南洋,对那些官员来说,比唐朝发配岭南还要恶毒,他们哪里还会有心思治理地方。
但如果这些都是自家的领地,哪怕是一块烟瘴的地方,也要死磕建设成海外江南。
“要再增加一批新的勋贵,加快南洋的开发进度,让他们吸纳更多的流民,而且辽东现在空旷,收复之后,安置个500万流民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朱由检决定,崇祯二年,除非整个北方都闹旱灾,不然的话,谁也不能阻止他彻底灭了女真人,收复辽东的决心。
8月10日,南洋,瑞国。
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来,朱常浩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逐步清醒过来。
他的贴身太监马上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木盆里用硝石做的冰,中间有个椰子,还用一条毛巾封盖住了。
他讨好道:“大王,您醒了,来,喝口椰汁,奴婢用冰镇过的。”
朱常浩接过太监递来的芦苇管,插进椰子里,吸着冰凉的椰汁,露出了一股舒畅的表情。
“国相去哪里了?”
太监马上回禀道:“今日下面的村落又上报野兽袭人的事件,那个奸相带着卫队和农户去围猎了,想来能带回不少猎物,到时候大王能改善伙食。”
朱常浩厌恶道:“这样的蛮荒之地能有什么好吃的?本王上了朱由检那小子的当了,那小子最不是东西,连自己的叔叔都坑。”
想到了这里,他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偏偏我还兴致勃勃的带着30多万两银子跳进这个火坑当中,这一下子想出这个火坑,都出不去了。”
太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他敢暗中诋毁瑞国国相,可不敢暗中诋毁天子。
瑞国位于棉兰岛附近,是一个直径百里的大岛,现在已经成为了当今天子的叔叔朱常浩的封地。
去年他一来到此地,便兴致勃勃的把这座岛命名为瑞岛,把自己的诸侯国命名为瑞国。
经过了近一年的开荒建设,岛上已经建成一座木质的码头,有十几栋砖石建筑,主要是仓库,王宫,武器库,镇公所,余下的则是几百栋木质的房屋。
这些建筑组成了一个海港的城镇,城镇之外,开拓了上万亩土地,种的稻谷、蔬菜、黄麻等作物,还能零星看到三个村落,以半扇形保护着这座城镇。
和被圈禁在城市当中当家猪养不同,朱常浩认为自己是这座岛屿唯一的王,所以刚开始朱常浩还雄心万丈,想要把这个岛屿建设成一个富裕的诸侯国。
他身先士卒,带领士兵和农户开荒,但不到半个月,繁重的劳作就让他的雄心消退了,尤其是他差一点被当地的野猪给撞死,更让他不愿意再出现在野外。
7月的时候又爆发了一场小型疟疾,虽然他们也做了防蚊虫措施,还让带了足够的药物,但最终还是有三百人死在这片土地上。
这场疟疾更把朱常浩吓得半死,天天待在王宫当中,挂上蚊帐,点满艾草,等疟疾消除之后他才敢出来。
之后,更是哭着喊着道:“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本王要回大明。”
他国相朱少聪厉声道:“享受当诸侯王的好处,就要承担诸侯国的义务,您现在逃回大明,就是失国,最好的下场也是天子把你贬为庶人,最坏的下场就是天子以失国之罪把您给绞死。”
朱常浩不相信道:“我是天子的叔叔,天子怎么会这样对待我?”
朱少聪冷笑道:“你最好相信,因为天子给了我一道口谕,你如果有想逃回京城的想法,为了不丢皇室的脸面,就让你以疾病死在封国。”
朱常浩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国相,他不敢相信天子居然如此毒辣。
朱少聪警告道:“天子可是上过战场的,见多了死人,现在分封南洋是朝廷的国策,为了维护这条国策,天子并不在意你这位叔叔是否还活着。”
朱少聪虽然也是大明宗亲,但他可没享受宗亲多少好处,那些诸侯王酒池肉林,奢侈的时候,他差点被饿死,所以他对朱常浩这些诸侯王没什么好感。
朱常浩从最开始的不敢相信,到逐步接受。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朱常浩就彻底颓废下来了。
而就在朱常浩吹着海风,喝着冰镇椰汁时,突然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逐步扩大,一支庞大的舰队缓缓的出现在他身眼中。
“本王在这里!”他激动得快跳起来了,冲向海边,不断的挥手,太不容易了,他在这里待了一年了,这片该死的蛮荒之地终于有船队过来了,更是天如人愿,朱少聪那个奸相没有在,本王可以逃出升天了。
“大王,您注意点,海面不安全。”他的贴身太监,冲过来不断地把他从海水里拉回来。
半天后,船队缓缓的靠上了码头。
朱常浩就想往船上跑,舰队长郑芝豹拦住他道:“你要往哪里去?船上的货还没卸呢,舰队要在这里待三天。”
“本王命令你马上给我开船,敢不听命令本王宰了你。”朱常浩呵斥道。
“啪!”一声枪响,枪声不断在海港里回荡。
朱常浩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了朱少聪用火枪指着这里,他把火枪交给身旁的一个卫兵,另一个卫兵又交了一只填装好弹药的火器。
看朱少聪的表情,大有一副“你胆敢再上前一步,老子就开枪”的架势。
朱常浩识时务者的走下来道:“国相,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本王也是想了解一下船队带了什么货物来?”
郑芝豹笑道:“原来大王想了解这些,这趟末将带了一千移民,2万石粮食,5000匹布,战马十匹,耕牛20头,铁器五千件~~~。”
随后,船队上一个个落魄的移民从船舱内走到码头,他们看到这场景,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月的海上航行可不好走,最开始的几天吐的昏天黑地,许多人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船上了,没想到居然扛过了,看到这个小镇,他们觉得南洋比想象中要好。
朱少聪对着郑芝豹拱手行礼道:“多谢郑千户送来的货物,本相已经已经安排好了休息的房间,千户,你们先去休息,这些货物本相会命人处置的。”
郑芝豹行礼笑道:“那这一切就麻烦朱国相了。”
他这一路航行了两个多月,也的确疲惫不堪,安排了几个留守的水手,然后他就带着人去休息啦。
“哦,对了,天子还派了一位《大明青年报》记者过来,说是要采访大王这一年来开拓的心得。”
而后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短衫的读书人来到朱常浩面前行礼道:“学生朱无视,为《大明青年报》记者,拜见大王。”
朱常浩惊讶道:“你也姓朱?”
朱无视点头道:“学生的确是太祖之后。”
朱常浩激动拉着他的手道:“那就太好了,跟本王去王宫采访。”
瑞国王宫
说是宫殿,但其实是两层砖石结构的四合院,没办法,瑞国主要的劳动力都用在开荒上,没劳动力也没精力,没精力建造什么王宫。
朱常浩看着朱无视就像看到了自己人一样抱怨道:“南洋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寡人来这里不到三个月就差点被野猪撞死。”
朱无视点头道:“瑞国富饶,当地野猪成群,移民以野猪为食。”
朱常浩:?
“这里还有各种瘟疫,本王就差点被疟疾害死。”
朱无视看着供宫殿外的田地道:“大王那些土地,一年能几收?”
朱常浩,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土地倒算肥沃,一年可以三种,现在最富饶的土地,种一季粮食亩产两石。
朱无视写道:“瑞王激动地向本记者介绍,瑞国在南洋的领地乃天府之国,一年三种,富比江南。”
朱常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