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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1628年）八月十六日，固安县。
中秋节刚过两天，固安县城里还残留着节日的气息。街边的铺子门口还挂着红灯笼，虽然灯笼纸被前夜的露水洇湿了一些，但还能看出上面写着“阖家团圆”的字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月饼和麦芽糖的甜味，混合着初秋清晨那种微凉的、带着露水的泥土气息。远处的白洋淀方向传来几声鸭鸣，断断续续的，带来几分乡土气息。
这一年，固安县的百姓过得比往年都舒心。天子圣明给他们派了一个好县令梅应卜，新政推行之后，田赋降了。往年交了朝廷的税、交了地主的地租，留在自己手里的只够勉强度日，碰上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今年不一样，县令梅应卜是个干才，到了固安之后，带着大伙修水渠、建水坝，入夏之后虽然闹了场小旱灾，但靠着新修的灌溉渠，硬是把旱情扛了过去。梅县令还从天津卫弄来了一批鸟粪石，教大伙如何施肥，夏收的时候不但没有减产，反而还比往年多了两成。
更让百姓高兴的是地租降了。梅县令到任之后，压着那些士绅老爷降地租，士绅们起初不情愿，但这年头哪里找不到活儿干？
梅县令又是修学堂、又是修路，还开了砖窑、水泥厂、纺织厂、造纸厂，还有家禽养殖场。
现在县城到处缺人手，打工赚的比种地还多，你地租收得太高，佃户直接撂挑子不干，进城做工去了。没了人种地，地就只能荒着，朝廷还要罚款，一来二去，地租从往年的五成降到了三成，再高就没人租了。
百姓们都说，这是固安县几十年来最好的光景，上年纪的老人更是感叹道：“上次固安县有如此繁华的景象，还是万历年间的事情。”
这条梅应卜骑着枣红马，沿着县城街道向城外走去，路两边的百姓看到他的身影，纷纷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县尊好！“
“县尊去巡视啊？“
“县尊辛苦了！“
梅应卜这一年给县城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家的收入普遍增高，让他成为了固原县近百年来声望最高的县令。
梅应卜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脚步没有停。
梅应卜骑着马出了城，沿着土路走了半个时辰，来到白洋淀旁的养殖场，养殖场占地很大，用竹篱笆围了一圈，里面分成好几个区域，一个区域养鸡，一个区域养鸭鹅。鸡鸭的叫声此起彼伏，混着水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乡村小调。
白洋淀养殖场厂长姓武，叫武绍，他原本是辽东的边军，在一次与女真人的夜战中左手被砍断，伤愈后退了役，在农学院培训过一年，懂一些家禽养殖的技术，被安置到固安来做了这个养殖场的厂长，此刻他带着几个工匠，在鸭寮当中把鸭蛋一个个捡起来。
看到梅应卜来了，他咧嘴笑了，大步迎上来：“县尊！我们的家禽这个月又孵了一批，总数正式突破万只了，现在养殖场每日产蛋五千只。“
梅应卜翻身下马，走到鸭圈边看了看——黄绒绒的小鸭子在池塘边挤成一团，嘎嘎叫着抢食，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远处的鹅圈里，几只大白鹅昂着脖子，不断叫唤。
“固安咸鸭蛋在京城已经打开名声了。“武绍得意笑道：“养殖场在京城十几家大酒楼都有了固定的订单。我们的咸鸭蛋，个头大，味道好，在京城供不应求。“
梅应卜翻连连点头而后询问：“武厂长，朝廷又委派了一百名退役士兵过来，你这能接收多少？“
这些都是京营整编之后退下来的老兵，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打不了仗了，朱由检就把他们安置到各地的作坊里，让他们有口饭吃，固安县被分到了一百个名额。
武绍想了想道：“养殖场需要扩张，需要人手，安排二十个没问题。“
“那就二十个。“梅应卜点头道。
从养殖场出来之后，梅应卜又去了纺织厂、造纸厂和砖窑，这些厂子是他到这里之后建的，这些官办作坊，他视察之后，要求他们留下一批退役的老兵。
而后又视察了其他私人的作坊，这些是本地士绅看着固安县产业兴旺，加上朝廷也在推动产业兴国战略，在舆论上不再歧视商人不说，还有府约身份，于是固原也兴起了开办的小热潮。本地士绅开办面粉厂，造纸厂，纺织厂等小作坊几十家，经过一年的发展，现在每一家都在扩产，都在招人。整个固安县像一台刚上了油的机器，到处都在转动，到处都在冒热气。
纺织厂的东家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固原最大的纺织商，作坊有50架纺织机，他看到梅应卜来了询问道：“县尊，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能不能跟朝廷申请一下，把从固安到天津卫的轨道换成铁轨？现在全靠木轨马车运输，运输量不够大，不说还容易坏，这不是耽搁做买卖。“
梅应卜苦笑：“铁轨的价钱你也知道，几十里就要几万两银子。本县没那个能耐，只能尽力向朝廷申请。“
京城进行改制之后，士兵能拿到二两银子的俸禄，官员也开始用银元发俸禄，再加上这些年产业兴旺，商品经济繁荣。
这波繁荣波及到固原，所以当地的产业也极其兴旺，这些有产东家觉得木轨道路运输力量太有限了，已经限制他们的发展了。
刘东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实话，只好拱手道谢。
巡视完一圈，天已经过了正午。梅应卜正准备回县衙吃饭，徐友庆从后面赶上来好笑：“县尊，高家寨那边又闹起来了，三父子因为分家产的事，闹到了族长那里，双方各执一词，族长压不住，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梅应卜好笑：“又是分家的案子？“
徐友庆笑道“这些地主为了逃税，那是想尽办法。但家都分了，还想要管人，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走吧。“
两人拨转马头，向高家寨方向赶去。
高家寨是固安县城以南二十里外的一个大村子，寨子外有土墙，墙上有木栅栏，看起来更像一座小堡垒。寨子里住着三百多户人家，以高姓为主，寨中有一个大池塘，池塘边种着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而此刻所有的村民都围在祠堂附近围满村民里三层外三层，男女老少都有，就差有人拿出瓜子了。
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蹲在树荫底下看热闹。祠堂内高家寨的族长端坐着，他是高家寨辈分最高，威望最重，平日里村子里鸡毛蒜皮的事都由他来裁决。但今天他显然遇到了难题。
他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新的灰布袍，脸红脖子粗，正指着一个年轻人数落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满口的唾沫星子，说着说着还抹了一把眼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被指着骂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五六岁，黑脸膛，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短褂，露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正是高富的大儿子高磊。另一个二十二三岁，瘦一些，眉眼和他哥有七分像，是高富的小儿子高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低着头，没有还嘴，但拳头都攥得紧紧的。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亲爹！我把你们养这么大，给你们娶媳妇，给你们分地，你们倒好，现在翅膀硬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忤逆！不孝！大逆不道！“
高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他爹更响亮的嗓门压了回去。
“我让你们把今年的粮食搬到我那边去，我替你们存着，怕你们年轻不懂事大手大脚花光了，这有什么错？我是为你们好！你们倒好，还跟我顶嘴！你们这是要把我气死啊！“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说儿子不孝，有人说老高管得太宽，说什么的都有。
这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声音：“县尊来了！让一让！“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路。梅应卜骑着马进来，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徐友庆，大步走到祠堂内，高家寨的族长看到他，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县尊来了，您请上座。“
梅应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三个人：“怎么回事？“
高富先抢着开口道：“县尊！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两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把他们养这么大，给他们娶媳妇、分田地，他们倒好，现在翅膀硬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我说让他们把今年的粮食搬到我那边去，我帮他们存着，他们就跟我顶嘴！您说这是不是忤逆不孝？“
梅应卜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高磊：“你来说。“
高磊沉默一会道：“县尊，我爹要我们把今年收的夏粮全搬到他那边去，但我和弟弟想要卖粮，买辆马车和耕牛，在农闲的时候做个拉车的活，县里没有徭役，农闲的时候做活能多一份收入。俺就说今年只拿一部分，明年收入多了再补上，但俺爹却不相信，骂我们忤逆不孝，说要告到族长那里，还说要告到县里来。“
梅应卜点了点头，又问高耀：“你哥说的是实情？“
高耀点头：“是实情。“
高富急了道：“坐什么车把式，他们这辈子都没离开高家寨十里，能做好车把式吗？我是他们爹！帮他们存粮食有什么错？大伙看看，才种了一年的地，就要买车，买牛，如此大手大脚，他们手中的粮食还能留住，只怕吃不到冬天，我帮他们存着，这是为他们好！“
“买车，买耕牛怎么能说是大手大脚，这都是能用上的家伙什！”有村民不服气道。
高富反驳道：“我在管我儿子，你们起什么哄！”
梅应卜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们分家了吗？“
“分了。“高磊说，“去年分的。我和弟弟一人分了四十亩，我爹自己留了四十亩。字据都写好了，族长坐中，村里的人都在场。“
梅应卜转向族长：“有这事吗？“
族长抽了一口旱烟点了点头道：“有。去年秋收之后分的，老夫做的中，写得清清楚楚，三家分了，各过各的。“
梅应卜转过身，看着高富语气严肃道：“既然分家了，就是三家人。他们有他们的家，你有你的家。你凭什么要人家的粮食？“
高富的脸涨红了不服气道：“分家了，我是他们的父亲！做儿子的总要养老子吧！“
“养老子没错。“梅应卜加重语气严厉道：“可养老和抢粮不是一回事。你要粮食，可以，但得让儿子心甘情愿地给，你硬要、硬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族长在旁边插了一句：“县尊，这……父子之间的事，外人不太好插手吧？“
梅应卜转头看了他一眼：“分家之后就是三家人。父子是血脉，但钱财是两家的，族长，您是这个理吧？“
族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当然知道分家之后钱财各归各家，实际上，要不是去年的新田法，高家寨很少出现分家之事，即便有，那也是父母病故之后，兄弟分家，像这样父子分家的，他当了几十年族长也是第一次遇到。
梅应卜又转向高磊、高耀：“你们俩叫什么？“
“高磊。“
“高耀。“
“高磊、高耀，你们不想把粮食运到父亲家，可以，但父亲毕竟养了你们这么大，你们有养老的义务。本官判决，每年每人给父亲三石粮食，作为养老之用。按当地市价折银也行，但必须给。至于你们的夏粮，归你们自己处置，不必搬到父亲那边去。“
高磊和高耀对视一眼，激动叩首：“谢县尊。“
高富傻眼了，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委屈：“三石？我可是给了他们八十亩地啊！每年就给我三石粮食，够干什么？“
“三石粮食，九百多斤，够一个壮汉吃一年还有余。你另外还有自己那四十亩地，一年收成少说也有几十石。“梅应卜的语气不冷不热嘲讽道：“整个大明有多少老人养老费用能达到九百斤粮食，你还不知足！”
高富气愤道：“我可是给了八十亩田地，就得到这点粮食，我不服！”
梅应卜冷哼道：“如果不服，可以到顺天府去告。不过本官是按大明律判的，走到哪里都不怕你告。“
高族长大喝道：“高富，你昏头了，梅县尊判决合情合法，哪里有你不服气的地方。”
看到族长都不帮自己，高富只能接受这个委屈了。
这种事情不止一起。因为实行新税法，手里拥有的土地越多，税收就越高。于是许多人想到了分家，而后减少每户的土地，这样的话降低税收，但分完田地之后，他们又想控制田地，于是冲突不断。
这一年，梅应卜审判的分家案超过了百起，都是分完家之后，不愿意受到族长或者是父亲和其他长辈控制的。他一律都说分家之后不得干预其他家内之事。
梅应卜在固原县威望太高了，哪怕是族长和四周的族老也不敢明着反对。
离开之前梅应卜警告高富道：“记住，分了家就是三家人，养老可以，但不能干涉你们儿子。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梅应卜刚在院子里下马，县丞朱轩逸站在县衙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笑道：“宸阳，等你半天了。“
梅应卜有些意外，“县里有什么大事？“
朱轩逸把手中的信函递过去道：“天子的旨意。让你和徐有庆立刻进京，有要事相商。“
梅应卜接过信函，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挑了起来：“漕运？“
“漕运。“朱轩逸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陛下打算把漕运改成官督商办，和长芦盐场一样，成立商社，招募股本。运河沿线几十万纤夫、漕丁、船夫的利益要有人维护，陛下说你和友庆在天津卫干过这事，轻车熟路，点名要你们去。“
梅应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头对徐友庆说：“收拾东西，准备前往京城。“
徐友庆点头道：“明白。“
翌日，两人乘坐轨道马车，出了固安县城，向京城方向奔去。
紫禁城，乾清宫。
梅应卜和徐友庆在殿外整了整衣冠，然后由太监引着进了，在御案前行礼道：“臣梅应卜（徐友庆）拜见陛下。“
朱由检脸上带着笑意：“快快起来。”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侍立。
朱由检打量了他们一眼笑道“你们在固安这一年干得不错，修水渠道路，建学堂，办作坊，固安板鸭的名气连朕都有所耳闻，你是固安县近百年来政绩最好的县令。“
梅应卜低头：“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杭州一路划到京城，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蓝色河道，像在抚摸一条沉睡的巨蛇：“漕运从永乐年间到现在，两百多年了。每年四百万石漕粮，沿着这条水道从江南运到京城。但你们都知道，这四百万石只是账面上的。实际上，沿途的官吏、仓场、经纪、牙行，层层夹带，每年经运河流动的货物超过两千万石。这是一条黄金水道，也是一座巨大的金山。“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道：“想来你们也知道了，朝廷成立运河商社，招募股份，由商社来经营整条运河，以后朝廷只负责监督运河，经营之事交给商社。“
梅应卜点头道：“漕运的确到必须改革的时候了。”
他家在天津卫，他也看多了天津卫段运河的各种苛政，对天子改革运河，他举双手赞成。
徐有庆担忧道：“陛下，运河三千里，沿岸纤夫、漕丁、水手、船夫加起来超过十万人。这些人有的是世袭的漕军，有的是从各地招募的民夫，有的干脆是逃荒来的流民。他们靠运河吃饭，也受运河之苦。现在改制，这些人最难以承受这样的变革，纤夫一日不做事，就有可能断粮。
朱由检点头道：“这是朕最担心的，运河沿岸的纤夫、漕丁，是受运河之苦最深的人，他们拉着万斤重的漕船，走几百里路，挣的却是最微薄的工钱，还要被层层盘剥，经受不住一点风险，朕招你们来京城，就是想要你们维护纤夫的利益，组建一个‘漕运墨家组’，专门维护这些纤夫和船工的利益。在天津卫你们就干过类似的事，给纤夫争取利益应当驾轻就熟。
梅应卜和徐友庆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臣等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