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1628年)八月二十日,天津卫。
梅应卜和徐友庆乘坐轨道马车返回天津卫,想到他们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家了,朱由检贴心的给他们五日假期。
“凉茶,绿豆汤!”
“卖炊饼,馒头!”
停站之后,四周小商贩叫卖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两人下了马车感叹道:“天津卫依旧繁华。”
此刻的轨道车站有几分陈旧之感,有点老物件的沧桑感,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轨道车站依旧繁华,人群甚至能比他们离开时变得更多,现在天津卫的人已经适应乘坐轨道车。
“咳咳咳!”徐有庆深吸一口气,本想怀念家乡,但却被一股煤烟味呛到。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烟味?”
几个人看到徐有庆的表现露出鄙夷眼神,好像在说乡巴佬。
徐有庆大怒道:“我可是天津卫本地人。”
梅应卜拉着他笑道:“这一路看到的烟囱,有煤烟味很正常。”
他们在轨道车上,就看到大量的纺织作坊,有一个个巨大的烟囱冒着黑烟,他们当然知道这是蒸汽纺纱机,只是让他们惊讶的是,天津卫居然有这么多,这一路看到的烟囱不下于上百个。
出了轨道站,来到天津卫的街道,他们的感觉就是天津卫变高了,两年前,天津卫也就是比较繁华的街道上,有一些高楼,而且还是以木制的高楼为主。
而现在举目望过去,清一色的砖石楼房,主干道上普遍都是三层的高楼,安装了透明的玻璃,时不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街道上商贩和行人络绎不绝,时不时在大街的广场上,能看到一些耍杂技,说书的,比武的吸引了许多行人围观,街道上车水马龙,车声、人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成为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这热闹的场景徐友庆怀念,回头对梅应卜拱了拱手:“宸阳,我先回家去了,五天后见。”
梅应卜点头道:“好好陪陪伯父。”
两人就此分开。
徐友庆的家在天津卫南城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他父亲徐老三在巷口开了一间小米铺,在这条街上做了三十年的生意,养活了全家人,并供他读书。
徐友庆走进巷子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铺子门口择韭菜,抬头一看,愣了一瞬,然后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在了地上。
“儿啊!”徐母激动地站起来道:“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托人捎个信!”
“朝廷给了五天假。”徐友庆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韭菜,“您还好吧?”
“好着呐好着呐!”徐母拍着儿子的肩膀,声音提高了八度道:“我儿子回来了。”
徐有庆可是徐母的骄傲,是这条街道上第一个秀才不说,还成为了朝廷的官员。
街坊邻居的窗户里探出几颗脑袋,也有点惊讶道:“有庆回来啦!”
“回来了!”徐有庆笑道:“叔,今晚来我家喝酒!”
“好勒!”
徐有庆看着这条自己从小长大的巷子,发现变化不小,巷口的路面铺了砖,比原来平整多了,原本的小巷子被扩大了,种了一株小树,摆了几个垃圾桶,街道也不像以前那样污水横流,他生活的这条街道向着天津卫这座城市一样,正在快速改变当中。
与此同时,梅应卜也到了自家门口。他家的宅子在大沽镇靠近港口的市坊,一栋三层的公馆式建筑,前有院,后有庭。
他知道梅家搬到大沽镇了,却没有想到父亲舍弃了老式四合院,住进殿下设计的建筑。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梅府管家准备出门,看到他惊喜道:“大少爷回来了!”
梅公馆顿时热闹起来了,他的弟弟妹妹纷纷跑过来:“大哥,你从京城回来了。”
“京城热闹吗?”
他的二叔梅之望呵斥道:“你大哥刚回来,这样围着像什么话?”
梅应卜问道:“二叔,这个公馆是您买的?父亲没反对?”
梅之望笑道:“现在天津卫的士绅都住着公馆,大哥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古板。”
梅应卜询问道:“住进大沽镇,家里的地怎么办?”
梅之望笑道:“你爹把地全卖给朝廷。”
“卖了?”梅应卜完全愣住了。
“全卖了。”梅之望压低声音说,“你爹想通了。以前家里的田虽然不少,但这两年新政一来,清田亩、调税赋,种地的收入还不如办作坊赚钱。
现在咱家向周氏纯碱作坊买了专利,也做纯碱生意,一年能赚个3000元左右,比以前经营土地倒也算是丰厚许多。
梅应卜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梅守礼是个极其固执的人。他曾经无数次劝说父亲不要再死死守着那几千亩田地,趁着新政的东风做些新式的产业。
但每一次都被父亲一句话顶回来:“祖宗留下的地,不能丢。”他以为父亲会一直固执到老,没想到,父亲竟然自己变了。
梅之望笑道:“我等不能给你帮助,也不至于拖你的后腿。”
梅家的前途在自己这个侄子身上。年纪轻轻就是县令,更关键侄子是天子的潜邸之臣,前途无量,日后知府,巡抚,甚至内阁首辅,未必不能畅想一番。到时候梅家就从地方小家族,变成了大明豪门望族。
他走进书房,看到父亲正坐在书房看报。梅父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精神头似乎还不错。
梅应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父亲。”
梅守礼抬头看着他道:“回来了。”
“回来了。”
“固安怎么样?”
“挺好的。”梅应卜走进来,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年固安的收成不错,虽然有点小旱,但水渠修得好,没怎么减产。百姓的日子比往年好过多了。”
梅守礼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那就好。”
“父亲,孩儿越推行新政,越发觉得如今的大明需要这套新政来打破原本的体系,大明弊病丛生,老的体系已经不适合现在这个世道,就像天子这样锐意革新,大明才能再次兴旺起来。”
梅父脸色迟疑地看着儿子道:“你比我出色,希望你能做到自己说的,改变这个世道。”
当晚,梅家一家老小围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全家人都说着天津卫这两年的变化。一家人聊到很晚,才各自散去。
梅家兄妹带着梅应卜逛着天津卫,天津卫的变化让他有些恍惚。
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新兴的模样,商铺已经不少,但街道两旁还有很多空地。如今那些空地全被填满了,一座座铺面连成片,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码头方向。
路边挂着“天津卫纺织厂”“大沽铁器行”“燕赵商号”“通宝阁分号”招牌一个比一个新,漆一个比一个亮。
港口方向更加热闹,码头上桅杆林立,船帆在风中此起彼伏。几条大船正在卸货,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像蚂蚁搬家一样忙而不乱。
他看到有朝鲜样式的、日本样式的海船,还有许多西洋大帆船,最让他诧异的是,他看到了几艘挂着月亮旗的海船,还是他弟弟告诉他,这是大食人的船。
“大食人!”这个名字已经有几百年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心里浮起一句以前在书里读过的话“万国来朝。”
“这就是汉唐气象吗?”
他以前觉得那只是史书里夸张的写法,但现在他在天津卫看到红头发金头发的西夷人,朝鲜人,日本人,琉球国人,南洋藩国,天津卫的街道上随时可见海外藩国之人,现在连大食人都回来了。
现在站在这片码头上,闻着海风和香料混合的气味,听着各种口音交织的对话,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盛世该有的景象。
8月26日,天津卫工匠总部。
墨家组的总部在天津卫轨道车站附近,是一座旧仓库改造的。
经过了两年多的建设,这里已成为占地百亩、可容纳数千人的建筑群,里面有教授工匠专业技能的技校,有扫盲的夜校,有工匠旅社,以低廉价格供工匠临时居住,还有一栋三层医馆,有二十个床位,五位大夫,二十个学徒,大夫是天子派遣过来的太医,专门帮工匠治理一些职业病。墨家组还培养了一批状师,专门维护工匠的利益。
总会外墙写着“团结就是力量”“创造世界的是工匠”“打击欠工钱行为”等标语。
他和徐友庆碰了头,一起去见了墨家总会会长娄国科。
娄国科原本管理流民营地,但这两年随着天津卫产业越来越兴旺,工匠数量越来越多,不管是本地的商社东家,还是地主士绅,都不希望人口继续流失,流民营转移到山东。
他开始管理天津卫的墨家组,并且逐步把码头工匠,运河纤夫,纺织女工,重工业区工匠联合起来,组建了天津卫工匠总会,组织起天津卫十余万工匠,为他们争取利益。
梅应卜把朱由检的意思转达道:“娄会长,天子命我们组建漕帮,从天津卫开始,沿运河一路向南铺开,把沿线的纤夫、船工都组织起来。天子说了,纤夫是运河两岸最辛苦的人,他们的利益必须有人维护。”
娄国科笑道:“早该这么办了!”
当日下午,娄国科召集了工匠总会所有骨干。把天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热切的跃跃欲试。
梅应卜和徐友庆则拿出一张地图,地图的核心地段就是那3000里的运河。
“现在我们要扩大地盘了。”娄国科声音高昂地说道:“先到通州,然后沿着运河,一站一站地往下走。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每一站都要建起我们自己的组织。”
一个老纤夫出身的墨家组骨干询问:“那些地方有本地帮派的人,会让我们进去?”
娄国科咧嘴一笑说道:“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强龙过江’。”
梅应卜也站起身来,拱手道:“我们要向各位学习。纤夫们最了解运河上的事情,没有你们,这个漕帮就建不起来。天子的意思很明确,运河商社管经营,漕帮管人。只有纤夫们的利益得到了保障,运河才能顺畅地跑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从天津卫墨家帮分出一支又一支的小队,沿着运河向南推进。他们先到了通州,在通州码头附近租了一个小院子,竖起一面旗子。
起初当地的纤夫们对这个陌生的组织心存疑虑,但当漕帮的人开始免费给纤夫们看病、教他们认识基本的草药、帮他们争取合理的工钱时,越来越多的人靠拢过来。
当然,有人靠拢,也有人对抗。
通州码头原本有一个本地帮派,叫“通水帮”,靠收纤夫的保护费过日子。来了一个什么“漕帮”。听都没听过,敢抢我“通水帮”的生意,当我是吃素的。
通水帮的老大带着二十几个打手冲到漕帮的小院子里去砸场子。
结果他只带回来一半人,另一半断胳膊断腿,被人用门板抬回去的。
新生的漕帮的人虽然不多,但骨干都是退役的边军士兵,打过仗、杀过人,这些地痞流氓怎么可能会是这些上过战场士兵的对手,要不是梅应卜嘱咐过不要出人命,“通水帮”剩下的一半人也得倒。
通水帮的老大被打的怀疑人生了,一群断手断脚的人,怎么这么能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独臂汉子蹲下来拍着他的脸道:“以后纤夫的事,由我们漕帮来管。你再敢收他们一分钱,就不是断条胳膊的事了。”
通水帮从此销声匿迹,漕帮的名声开始在运河沿线传播开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每一个码头上都开始有了漕帮的影子。
他们教纤夫识字,给他们发药,帮他们写家书寄回老家,收的费用还低,每个月只要给一文钱就能加入漕帮,比起其他的帮派动不动三成以上,还什么事情都不管,漕帮帮他们治病,给他们争取权利,对其他运河上的帮派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而纤夫们从最开始的提防,到试探,到信任,再到主动加入,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崇祯元年九月二十五日,天津卫,成国公馆。
梅应卜、徐友庆两人站在成国公馆的门前,守门的家丁通报进去之后,很快就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走进一间宽敞的花厅,朱继镒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两位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分宾主落座之后,下人上了茶。朱继镒端起茶碗,他看了一眼梅应卜,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漕帮是什么帮派,有资格代表运河的纤夫?”
梅应卜道:“漕帮成立时间很短,也不过一个月,世子没听说过也正常。但我们已经取得了通州、天津卫、沧州、德州、临清、济宁……镇江所有纤夫的委托,我们代表运河两岸六万纤夫与世子谈判。”
朱继镒吃惊无比,如果这个人没说谎,这个漕帮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吞并了运河两岸几十个帮派。
他压下震惊,放下茶碗:“那你们想谈什么?”
“第一,我们要求纤夫享受朝廷事业编的待遇,大部分纤夫都有伤病,需要运河商社设医所给他们治病。
第二,工钱要提升。现在拉一天活只有二十文,太少了,一个壮劳力,干着最苦的活,挣的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我们要求提升到五十文。”
朱继镒听完笑道:“五十文?你们知道五十文是什么概念吗?天津卫大部分工匠都没有这个工钱。”
“纤夫是体力活。”梅应卜毫不退让,“一个纤夫,拉着万斤重的大船,从通州走到临清,几百里路全靠肩膀和脊背。大部分纤夫干不到三十岁就浑身是病,腰坏了、膝盖坏了、肺也坏了。不拿这个数,连给他们治病都治不起。”
朱继镒靠在椅背上道:“你们现在代表纤夫谈判,那我就再商言商,五十文太高了,运河商社还没有开始营业,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给纤夫发工钱,我来算一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一天五十文,一个月算下来是一两五的银子,6万人,每个月就是9万两银子,一年就是108万两,你去天津卫股票市场去看看,有几个商社一年的利润能超过百万两,给你们这个工钱,我运河商社就不用赚钱了,直接给你们纤夫打工算了。”
徐有庆笑道:“朱世子,谈判有来有往。如果光讲利润,天子何不直接让商社单独做?既然定了官督商办,就是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
纤夫是运河上最基础的一环,如果连他们都养不活,运河还能跑得动吗?天子的态度,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朱继镒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漕帮是谁的手下了。
“好吧,我退一步。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按日结四十文一天,做一天事给一天钱,其他的事情我们运河商不管。
第二,按月结每个月九钱银子,我不是小气,运河到了十月末,沧州以北就结冰了,到来年三月才化冻。这四个月没有活干,商社也不需要人拉纤。按月结的话,你们每个月都拿钱,但平均到一年里,数额自然比日结低一些。”
梅应卜和徐友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最后梅应卜抬起头道:“我们选按月结,九钱就九钱,但要有编制,要有工伤保险。”
朱继镒点了点头:“要编制,要工伤保险,这又是一份开支,那我也要提我的要求了:现在的6万纤夫还是太多了,商社最多只要五万人。多余的,只能转岗或者裁撤。
只有这样,运河商社才能对得起股东,才能赚到钱。如果赚不到钱,大家都没饭吃。”
梅应卜虽然有些为难,但他也知道,朱继镒说的是实话,只有人少了才能多分钱。
“这份谈判结果,我们带回去跟各码头的人商量。”
崇祯元年十月十五日。
天津卫股票交易所,运河商社的股票正式挂牌上市。
那天交易所门前排起了长队,从大沽口一直排到东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头。来的人不仅有天津卫本地的商人、士绅、工匠,还有从京城、通州、河间府甚至山东德州连夜赶来的。
有人带着银票,有人用马车拉着银元,钱财动人心,多股劫匪在天津为抢劫这些想要购买股票的士绅,一时间整个天津卫恶性事件频发。
这逼得卢象升加大了天津卫巡检数量,在每个街道上都安排一个巡检站,只要有抢劫事件发生,发现的巡检立刻吹响哨子,四面八方的巡检就会包围而来,严打几次之后,天津卫的秩序才恢复正常。
运河商社的股票,每股定价十两银子。但没人觉得贵,相反,所有人都觉得太便宜了,那可是运河啊!从杭州到京城,三千里的黄金水道,每年上千万石的货物往来,漕粮、漕盐、漕布、漕瓷器,什么不是从运河走的?运河商社的潜在利润,大得没法估算。
放出去十万股股票,在开盘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就被抢购一空。一百万两银子被锁进了运河商社的银库,而持有股票的人在交易站里奔走相告、击掌相庆。
更让人惊叹的还在后面,运河商社的股价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一路飙升,每天都是涨停板,几天时间,股价从十两涨到十一两,从十五两涨到十六两五两,从十八两涨到二十两,七天翻了一倍,但即便这样,上涨的趋势依旧没停止。
有人卖出了手里的股票,攥着一把银票,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没买着,捶胸顿足。
更多的人选择死死攥着手里的股票,不卖,他们要等,等运河商社正式运营,等运河商社分红的那一天。
天津卫所有的茶馆、酒楼、饭铺里,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运河商社的掌柜是谁?”
“据说是成国公府的大公子,朱继镒。”
“哦?成国公府的?那后台硬啊。”
“硬不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运河商社能赚钱。你看长芦盐场,当年五百万两的底子,现在值多少?翻了好几倍了。运河商社的底子比长芦盐场还厚,你说以后能值多少?”
“那倒也是……”
有人端着茶碗,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交易所方向那些攒动的人头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能凑出多少银子,去抢下一批放出的股份。
天津卫,成国公馆。
朱继镒站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运河地图发呆。地图上,从杭州到京城的三千里水路被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闸口、每一个码头、每一个重要的驿站都写着一行小字。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道:“通州至天津段,闸口淤积严重,需清淤拓宽。”
笔尖停在纸上,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运河官吏全罢黜,考核之后再上岗。”
他深知运河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头蛇是如何贪污腐败的,甚至成国公府也牵涉其中,但现在运河有自家的股份,可不能让这些蛀虫给贪了,所以他打算先罢免八成运河的管理小吏,来个杀鸡儆猴,剩下的人将逐步淘汰,另用新人。
崇祯元年十二月二十日,紫禁城,内阁值房。
又是一年年终。内阁里堆积如山的账册几乎把桌子都埋住了。熊廷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总册。
大学士崔呈秀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簿册逐项汇报道:“今年各府关税、商税,总计二百二十三万两。”
熊廷弼抬起头:“去年多少?”
“去年……二百七十多万两。”
“降了五十万?”熊廷弼皱眉头道。
“首辅忘了,运河商社成立了。”崔呈秀苦笑着解释道:“运河上原有的七道关卡全部撤销了,光这一项,就少了四十多万两的关税。”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改制之后还没理顺,朝廷在运河上市的股票还没分红,反而先亏了40万。”
崔呈秀没在意熊廷弼的抱怨,继续翻册子:“盐税,二百九十五万两。”
熊廷弼的脸色更加难看道:“又降低了五十多万两?扬州知府倪文焕干什么吃的?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换人,从他管理盐税以来,已经少收150万两了。”
“长芦盐场的产能今年超过了两亿斤,几乎完全占据了北方市场。扬州那边的盐商这几年倒闭了大半,已经刮不动了,扬州的盐税自然就少了。”崔呈秀马上为自己的小弟解释道。
赵南星无奈道:“此事倒也不怪扬州,是他们支持了朝廷度过最危难的时刻,现在倒也正常,往好的方向想,这两年盐的价格降下来了,百姓也没再抱怨朝廷。”
崔呈秀无奈道:“本来不会下降的这么快,但长芦盐场今年还是没分红。”
“又是没分红?”熊廷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恼火。
“杨鹤说他改造盐田还没完成,等改造好了,产能能提高十倍,到时候再分。所以大家只能忍着。”
熊廷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长芦盐场没分红,但朝廷在长芦盐场的股份,这几年在市场上已经涨了好几倍了,只是账面上的涨价,终究没落到口袋里,他也不敢轻易的卖掉长芦盐场的股份。
崔呈秀接着念:“天津卫市舶司税,一百八十二万两。天津卫商税,七十五万两。顺天府商税,八十万两。矿业钱庄铸币税四百五十万两。”
他抬起头:“今年朝廷总计收税,一千三百零五万两。”
熊廷弼停下手里的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弛:“比去年少了一些,但差距不大。今年北方旱灾、南方洪涝,还能收这么多,算是不错了。”
崔呈秀没有停,继续翻开支出册:“今年京城俸禄改革,全部发银子,各级官吏一共支了一百三十一万两。九边十三镇军饷三百七十万两,因为关中干旱,朝廷向固原、宁夏、延绥三镇补充粮食150万石,值七十五万两,关中粮食补充一百七十五万两,天津卫常平仓粮运费20万两。
编练新军第二师,两个师共计花费一百三十万两。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四镇补足粮草二百五十万石,购粮费用一百二十五万两,运费二十五万两,共计一百五十万两。
辽饷二十二万两,旧京营军饷三十万两,浙江赈灾三十万两,赣南赈灾二十万两,黄河工程一百万两,”
他合上册子:“崇祯元年开支:一千二百五十三万两。”
熊廷弼的目光在“一千二百五十三万”和“一千三百零五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无奈道:“结余五十二万两。”
这数字远远低于了他的想象,主要增长在两块,一块是京官俸禄的开支,一块则是新军的开支,一个师的新军每年开支六十五万两,京城编练5支这样的新军,那就是300多万两。
花费银子太高了,想降低也可以,天子给了解决的方法,学习辽东,给每个士兵分50亩土地,这更加不可能了,10万新军要500万亩土地,朝廷到哪里去找这500万亩土地?
赵南星宽慰道:“虽然不多,但终归是结余了。以前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账上都是亏空,看着就让人睡不着觉。”
熊廷弼却没有松口气,他摇了摇了头:“你们别忘了,天子打算在崇祯二年再次讨伐沈阳,彻底歼灭女真人。这一战光是粮草就要准备三百万石,火炮、火枪、弹药、器械的支出不会比辽阳之战少,那一次花了四百五十一万两抚恤犒赏,这一次不会少。五十二万两的结余,够干什么?”
崔呈秀苦笑道:“今年天子的改革力度太大了。辽饷废了,折马银也没了,朝廷的税收源头少了好几处。能收上来一千三百多万两,已经是不容易了。但开支也大,改革的成本、战争的准备、灾区的赈济……处处都是无底洞。”
赵南星宽慰道:“首辅,你也要往好处想。辽东战局已经扭转了,只要再攻破沈阳,彻底消灭女真人的主力,北方的军费就能降下来。到时候,朝廷的负担会轻很多。”
熊廷弼沉默良久,把桌上的账册一本一本合上,摞好,放在桌角。
“五十二万两。”他无奈道:“这点银钱远远不够发动一场辽东之战,而看天子的态度,那是不打算让内帑出,大家不要忘记,上次辽东之战钱粮是来自晋商,这次又会是谁付出代价?”
他觉得老天爷这是在针对他,自己刚当首辅,就迎来如此大的下马威,九边十三镇一大半都遭受旱灾,朝廷为了给这些边镇补全粮草,花费了300多万两,这笔开支直接把朝廷的结余给吞光了。
赵南星和崔呈秀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天子已经说过,朝廷若再出现亏空,他就要抄大户的家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