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1629年)六月一日,大同镇关外。
六月的塞北,太阳毒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上,把大地烤得发烫。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沙土和热浪,扑在脸上像是有人用粗布在用力擦拭。
地上全是干裂的土块,边缘翘起,踩上去咔嚓作响。草是枯黄的,稀稀拉拉地贴着地皮,一捏就碎成粉末。
河流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将近一半,河床露出的石头被晒得滚烫,手指碰上去就烫得一缩。
大同镇的边军士兵们弯着腰在地里收割麦子。麦子长得不好,杆子又细又矮,麦穗也瘪,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总比没有强。
今年旱灾已经波及到了大同镇,虽然不如关中和草原那么严重,但也足以让士兵们忧心忡忡了。这些麦子如果不够吃,今年冬天就得挨饿。
满桂骑在马上,沿着边墙巡视了一圈。
他四十多岁,身形魁梧,一张方脸被塞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颧骨上有一块晒脱了皮的红色印记,他看着田地里的收成也是连连叹气,这点收成肯定养活不了大同镇的士兵了。
巡抚张宗衡宽慰道:“某已经上报朝廷,请求朝廷支援大同镇三十万石粮草。”
满桂这才稍稍放心,以前这样的奏本朝廷不会批复,即便批复了,也只是拿点银子,但旱灾之后粮食价格暴涨,朝廷批的这点银子也是杯水车薪。
好在这两年天子在天津卫建立了常平仓,每年从江南,南洋再运800万石粮食,有力缓解了北方粮食紧缺的问题,这两年上求助的奏本,粮食很快会运输到边镇。
“总兵!”一个斥候从远处策马奔来,气喘吁吁地勒住马,“朵颜三卫的首领束不得,带了三千人在边关城下,说是请求朝廷收留。”
北方旱灾的另一个中心则是大漠、辽东,六月的草原本该是绿色的,但现在只能看到一片枯黄,草场大面积退化,牛羊死亡,这段时间有大量的蒙古部落逃到大同镇,满桂把他们转移到天津卫去了。
现在朵颜三卫的大部落也扛不住这场旱灾了,束不得不想自己的部落为这场旱灾分崩离析,只能向大同镇求救。
满桂眉头一皱:“束不得?他们不是一直帮着女真人打我们么?现在倒想起来求救了。”
大同巡抚张宗衡想了想道:“朝廷即将征讨女真,你若在此时拒绝这些辽东的蒙古人,束不得恐怕会带领部落投靠女真人,对即将开启的辽东之战大为不利。”
满桂沉默了片刻,调转马头:“本将知道了。”
他策马向边关方向奔去。边墙已经不远了,夯土的墙体在烈日下泛着灰白的光,墙头的旗帜有气无力地飘着。
墙外,黑压压地坐着一大片人,一眼望不到头,蒙古的老人、女人、孩子、瘦骨嶙峋的牛羊,还有零零散散的蒙古骑兵。他们衣衫褴褛,面色灰败,有些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就是束不得。
他看到满桂出现在墙头仰头喊道:“满桂!满桂!快救命呐!今年草原又干旱了,牛羊都快饿死了!我的部落也快饿死了!看在都是蒙古人的份上,救救命吧!”
满桂冷哼道:“当初跟女真人一起打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同胞?拿了朝廷的钱粮,不办朝廷的事。现在有难了,倒想起我来了?”
努尔哈赤攻克辽阳之后,大明为了守住辽西,给四周的蒙古部落发放了大量的赏银,一方面不希望他们投靠努尔哈赤,另一方面则是想借助这些蒙古部落的力量进攻女真人。
第一个想法,大明实现了,辽东这些大小不一的部落,大的赏几万两,小的赏几千两拉拢住他们不投靠女真人。
但第二个想法基本上落空,这些蒙古部落拿银子非常感激大明朝廷,在战场上壮壮声势也可以,但真让他们死磕女真骑兵,他们跑的比兔子还快,这些蒙古部落唯一的作用只能作为外围的警戒。
历史上崇祯继位之后,觉得这些蒙古部落没啥用,直接断了赏银,第二年皇太极就带着蒙古人杀到关内了。
束不得悲苦道:“我也没办法,我打不过努尔哈赤,但女真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也通知了朝廷我尽力了,求求你了!我部落里有三百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满桂的目光越过速不得,看向他身后的那些牧民。孩子们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满桂沉默了。满桂是蒙古人,这一点在大同镇不是什么秘密。一个蒙古人做了大明总兵,本来就不常见,偏偏这位总兵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拿他的出身说事。此刻他嘴上骂着“哪来的野蛮人也敢攀亲戚”,但他的心肠没有嘴上那么硬。
“我要先请示天子。”满桂终于开口了,“你们先在城外驻扎,不许靠近边墙三里。我会派人给你们送一些水和粮食。”
束不得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多谢!多谢!”
满桂没有再看他,转身下了城墙。
他回到总兵衙门,巡抚张宗衡已经回来,他询问道:“边墙的情况怎么样?”
满贵道:“束不得真扛不住了,我们不救济他的话,大概率是要去投靠建州女真。”
巡抚张宗衡道:“把大同镇的情况上报朝廷,本官认为还是要救助朵颜三卫的蒙古部,以便在辽东彻底孤立女真人。”
满桂松口气道:“末将也是如此想法。”
于是两人联名写了一封奏本,通过光报发送到京城。
六月二日,京城郊外,小池庄
六月的京城,暑气蒸腾,太阳从天一亮就开始发力,晒得道路两旁树木的叶子都发蔫,道路上更是尘土弥漫车队过去,就会掀起一条土龙,野地里的蝉从早叫到晚,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谁也压不过谁。
正是京城附近夏收的时节,今年老天算是给面子,雨水都下在了该下的时节,这两天气温虽高,但却带着徐徐微风,风吹麦浪,田地发出沙沙声,这声音极其悦耳。
朱由检带着熊廷弼等部分大明官员,还有皇家学院的学生来到小池庄帮助农户收割粮食。
田野上,熊廷弼还算好,他带着一顶草帽,肩膀上搭着一块干净的毛巾,穿着短褂,割了一会麦子,站起来休息一会,他这十几年时间在辽东前线,身体素质还没退化,割麦子虽然苦,他还能受得住。
但其他大明官员就不一样了,许多人从来没下过田地,再加上年纪也大了,割了不到3分地,就腰酸背痛,很难再弯腰了,想要休息,就看到天子带头,割得起劲,话语卡在喉咙里面,说不出来。
“这到底是谁教天子这种秋报礼,这不是拿我等当短工来用吗。”一个汗流满面的官员气喘吁吁道。
天朝作为封建国家极其重视农耕,有一套专门的礼仪,耕耤礼,秋报礼,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做做样子的,没想到当今天子玩真的。
“怕是没人教,让天子望文生义了。”一个礼部官员后悔道,因为他现在想起来,当今天子是藩王登基,礼部都没教导天子皇家的礼仪。
文震孟汗流浃背道:“我倒觉得不错,朝廷的官员就应该知道农耕之苦,才不会制定出何不食肉糜的政策。”
“某知道农耕辛苦,但也不需要我等亲自经历,这不是耽搁朝政。”一个官员不满道。
就在此时,两人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钱侍郎晕倒了!”四周的官员围了上去。
“陛下,钱侍郎晕倒了,看样子像中暑了,已经割了半天的麦子,差不多了,朝廷有不少的大臣年岁大了,真如果出事了,影响陛下圣誉。”王化贞擦着汗道劝说道。
朱由检看过去,只听见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掐人中,快掐人中。”
“快拿水过来,拿水过来。”
“把人先运到树荫下!”
朱由检想了想,他只是想让这些官员体会农耕的辛苦,倒也不真想要他们的命。于是道:“让五旬以上的官员去休息吧。”
“遵旨!”王化贞压抑笑脸,他正好超过五旬。
于是一批上年纪的官员托钱龙锡的福,能到田埂边休息。
黄立极气喘吁吁道:“子先,你有空劝劝天子,行新政也就算了,如此折腾,我等真扛不住。”
他以前和徐光启都是太子府少詹事,两人的关系不差,算是要好的朋友。
“老夫的腰都快断了。”施凤来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腰抱怨道。
徐光启状态好一些,这些年他不是在天津卫屯田,就是在顺天府兴修水利设施,再加上他要写《农政全书》,每年都有大量的时间要泡在田地当中。
徐光启无奈道:“老夫哪里劝得动天子。”
张瑞图无奈道:“早知如此,我等就不应该怀疑今年的祥瑞。”
不同于干旱的关中,今年顺天府可谓是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顺天府新政推行后,农户的地租降了,生产积极性也提上来了。
再加上天津卫运来的鸟粪石肥料逐步显现威力,粮食产能缓慢提升,这两年顺天府兴修大量水利设施,多种因素累积叠加,今年的麦子普遍长得好,亩产三百斤的比比皆是,甚至有几块地出了四百多斤的“高产田”。
皇庄管事郑利自然把这事作为祥瑞上报到朝廷了。
熊廷弼对这种事是不屑一顾,他当年在地方上也屯过田,北方一亩土地有多少产能他一清二楚,还400斤,就是南方也没多少田地能达到这个产能,就更不要说北方了。
他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祥瑞,尤其是祥瑞还是太监上报。
本来这种祥瑞,大明朝臣本着不得罪人的想法,即便不赞成,也不会正大光明的反对,一般都是看热闹的心态看待此事。
但这次不一样,上报祥瑞的地方是顺天府,而顺天府正在实行新政,现在顺天府出现了祥瑞,这不就是为新政背书。
钱龙锡等东林党人,甚至其他官员也纷纷上书驳斥所谓的祥瑞,认为这是太监郑利投机取巧,犯下了欺君之罪。
郑利最开始是懵的,我上报一个祥瑞,怎么惹到了朝廷的官员了?
而后就是恼火和愤怒,我战战兢兢为天子管理了七八年的皇庄,现在不过是想要在天子面前展现自己的功劳,你们这些文官看不得我好,想要打压自己。
于是郑利上书亩产没达到400斤,他愿意献上项上人头。
朱由检本不想大张旗鼓地处理这种事情,毕竟谢祥瑞这种事情如果变成了风潮,就会有人用种种手段制造夸张的祥瑞。
但钱龙锡他们打压也让朱由检不满,你们连调查都不调查,就在这儿胡说八道,为了否定新政毫无底线。
于是朱由检以眼见为实的理由,带领大明朝臣来到小池庄,他们亲眼见见祥瑞是真是假,所以才有了这次的事件。
熊廷弼看着茂盛的麦子点头道:“这麦子的密度已经不输给江南的水稻了,鸟粪石价格虽然贵,但的确好用,尤其是土豆、红薯、玉米三物,耐旱耐贫,产量极高,宜推广于北方诸省。此为利国利民之举,朝廷应当加大推广力度。”
他现在是真信了,内心也有些高兴,顺天府的粮食产能大增,朝廷能控制的粮食就更多了,这对干旱连连的大明朝而言,可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更让他惊讶的是,种了土豆和红薯的地,亩产普遍超过千斤,最高的甚至到了一千二百斤。
而在田地当中,朱由崧满身是汗不说,他还觉得自己身体很痒。
“凭什么那些文官能休息,我们这些宗亲却不能休息?”朱由崧不满道。
朱常辉指着树荫下已经坐起来的钱龙锡道:“这些文官就知道耍诈,看他样子哪有像中暑的。”
朱由崧眼珠子一转道:“要不,你也装中暑了,天子就会让我等去休息。”
朱常辉听完,当即一阵旋转,整个人摔倒在田地当中。
朱由崧喊道:“来人了,有人晕倒了。”
四周的宗亲纷纷围上来,他们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纷纷叫道:“有人中暑啦,快来救命呐!”
张盘过来,用拇指用力地,狠狠地掐在朱常辉的人中上。
“啊!”朱常辉忍不住疼痛,差点跳了起来。
张盘冷笑道:“被某练了两个月,连这点太阳都扛不住,你们果然还是缺乏锻炼,回去之后加倍训练。”
朱由崧等人哀嚎道:“不要呀!”
而就在此时,一匹快马来到田地,戚盘宗道:“陛下有大同镇的加急快报,朵颜三卫向朝廷乞求恩典,说草原遭受大饥荒,请求朝廷给予赈济。总比满贵道,建州亦发生大饥荒。”
朱由检马上道:“会朝!”
熊廷弼等人松了口气。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等人洗漱一番之后,在乾清宫商议辽东战事。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辽东沙盘,他的对面坐着内阁三位大学士熊廷弼、崔呈秀、黄立极,以及军方的几位重要人物李弘、陈继业、宋里、王雷,孙文定,张盘等人,十几个人围着沙盘,脸色严肃。
朱由检先开口:“从辽东传来的消息,今年不但大漠干旱,建州也在闹干旱,辽东总兵传来信息,沈阳的米价已经突破了每石十两,现在正是收复辽东最好的机会。”
其他人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建州闹饥荒,显然对大明朝有利。
朱由检询问道:“新军整编的怎么样了?”
孙文定道:“新一批西苑军校的学员毕业了,被分配到新编第三师。加上原有的第一师、第二师,京城和天津卫附近已经有三师新军,共计六万人。”
“这些新军清一色装备着燧发枪和无敌大将军炮,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战斗力远在其他边镇士兵之上。参谋部认为,六万新军的战斗力,足够压过女真八旗。”
熊廷弼听到感慨无比,他也认可新军的战斗力超过了女真八旗,一个师要花费60多万两银子,三个师就是200多万两,全是实兵实饷,花费其实比当初的辽饷还要低一点,只可惜十几年前朝廷的军饷发不到士兵身上,不然的话,努尔哈赤也不至于祸乱辽东十几年,如今这个祸害终于要被朝廷给灭了。
朱由检不知道熊廷弼内心的感叹,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辽阳的位置:“粮草物资,运输得怎么样了?”
崔呈秀翻开面前的册子:“辽东方向已经囤积了一百八十万石粮食,火炮两百门,火枪五千支。不过火药稍微少一些,加起来只有一百五十万斤。如果现在发动大战,军队必须省着点用火药。”
李弘在内心计算了一番道:“有这些粮食和武器,先进攻沈阳一带还是可以的。”
但我担心皇太极不会跟我军正面死战,女真骑兵机动性强,如果像上次一样绕到后方袭扰,我军的补给线会很麻烦,进攻沈阳又多了200里的后勤线,更关键的是这一路上地形平坦,极其荒凉,适合骑兵突袭。”
张盘接话道:“沈飞在辽阳这一年建了三十三个堡垒,天水堡、连山关、青台堡、通远堡、长安堡、青泥洼、长定堡、藏银堡,已经和广宁卫连成一片,把盖州方向堵死了。
皇太极再也没有那么容易突袭到盖州。就算他硬闯进去,沿路都是军户的堡垒,他占不到什么便宜。”
李弘又问:“皇太极现在有多少兵力?”
张盘想了想道:“情报收集了不少。皇太极这半年一直在抗旱救灾、囤积粮食,还在改善和莽古尔泰的关系,从朝鲜运了不少粮食过来。
他也知道我们迟早要打他,所以拼命扩充兵力。现在他手下有八旗兵、蒙八旗、汉军旗加起来,大约八万余人,但战斗力已经比不上努尔哈赤时期的八旗精锐了,新兵太多,老卒太少,蒙八旗和汉军绝不会为女真人效死力。”
王雷听到这里,大大咧咧地笑道:“怕他什么八万?新军六万,加上辽东镇和广宁卫的兵,十万大军压过去,直接碾碎女真人就是。”
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显然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异议。这些年在辽东战场屡战屡胜,新军的士气正处于巅峰。
女真人却屡战屡败,锐气尽失,在他们看来,皇太极不过是一个尚未收拾掉的残局罢了。
朱由检看着地图上沈阳以北那一片广袤的草原和荒漠道:“女真人还是有些实力的,不能轻敌。要用最大的力量把他们歼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这些人如果不救济,就会跑到女真那边去。与其让他们变成敌人,不如花点粮食把他们收买过来当雇佣兵,我们正好缺骑兵。”
“让满贵告诉朵颜三卫,粮食不白给。他们要帮我们打女真人。”
熊廷弼点头道:“陛下说的是。”
“还有林丹汗。派使者去归化城,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出兵攻打皇太极,大明愿意出十万石粮食。。
但林丹汗这个人信用不好,不能一次给完,先给他一万石,中间再给三万,剩下的六万石,要等他跟女真人打起来再给。”
王化贞点头道:“天子顾虑得有道理。林丹汗此人狡诈反复,如果提前给了,只怕他又会蛇鼠两端。”
林丹汗已经放了他好几次鸽子了。
朱由检转向李弘:“李弘。”
“末将在。”
“你带领第一师奔赴辽东,支援辽东镇,命令广宁卫出兵两万,加上辽阳镇六万人,以辽阳总兵沈飞为大军统帅,辽东都司,袁崇焕为教喻,一共十万大军,进攻沈阳。”
朱由检想了想道:“同时命令朝鲜方面,发动对朝鲜境内女真人的进攻。能打下则打,打不下也要拖住莽古尔泰。总之,此次沈阳一定要收复。”
他这次不会给皇太极任何机会,要直接剿灭女真人,然后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改革大明内政上。
李弘拱手行礼道:“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