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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吸纳关中青年与统销第二步清点官仓

作者:小兵王2字数:6.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22章:吸纳关中青年与统销第二步清点官仓

崇祯二年(1629年)八月,关中,西安府。

八月的太阳毒辣,像个火球悬在头顶,把大地烤得发白。城墙上的灰砖被晒得滚烫,用手背一碰就能烫出个红印子。

街道上的尘土被晒成了细粉,踩上去噗噗地响,马蹄一过就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边缘卷曲发黄,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但比起前两个月,总算好了一些。七月下了几场大雨,虽然说不上酣畅淋漓,但至少让干裂了大半年的土地喘了一口气。

田地里的玉米和红薯终于有了点长势,虽然还是比往年矮了一截,但至少不是颗粒无收的绝境了。

渭河的水位涨了一些,两岸的农户们抓紧时间引水灌溉,水渠边排满了人,有人用木桶挑水,有人用辘轳打水,有人牵着牛踩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西安城里比城外更热闹。自从“有产社”和“大同社”进入关中之后,这座古老的城市就像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水面上的涟漪从中心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有产社的李守正,大同社的赵同舟两大名士来到关中,关中的读书人纷纷赶往西安府。

如此多的读书人回去自然少不了探讨学问,探讨国家大事,商议此时正在经历的辽东大战,直隶新政,有赞成,有反对,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热点、新的议论、新的争吵。

茶馆里、酒楼里、书院里,到处都有人在争论,让整个西安府显得既热闹又充满活力。

但关中的士绅和官员们大多觉得头痛。这些年轻人太吵了,说话太直了,做事太冲了,他们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进了西安的院子里,把原本西安稳定的秩序彻底地改变了。

但杨鹤听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和议论声,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陷入回忆当中。几年前的京城,那时天子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用报纸、用学社、用青年大会,一点点地搅动了京城的读书人圈子。

最终反而在东林党和首善党人之间,抢占了北方士林的话语权,得到了青年士子的认可,眼前的关中,和当年的京城何其相似。

“又来了一遍。”他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的幕僚没听清,问他:“督堂说什么?”

“没什么。”杨鹤摇了摇头道。

李守正来到关中之后,最激动的就是关中秀才以下的读书人,李守正是他们崇拜的偶像,以秀才的身份成为天下的名士,并且遇到天子,与天子一起成立有产社,推动新政,在中原组建农社,如此君臣相遇的佳话,简直和戏文里的一样。

大明大部分读书人也是秀才,童生,这代入感太强了。

现在的大明也有几分后世读书人的苦恼,阶级固化严重,能改变命运的途径几乎只剩下科举。

所以几乎各个阶层都想办法挤进这条赛道,这一方面让大明的识字率攀升,但另一方面,大量的童生,秀才,终其一生都在考科举,这些读书人生活困苦,贫穷潦倒,看不到希望,对朝廷也有怨恨。

李守正的出现终于给了他们一丝希望。所以他来到西安之后,大量的读书人开始涌入西安。

李守正和赵同舟也趁着这个机会,在西安城南的少陵原召开了陕西青年大会。

六月二十日,西安城南,少陵原。

少陵原是西安城外,一片地势略高的平地,站在原上可以望见终南山的轮廓。

原上长满了野草,已经被踩出了大片大片的空地,从几天前就开始有人在这里搭台子、插旗子、挂横幅。

热烈庆祝陕西青年大会召开!

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台子是木板搭的,不太平整,踩上去吱呀作响,但站在上面说话,声音能传出很远。

这一天,几千关中读书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

有从西安府城来的,有从渭南来的,有从凤翔来的,他们有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有半旧的绸袍,有短褐布衣,有的干脆就是穿着一件单褂,但不论穿什么,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东西,希望。

从少陵原的台子前一直排到原坡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有人席地而坐,有人站着踮脚张望,有人挤到台前好位置,被后面的人挤得站不稳。说话声嗡嗡地响着,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在振翅。

李守正站在台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他的脸被关中的太阳晒得微黑,颧骨上有晒脱皮的痕迹,有点不符合大家想象当中名士的形象。

但关中读书人很快就说服自己了,名士肯定是特立独行,和他们不一样,人家的名震中原,肯定是有道理的。

他们陕西又没出过名士,通过这样一套说服自己的理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肤色略显黝黑的名士。

李守正双手扶着面前的木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涌动的人头,没有说话。

等掌声和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他才开口道:“诸位同窗!”

台下安静了下来。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难道只是为了考取功名、求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陕西大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难道我辈读书人坐视不理?”

“现在陕西遭了百年一遇的旱灾,朝廷虽然已经尽力赈济,但天灾之大,不是朝廷一家能扛得住的。我辈读书人,有笔,有墨,有志气,有敢为天下先的志向,我们应该站出来,帮助朝廷抗旱救灾,帮助百姓渡过难关!”

他目光扫过台下,加大语气道:“陕西青年大会,今天在这里召开。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为陕西百姓做一点实事。”

现在陕西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人。统计户籍、制定粮本、清点官仓、开设粮铺,这些事情,需要人去做。我邀请诸位同窗,一起加入这个队伍!”

“我等愿意!”台下读书人纷纷喊道。

李守正伸出手,向下虚压了一下,等议论声平息,才继续说:“关中不愧是千年帝都,我能感受到各位想要向天下出力之心,朝廷不会让大家白做事。凡是加入的,每人每月有一两银子的俸禄;如果愿意下到乡村去,俸禄再增加五成。

每个人在自己登记的户籍区域,要做一份社会调查,当地物价多少、百姓收入多少、粮仓存粮多少、百姓对官府有什么意见,都要写清楚。”

他顿了顿,加大音量道:“我李守正向各位保证,只要这些资料真实、充实,优秀者,我亲自向天子举荐。”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了干草堆。

“好!”台下的读书人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读书、苦读、寒窗十几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一条出路吗?

科举的路太窄太挤,几十年考不上举人的比比皆是,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都在考场外徘徊。

现在有一扇新的门打开了,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做事、只要做实事,就能被看见、被举荐、被启用。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条新的生命线。

会场外,少陵原的边缘。

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像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童生。

杨鹤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远处那人山人海的会场,听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和当年京城一模一样,有产社每到一地便拉拢当地的青年人。”

岳和声皱起眉头,看了看台上那个站在木桌后面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激动不已的年轻面孔,低声说:“弄成这般吵闹,真的能行?”

杨鹤苦笑了一声:“这已经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年轻人大多激进,何况是读了书的年轻人。当年在京城,天子就是靠着这些读书人推行新政。”

“只是现在关中干柴遍地,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这些年轻人只是喊喊口号倒也罢了。如果李守正真把直隶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关中来,而关中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太激烈的政策了。干柴遍地,一碰就着。”

岳和声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台上:“我看这李守正是个做事之人,不像大言欺世之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杨鹤说。

青年大会之后,李守正和赵同舟分兵两路。

赵同舟带着大同社的成员和一部分延安府的读书人,一路向北,直奔灾情最严重的延安府。

李守正则留在西安府,从大同社中给每个县派百余人,每个州派二百余人。一队队的读书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纸墨笔砚和干粮,分头前往西安府下辖的各个县州。

他们的任务是统计户籍人口,制定粮本。

李守正自己则带着一小队人,开始在西安府四周的农村发展农社。

他有四五年的经验,深知农户大多是保守且排外的,对外来的陌生人天然抱有警惕。

想要获得他们的信任,光靠说是不行的,得靠做,要让他们知道你跟他们是一边的,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

他选择的第一站,是西安府城外一处正在修水渠的工地。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几百个农户光着膀子在渠沟里挖土、挑土、砌石,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每个人的脊背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壳。

李守正脱了外袍,也拿了把铁锹,加入了队伍。他不说话,闷头干活,一锹一锹地挖土。旁边的农户们好奇地看着他。

有人问了一句“你是干啥的”。

他只笑着回了一句“跟你们一样,修水渠的”。

干到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和一群农户蹲在渠边喝水,有人开始抱怨工钱被克扣了,本该每天给两升粮食的,实际上只给了一升半;说好每月还能领一石粮食的,但只发七斗。

李守正一一听完了,放下水碗,问:“谁克扣的?”

农户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说。但李守正还是很快打听出来了。

翌日,李守正带着几个读书人,直接去了巡抚衙门,把状纸递了进去。

岳和声接到这份状纸时,正在批阅公文。他看了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有人胆敢在抗旱救灾的工程上伸手,克扣民夫的口粮和工钱?

递状子的还是李守正?

他派人一查,果然查出了几个监工和粮官伸手的证据,当即拿办了几个。

事情传开之后,李守正的名声在工地的农户们中间迅速传开了。

“那个李夫子真的帮我们告官了!”

“可不是,那些贪我们粮食的贪官已经被抓了,李夫子正在帮我们追回拖欠的粮食。”

“李夫子是我们自己人,以后有事找他管用!”

一句传一句,从一个工地传到另一个工地,从一群农户传到另一群农户。有人开始主动找李守正反映情况。

地主提高地租、放高利贷逼迫佃户、强行占田、克扣工钱、打骂百姓,一件件一桩桩都被摆到了李守正面前。

他一一记录,一一查证,然后一状状告到陕西巡抚衙门。

因为证据充实,李守正熟悉大明律法,几乎一告一个准,为大量的百姓讨回了公道。

一个月之内,一百多个村子加入了李守正组织的农社。

当然,西安府的地主士绅们也炸了锅。一堆堆告状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岳和声和杨鹤的衙门。

“刁民被煽动造反了”

“那个李守正袒护刁民”

“他再这样下去,关中的体统就乱了”。

岳和声看着那些告状帖子,揉了揉太阳穴,他终于有点理解杨鹤说的麻烦事了。

他无奈对身边的师爷说:“我能怎么办?人家是天子的人。”

师爷没敢接话,这事情最不好办之处,是那个李守正是天子之人,某种程度上是朝廷的监军。

八月十日,西安府,三边总督衙门

经过一个多月上万人的忙碌,陕西行省的户籍和人口数据终于统计出来了。

一批又一批的报表从各县各州送到西安府,堆满了三边总督衙门的三间厢房。

李守正带着十几名读书人连夜汇总、核对、归类,到最后几天,好几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累了直接趴在桌上就睡着了,醒过来接着算,现在有了希望,这些秀才、童生充满了干劲。

这一天,李守正带着厚厚的统计文件,来到了三边总督衙门。

正厅里,杨鹤和岳和声坐在主位,两侧是几个属官和幕僚。李守正站在厅中央,身后跟着李忠、王宪、杜尚文、高世芳、严德清、刘宗宪,他们是有产社员和陕西本地出身的读书人,在这次统计中表现出色,被李守正带在身边培养。

李守正拱手行了礼,然后将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督堂,岳巡抚。经过一个多月的统计,陕西行省全省共计一百一十八万三千二百六十九户,丁口一千三百五十万六千二百零一口。”

杨鹤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猛地一跳:“这么多?”

他记得万历三十二年曾经有过一次户籍统计,当时陕西全省只有三十九万户。后来虽然有新增人口,但也不至于翻三倍。尤其是这两年他在陕西主持赈济,移民出去了将近二十万人,他原本以为人口即便增加也有限。

岳和声久在地方,对底层事务了解更深,他看了一眼杨鹤的表情,解释道:“督堂,这个数字应该靠谱。地方上为了减少丁口税,普遍瞒报了至少七成的人口,陕西有一百多万户倒也合理。”

杨鹤沉默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目光在数字上流连片刻,然后合上册子:“继续说吧。”

李守正点了点头,打开另一本册子:“按照我们的统计,陕西全省的城市人口大约占户籍人口的百分之六,大概有八十万人左右

这部分人没有土地,只能直接买粮为生,按照每人每月五斗粮食的最低标准,一个月就是四十万石粮食,一年就是四百八十万石。这还不算各地灾民的赈济需求。”

他顿了顿:“朝廷统销统购,每个月至少在陕西收购四十万石粮食。晚生下一步的计划是,清查官仓,确定我们手中还有多少库存。然后在各道、各府开设官家粮铺。平粜粮食,小麦定价五钱五、面粉六钱五。”

杨鹤和岳和声两人听到这句话,脸色同时凝重起来。

清查官仓,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棘手至极。

大明的官仓体系看起来完备,行省级有兵备道和分守道监察,府级由通判和同知兼职管理,县级有大使、副使负责出入库,州县官负有直接责任,还有新官到任,必先盘查仓库的制度。

制度上明初各仓有明确定额。如预备仓,弘治三年规定州县“十里以上积一万五千石”。可以说官仓体系极其完备。

但到了明末,这套体系基本已经名存实亡了,账面和实物的缺口不是一点点,而是大到根本补不上的程度。

以前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去捅那个马蜂窝,日子还能过下去,一旦动了,整个关中官场的地基都要被翻过来。

杨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李守正的目光紧跟着他:“督堂,我等可以等,但百姓等不了。秋收马上到了,十月就要开始收割了。

如果今年秋收的粮食收不上来,统销统购的政策就不能落实,今年到现在,朝廷从中原往关中运了上百万石粮食,购粮成本五十万两,从运河到潼关运费二十万两,潼关到西安府又花了四十五万两,加起来一百多万两银子。朝廷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扩大运粮了。”

杨鹤听到这个数字眉头紧皱,百里不贩柴,千里不运粮,即便是有轨道,运输粮食的费用依旧超过了粮食本身的价格,这还是只是到西安府,再运输到边镇,运粮的成本还得加一倍,陕西全年的税收都不够这些粮食的运费。

而这还只是百万石粮食,根本不够赈济关中的灾情,再继续加大运粮的数量,只怕朝廷上下都要对陕西不满了,全年的财政结余全被他们陕西吞掉了。

京城的官员只怕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真打算在陕西弄出一个陕饷出来。

杨鹤还在纠结,岳和声劝说道:“李郎中,官仓的情况特殊,这是百年积累下来的问题。短时间内想要处理干净,何其之难。若操之过急,关中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可能会毁于一旦,越是在这重要的时刻,关中的稳定越重要,如果官员不能安心做事,他们如何兴修水利,赈济灾民,不能赈济灾民,整个陕西都会动乱起来。”

李守正摇了摇头道:“两位大人是不是太保守了?当今天子登基以来,除了多少百年积弊?白粮、辽饷、折马银,哪一件不是拖了一两百年的事情?

天子说砍就砍了,也没有想象中的难。有些问题可能没两位大人想的那样严重。

而且这些问题你不处理,只会越积越多,关中现在的危机又何尝不是这百年疾病导致的,关中的田籍只有2900万亩,我不相信这2900万亩土地,能养得活1300多万关中的百姓,这必然是有大量的田地没有登记。”

杨鹤,岳和声两人听到这个问题大感头痛,粮仓的问题还没解决,你又想清理田籍,这是能轻易动得了的问题,地方士绅,三镇边军,陕西的藩王,牵一发动全身,此事处理不好,整个陕西都要乱起来,果然年轻人就是太激进。

两人还在想如何劝说李守正。

李守正却说道:“如果两位大人觉得为难,那就上报天子,由天子定夺吧。”

杨鹤和岳和声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上报天子,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这件烫手的山芋,他们接不住,那就交给能接得住的人去接。

杨鹤点了点头:“那就上报天子。”

李守正拱手道:“晚生这便去写详细的奏本。”

他带着几个年轻的读书人退出了正厅。杨鹤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人口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岳和声苦笑道:“这就是京城那边的压力,果然非同小可,如此变革京城都没乱,天子的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他为官几十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敢碰。

杨鹤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关中的天,要变了。”

他了解天子的秉性,什么百年疾病,什么盘根错节?天子根本不会在意,都是大开大合的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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