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八月五日,紫禁城,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大敞着,门外的光将门槛投成一道细细的亮线,横在青砖地面上。
暖阁里摆了几排椅子,摆放的样式,与后世的学堂差不多。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张小书案,案上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印好的《礼记》。
朱由检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坐在前排最中央的位置上,身后和两侧坐着那三十多位知府、同知、县令。他们穿着各色常服,他们年纪各不相同,既有胡须稍白的中老年官员,也有刚过30的中年官员,一个官员而言,这些人完全可以说是少壮派。
此刻他们神情复杂,没想到考完科举的他们,居然还要上课,他们这算什么,天子的同窗?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是该愤恨还是感到高兴了,今年在天子强硬推动下,新政在整个北直隶推广。
天子大力提拔顺天府推行新政的官员,徐光启成为了北直隶巡抚,林泉成为顺天府尹,其他推行新政有功的县令也纷纷提拔成为知府,推动新政的主簿,县丞提拔为北直隶县令。
在辽东战场上有功的将士,经过政务培训班培训之后,懂得衙门处理政务的流程之后,提拔成为三班捕快,捕头,六曹书吏,总甲等基层职务。
与之相对应的北直隶的官吏倒了大霉,这些推行新政的官员,少的带一个排的新军,多的带一个营新军。
来到地方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横扫一切的牛鬼蛇神,什么泼皮无赖,地方的帮派分子,青楼,赌场,当铺全部被查封,成为他们保护伞的书吏,捕快,捕头全部遭受毫不留情的镇压,突出的就是一个从快,从重,从严。
这些人当中,罪大恶极者,直接枪毙,全家流放吕宋。次一点的,也是也是喜提全家流放套餐,反正吕宋就是个垃圾桶,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那里丢。
而这些人普遍也是当地的地头蛇,豪强,把这一部分人清理出去之后,再把自己人安排到六房和捕快,总甲这些职务,控制基层,地方上新政的阻碍也就减少了。
对于县令,知府,知州这些正印官,查到有贪腐行为的,毫不留情地压到刑部审问。
年过6旬的还有《官员退休法令》,朱由检以年纪太大,精力不足为由,让他们直接告老还乡,当然他们也享受到了《官员退休法令》的红利,即便退休了,每个月也能领到原本七成的俸禄,也就是每个月大明朝廷会给他们3块银元的养老金。
六旬官员:???
这样两轮筛选下来,居然还有30多位知府,知县,知州,连朱由检都有点诧异了,大明官员居然如此廉洁?
如何安排这些官员?
两轮筛选下来还没事,最起码算是品德比较正派的官员了,朱由检想了想,干脆弄个高级政务班,让他们在乾清宫学习学习,让他们不用功利的心,读读诸子百家的经典。培养一番之后,再把他们发展成为推广新政的官员。
结果他让朝廷官员读书,内阁也希望他这个天子多读读书。
马上要到秋收的时节,大明的官员实在是不愿意忍受再一次割麦子的痛苦。
于是大学士黄立极上奏本道:“陛下登基以来,日理万机,勤政不怠。新政推行,大刀阔斧;辽东之战,亲临调度;关中赈灾,筹粮调粮,事必躬亲。天下臣工无不感佩陛下之勤勉。
然陛下也要注意仪礼,陛下时常出宫巡访农桑,甚至亲自下田割麦,与民同乐固然是好事,可经筵日讲、朝会仪制,也不能荒疏了。
陛下抽空听一听经筵讲官讲几篇经典,一来可以涵养性情,二来也可以让天下读书人看到陛下尊儒重道之心。”
而后大明朝廷就给朱由检安排了庞大的教师团体。
知经筵事:英国公张维贤、大学士黄立极。
讲读官:侍读学士温体仁等十六人。
展书官:编修倪嘉善等八人。
这么多老师盯着他一个人,朱由检想了想,干脆让高级政务班的官员当自己的同学,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今日讲课的是礼部侍郎周延儒。不到四十岁,连中会元状元乃是科举的奇才,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青袍,头上裹着方巾,面容清瘦,蓄着三绺长须。
为了今天,他备课多日,此刻他捧着一卷书,面向众人,微微躬身道:“陛下,诸位,今日臣所讲之篇,乃《礼记·礼运》中‘大同’一节。”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念完这一段,周延儒放下书卷,正想就此开始逐句阐释。
朱由检却开口道:“周先生,朕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陛下请讲。”
“这段话,孔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朕读了很多遍,每次都在想,这样的大同之治,从孔子到现在,过了两千多年了,可曾真的在天下实现过?”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延儒微微愣了一下,沉吟片刻才答道:“大同之治,是圣贤心中的理想,历代先贤以修身为本,以仁政为要,不懈以求,但确实……并未真正实现过。”
朱由检道:“那你认为,怎样才能算是达到了大同世界?或者是说大明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走向大同世界?”
周延儒思考片刻道:“亚圣说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这应该是最初级的大同世界了。”
朱由检点头道:“春秋战国时期的百亩相当于我大明的五十亩田地。”
“戚盘宗,最近一次统计我大明有多少户,田地有多少?”
戚盘宗站起来,因为这些数据他经常要查,所以他了然于胸道:“大明最近一次统计户籍和田地是在万历6年,天下共有10,621,436户,再籍田地约 7,013,976顷。”
朱由检点头道:“也就是说,粗略计算一下,我大明每户能分得70亩土地,已经超过了亚圣所说的标准了,那为什么我大明没有实现大同世界,反而流民遍地,百姓哀嚎?”
周延儒暗道不妙,天子推动的新法不就是每户五十亩田地,天子在给他下套,这事要是解释不清,大明士绅会认为自己给天子新法提供理论支持。
周延儒转移话题道:“大同世界只是历代先贤的理想,陛下,我等还要活在现实中。”
朱由检却感叹道:“天下的读书人都自认为是孔夫子的学生,但却无人继承孔夫子的理想。
读书人学习论语,学习四书五经,学习八股,都是为了考科举,又有几个读书人记得天下为公,大同世界这些先贤理想。
“现在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心学讲知行合一,朱熹,王阳明这些人也是一代大儒了,但他们的学问终究强调个人。儒家好像有上千年没有怎么讲过该如何改造这个天下,好像也忘记了夫子的理想。”
周延儒大感头痛,您都说了这个问题连朱熹,王阳明这样的一代大儒都解决不了,您打算让我来解决吗?
朱由检看着脸色痛苦的周延儒叹息道:“周先生,你继续讲吧。朕只是有感而发。”
周延儒这才松口气。
而在乾清宫的朱由检的同窗却大感意外:“天下为公,大同世界,这是天子的志向吗?”
8月10日,山东,蒙山。
八月的蒙山,正是草木最盛的时节。山间的松柏苍翠欲滴,灌木丛生,藤蔓缠绕,将山路遮得严严实实。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树叶的沙沙声盖住。
蒙山深处,一座隐蔽的山寨依山而建。寨墙是用当地的青石垒成,很厚实,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寨门用粗大的圆木拼接而成,寨子里有上百间房屋,有的是用石头砌的,有的是用木头搭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杀,杀,杀!”山寨一个校场,几百个土匪,排成队列,练着刺杀术。
王肖武站在寨子最高处的一座石屋前,双手撑着栏杆,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山峦。他比几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脸上的风霜也更深了,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扫过远处的山脊。
这几年来,他一直没有闲着,在军师黄赞的帮助下,他得到了山东多地大户的支持,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甚至连军火都能搞到。
蒙山、鲁山、徂徕山、泰山,他带着手下在这些山脉之间来回穿梭,把散落各地的山贼土匪逐步收编。
几年下来,他已经成为了山东绿林的总瓢把子,统领山东七十二寨,手下有3万多人。
不过这三万多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和山民,真正的青壮不足1万人,能打的就更少了。
而且这些年他还有个大敌追着他,就是鲁南卫指挥使牛大壮,每年秋收之后,必定派兵前往蒙山来围剿他,虽然他也有过几次反击,但无奈的是,他真打不过。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营寨,躲到蒙山深处。
今年他运气不错,鲁南发大水,牛大壮带领士兵抗洪救灾,没办法再来围剿他,加上今年山东多地闹灾,投靠他的流民越来越多,势力快速膨胀。
而就在王肖武感叹的时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来者正是自己的军师黄赞。
经历了几年山林生活,此时的黄赞已经没有当初的儒雅气质了,变黑了,也壮了,常年在山寨多了3分彪悍的气息。
“大王!大王!”黄赞快步走到王肖武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喜事!举事的时机到了!”
王肖武转过身来,神情复杂,越是相处的久,他越觉得这位军师背景通天,整个山东士绅就没有他不熟的,没有他,自己没有今天的实力。但也是因为有他,自己只能躲在蒙山上。
“军师,又哪来的举事时机?去年牛大壮围了咱们两个月,一直到落雪才离开了蒙山,弟兄们饿得啃树皮,现在大明朝廷有5个精锐师,女真人都被平定了,我只看到大明如日中天,哪有时机。”
黄赞没有被他泼冷水的语气打消热情,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这次不一样,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是真有机会。”
“今年北方普遍闹灾,关中河南,山西,甚至我们山东,可谓是灾害遍地,大明朝廷疲于应对,就拿青州府来说,爆发了蝗灾,朝廷虽然拨了赈灾粮,但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的不到一半,大量的百姓难以存活,我等只要杀到青州,振臂一呼,就有10万之众,此乃天时。”
“大王在山东待了十年,熟悉当地的山川地理,此乃地利。”
王肖武自嘲道:“这算什么地利,牛大壮还从小活在山东,人家在山东待了30多年,更熟悉山东的山川地理,围剿我们也更方便。”
黄赞不在意王肖武的自嘲,说道:“崇祯小儿太着急了,为了推动新政,先削藩,把大明藩王控制在京城,吓得地方藩王人人自危,又把新政推广到整个北直隶,北直隶大量士绅豪强家族受到残酷的打压,被迫逃离家园,北方士绅人人愤慨,北方士绅之心已经不在大明朝了,甚至连藩王都不满崇祯,准备造反。”
“谁,准备造反?”王肖武诧异道。
“衡王朱常庶。”黄赞激动道:“他愿意举事。”
王肖武的眉头皱了一下:“衡王?一个好好的藩王不当,闹什么造反?他难道不知道这成功率有多低?”
黄赞带着一股得意的笑容道:“他不得不反。秦王已经被废了,全家流放吕宋;代王一系也被逼着迁往吕宋,浩浩荡荡走了几千宗亲。
现在崇祯又不断下旨,召各地的藩王进京。谁不知道京城就是笼子?福王、周王,鲁王被困在京城回不来了。衡王害怕了,他担心自己去了京城也落得和秦王一样的下场。”
“可他一个藩王,有多少兵马?能打什么仗?”
“所以他才要找我们。”黄赞得意道:“衡王有名义,大王有实力,地方大族是我们的盟友,北方又有上百万灾民。只有大王高举‘奉天靖难’的旗帜,整个北方必定闻风而动。
王肖武不相信道:“上次你也说整个大明其他势力会闻风而动,结果只有我们被打成了落水狗。”
黄赞劝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大王您想想,现在新政得罪了多少人?”
北方的士绅不满新政抢了他们的人口和地租,南方的士绅不满新政冲击了他们的商路和作坊,朝堂上的文官不满天子的强硬手段,新政罢黜了多少官员,这些官员身后都有一个家族,每个家族在地方上都是一方豪强。
只要咱们举旗,到时候,必然会重现隋末七十二路烟尘、三十六路反王的场景。天下大乱,大王您就能乘势而起了。”
王肖武奇怪道:“军师,你好歹也是大明士绅大户,难道你觉得乱世,你的家族就好过吗?”
黄赞恶狠狠道:“我的家族已经被崇祯弄得落魄了,既然崇祯不给我活路,那我黄赞就干脆把这大明的江山也搅个天翻地覆。”
王肖武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理智被烧到尽头后残留的疯狂。
但让他松口气的是,自己不用担心黄赞会出卖他,他沉思片刻后道:“干了。”
三天后,蒙山各路义军开始下山集结。穿着各色破烂衣裳的士卒们扛着兵器走出山林,汇成一股不断变大的洪流。
山下的百姓远远看到这支队伍从山上涌下来,有人躲进了屋里,有人站在路边的树下张望,有人默默收拾东西准备跟着走。
八月十四日,青州,衡王府。
衡王朱常庶站在王府正殿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翼善冠。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白净,但此刻脸上既激动又惶恐。
他一个王爷在山东活的好好的,不想造反,但他的叔叔去了京城就回不来了,天子又不断的下旨意让他赶往京城,他不敢去,担心去了全家就要流放到吕宋。
他的长史、青州士绅大族这段时间也时常来他的王府,向他抱怨新政残暴,天子失德,坏了祖宗之法。
他身边的长史、幕僚英明神武,仁慈贤德,这时候有个道士也给他看面相,说他天日之表,龙凤之姿,有帝王之相,青州士绅纷纷找到他,要他主持大局,大有一副衡王不出,苍生奈何的感叹。
这些人的恭维终于把他的野心给勾出来,当今的天子,也是以小宗继大宗。这天子他当得,孤为什么当不得,更不要说他还坏了祖宗之法,废除藩王,得罪大户,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程度了。
孤现在起来高举“奉天靖难”的旗帜未必不能踏上这金銮殿。
于是他说了几句,天子废除祖宗之法,乃是有小人作祟。
衡王这一说,其他人明白他的意思了。
“没错,徐光启是一个,卢象升是另一个。”
马上就有人帮他介绍道:“蒙山九枭王钦佩大王仁义,愿带领3万部众投靠大王。”
衡王欣喜无比,兵力有了,还有地方势力支持,连老天爷都支持他,这把稳了。
王枭武带领军队来到益都,城池已经被他们控制,县令也被绑了起来。
王肖武来到王府,单膝跪在台阶下,抱拳道:“王爷,蒙山七十二寨的三万弟兄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听候王爷调遣。”
衡王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道:“好!本王今日举旗,非为私利,实为清君侧!天子身边有小人蒙蔽圣听,新政害民,削藩虐宗,本王身为宗室,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起,本王以‘奉天靖难’为号,起兵青州,讨伐奸佞!”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周围的将士们纷纷举起兵器,齐声高呼:“靖难!靖难!靖难!”
声音在王府上空回荡开来,传出了院墙,传到了街道上。青州城的百姓们听到那阵喊声,从门缝里、窗户里探出头来,有人面露惊恐,有人面带茫然,有人悄悄收拾了细软准备逃往乡下。
当天下午,衡王的军队攻占了青州府,城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守城的士兵看到黑压压的义军从城外涌来,听到“衡王靖难”的口号,大多数选择了放下兵器逃跑。
知府试图组织抵抗,结果被几个衙役绑了送到衡王面前。衡王没有杀他,只让人把他关进了大牢。
八月二十日,青州府城被攻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山东全境,衡王反了,奉天靖难,已经拿下青州了。
一时间,山东大震。济南府、兖州府、东昌府的官员们接到消息后,有人开始加固城防,有人紧急向京城求援,有人悄悄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各地的流民、灾民、山贼、土匪也开始蠢蠢欲动。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小股势力,听到“衡王”二字后,也纷纷打起了“靖难”的旗号,开始攻城略地。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八月二十三日了。
朱由检放下那份急报道:“衡王,希望你多接纳一些大户,等我抄家的时候也能抄得尽兴,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新政推广到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