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八月二十五日,开封府,通许县,彭家店。
八月的河南,热焰滔滔,午后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土路发白,路边的麦子已经枯了大半,叶子卷曲发黄,像是被火燎过。
彭家店是一处不大的集镇,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片空地,是平日里赶集用的,此刻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台,台子上铺着一块黄布,布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咒。
台子后面竖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莲花,花瓣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莲花下面绣着四个字“无生老母”。
木台上站着一个道士,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纸符。他身形清瘦,面容白净,颌下一绺长须,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不时将桃木剑向天一指,引得台下跪拜的信徒一阵阵叩首。
台下跪着上百个百姓。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数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病恹恹的孩子,嘴里念叨着“老母保佑”。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喃喃地念着:“无生老母,救苦救难,降下甘霖,救救俺们的庄稼……”
“本座已向无生老母祷告,老母慈悲,必将降下甘霖,滋润尔等田地!”道士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开来。
信徒们一阵骚动,有人磕头如捣蒜:“多谢法师!多谢法师!”随即有一个道童端着一只铜盘走到台下,铜盘上铺着一块红布。
百姓们纷纷把手中的铜钱投进铜盘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破旧蓝布褂的妇人把怀里最后几文钱都丢了进去,跪在地上抹了抹眼角,回过头牵起身边的孩子,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消失在镇口扬起的薄薄尘土里。
入夜之后,彭家店一个四合院内,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堆铜钱和几小锭碎银,旁边还有几张小额的银票,折痕里夹着干涸的泥点。
清茶门的几位堂主围坐在桌旁,正在清点这一天的香火钱。一中年道士就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黑檀木珠,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拨开一颗,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数字。
他叫王可就,他父亲原本是闻香教教主,天启三年,徐鸿儒造反,还要求他父亲一起举事,但他父亲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骗几个无知小民钱容易,但想要造反难,于是知道消息之后,马上带着他躲到扬州避祸,但终究被扬州知府抓住,他侥幸逃出升天,逃到了河南,把闻香教改成清茶门,一年下来,终于在河南立下了根基。
王可就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铜钱和几锭碎银,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河南虽然安全,当地的百姓也信教,但唯一的麻烦就是太穷了。
“这个月比上个月又少了一成。”白虎堂的堂主把最后一串铜钱数完,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不过信徒发展得很快,照这势头,要不了两年,我们清茶门教徒就会超过10万人”
另一位堂主叹了口气:“可下面的教众也快撑不住了,河南连着两年大旱,百姓手里没粮,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余钱捐功德?北方最繁华的就是天津卫,据去过的信徒说,当地寺庙香火繁盛,一家寺庙的香火钱能抵得上我们一个府的信徒捐赠。”
正堂里的清茶门堂主露出羡慕的神情,但很快又沉默下来了,以前他们在天津卫也有教徒,但现在被斩得干干净净,他们也只敢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传教。
就在此时白虎堂主拿出一些折好的银元道:“教主,有人给了我们100元,想请我们清茶门进攻河道工地,事成之后再给我们900银元。”
王可就看到这些银元没有激动,反而警惕道:“疯了,河道工地有几十万工匠,进攻工地必定引来朝廷的打击,你是想让我清茶门上下全陪葬不成。”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教主顾虑虽有理,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堂主们纷纷站起身来,有的伸手去摸腰间暗藏的短刀。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形中等,面容平平无奇,面带笑容,他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
王可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捻着佛珠询问道:“阁下是谁?深夜到我清茶门的地方来,有何贵干?”
那中年人迈步走进来,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在下姓周,无名之辈。今夜冒昧登门,是想替教主分析一下天下局势。”
“天下局势?”
周姓文人的语气淡然道:“大明天子对内削藩、对外拓土,新政推得民不聊生,吞没士绅土地,得罪了天下的世家。如今各地都有人准备响应,只差一个引子。教主若能在这时候举旗,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运河工地上有二十多万青壮,只要教主能攻占河道,那些工匠就会变成教主的兵。到时候北上进攻京城,也未可知,教主岂不闻元末举事之事,刘福通等人带的正是河道工匠。”
王可就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阁下说的倒是轻巧。清茶门信徒皆是老弱妇孺,拿什么攻运河?”
“教主放心,在下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空手。”姓周的拍了拍手,身后的两个大汉抬进来一口箱子,放在地上。箱盖打开,油灯的光照进去,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和银票,白花花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里是五千两。另外还有火药和火枪,随后送到,教主只要肯举旗,后续的物资还会跟上。”
这银子虽然让王可就激动,但他内心更加警惕。他这种惯会忽悠蛊惑人的人,最清楚这一套话术了,这是想让他们去送死。
周姓文人站起身来拍了拍灰尘道:“五天之内,在下要看到清茶门的动作。如果教主到时候还没动静,那某只能向朝廷举报,这里有叛逆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可就脸上,片刻的停顿让正堂里的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度。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那两个大汉也跟了出去,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几个堂主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
“教主怎么办?难道我等真造反?”青龙堂主问道。
“但不听那人的话,我们也活不了啊。”朱雀堂主叹息道。
白虎堂主试探询问道:“教主,怎么办?”
王可就沉默了很久,最终把佛珠往桌上一放道:“还能怎么办?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他弯腰把那口箱子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先把银子和火器收好。派人去通许县城打听一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另外召集各堂口的弟兄,三天之内,到彭家店集中。”
崇祯三年九月初八,京城。
衡王造反的消息传开之后,几家米铺的门前排起了长队,柱子便把自己的马车架在一个米铺旁边。
米铺刚刚开门,一群人就蜂拥而入,柱子也挤进去。
但他一看价格,眉头紧皱,一石大米要八钱,已经涨了三成多了。
“怎么涨这么高,掌柜,你这一天一个价呀。”四周买米的居民不服气道。
“现在就这价,你们也不到外面去打听打听,现在哪里还有粮食?”掌柜面对这些抱怨,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柱子道:“掌柜的,你可不要忘了,朝廷还有常平仓,你涨得这么高,谁买你家的米?”
掌柜淡然道:“你们爱买,不买我也不怕告诉你们,等到明天我就要涨到1元了。”
“一元,谁还吃得起米呀?这是要把人给逼死。”四周街坊哀嚎道。
柱子不服气道:“那你留着这些粮食自己卖吧,我等着朝廷放常平仓的粮。”
掌柜嘲讽道:“柱爷您随意,但我可告诫您,现在山东可是在打仗,江南闹洪灾,北方闹旱灾,哪里不缺粮?”
但其他人想了想,咬牙买了几斗米;有钱的则干脆直接买了半袋。
随着粮食价格上涨,京城的物价也开始普遍上涨,京城百姓只能痛骂衡王不是东西。
紫禁城,乾清宫。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夜,到了早晨还没停。雨丝细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顺着瓦檐滴落下来,在汉白玉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痕。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整个天空的重量都被压在了紫禁城的屋顶上。
乾清宫内气氛严肃。
山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衡王朱常庶起兵造反,奉天靖难,青州府多县先后陷落,义军裹挟流民,号称十万之众。
消息传开的当天,京城粮价就涨了一成。虽然锦衣卫和兵部已经在调配兵力,但朝堂上的反应比民间更快也更激烈。
大明的官员终于找到攻击新法最有力的证据了,短短10余天,攻击新法奏本都快堆满乾清宫了。
朱由检打开一本,是礼部尚书钱象坤奏本,说什么山东之变,非一日之寒。新政推行至今,天下骚然,士绅离心,百姓失业。
关中乱象未平,山东又起烽烟。今日不废新政,明日恐怕不止一个衡王。臣恳请陛下暂停新政,召回徐光启、卢象升等一干新政骨干,以安天下之心,朱由检看完丢在一旁。
下一本是吏部左侍郎何如宠:徐光启、卢象升二人,名为朝廷命官,实为蛊惑圣听之奸佞!若不除之,天下永无宁日!
这种奏本更多,总结起来就是要他废新政,罢免徐光启、卢象升等人。
“戚盘宗!”
“臣在!”
“请首辅过来。”
“遵命。”
半个时辰后,熊廷弼入殿行礼道:“老臣拜见陛下。”
朱由检让人给熊廷弼绣凳让他坐下,而后指着一堆没看的奏本嘲讽道:“各个要朕退让,不过是几万流民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女真人打入关了。”
熊廷弼劝说道:“陛下新法推动的太急,以至于有了今日的祸事,陛下不如缓一缓,事缓则成。”
朱由检冷脸询问道:“首辅,今年赈灾花费多少?”
熊廷弼无奈道:“已然超过了五百万元。”
“太仓还有多少银元?”
熊廷弼苦笑道:“不足30万元。”
朱由检加重语气道:“太仓都快空了,你叫朕缓?今年朕几乎把北方的赋税给免光,地主士绅却不肯免租免息,朝廷已经让了一步了,现在是他们不肯让。”
熊廷弼无奈道:“天下如此混乱终不成样。”
朱由检冷笑道:“你以为废了新法,朝廷的局面就会好转?根本不可能,废了新法,朝廷就没钱养兵,没办法赈济灾民,灾民造反,天下一样要乱,朕情愿对付几万士绅叛乱,也不想对付千万因为饥饿造反的流民。”
熊廷弼无奈,天子推行新法的意志太坚定了。
“陛下,现在京城最紧急的只有两事,一是因为受山东造反影响,新城附近的粮食价格开始上涨,二则是大军平叛需要军饷,但太仓只有30万元,若朝廷要调集大军,恐怕军费不足。”
朱由检严肃询问道:“物价涨得很快,涨了多少?”
熊廷弼道:“一石稻谷已经涨到八钱,就这还是快秋收的价格。”
朱由检想了想严肃道:“常平仓开仓放粮,让直隶,顺天府启动粮本制度,购买平价粮的市民需要凭粮本购买,每人每月只能购买五斗。”
熊廷弼点头道:“遵旨!”
朱由检继续问道:“此次作战的费用兵部预估是多少?”
熊廷弼在心中估算道:“至少八十万元,后续的赈济,重建地方大概还需要五十万元。”
熊廷弼后面的话没说,但看着朱由检的意思就是请陛下开内帑。
朱由检却道:“既然朝廷缺钱,那就想办法筹钱,朕已命天津卫发行战争债券。五百万两,票面息四厘,以天津卫股票交易所的名义发售。”
熊廷弼微微一怔道:“战争债券?”
但很快他点点头,虽然没开内帑,但天子显然接过这个任务了。
九月十二,天津卫股票交易所。
今天的股票交易所更加热闹嘈杂,大量商贾来到这里,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天津卫,天子要在股票交易所发行500万元的战争债券,用于平定叛乱。
不少的股民心有顾虑,这和股票可不一样,看不到机器作坊,而是用来打仗的钱。
天子的信用虽然好,但大明朝廷的信用在大家看来那是烂完了,从太祖年间算起,就是惯会坑人,相信朝廷的商人,10个有9个会被坑的家破人亡,哪怕现在是崇祯朝,大家还是有所顾虑。
“当当当。”交易所的钟声响起。
一个个股票交易员在黑板上写下,大明战争债券,年息四厘,今日发售”。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银票,“我要买三百元!”
“你才三百两?我买五百两!”旁边一个胖商人拍了拍怀里银票。
孙庆、李旗、马青山这些受益于新政的行会领袖则在包间内。
孙庆对自己的手下道:“去买1万元的战争债券。”
李旗竖起大拇指道:“孙大哥豪气,某最多只能买8000元。”
马青山点了点烟灰,淡然笑道:“某买五万元。”
孙庆和李旗拱手佩服道:“果然还在马大哥本钱雄厚。”
马青山却冷脸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昨天某遇到牛大海这个老抠,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新政要被废除了,我这奸商要被朝廷拉清单。”
“现在这些叛军还没打到天津卫,天津卫的士绅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们,这叛军真打过来了,我们还有命吗。”
孙庆脸色阴冷道:“这段时间天津卫的地主嚣张多了,跑到某的作坊去打人,小弟算是看清楚了,这新政不但是朝廷的,更是我们的护身符。
新政要是废了,我等必然会被那些地主清算,小弟家以前落败过,知道那种感觉,现在就盯上了小弟的家产,我情愿把家产都送给天子去打仗,也不留下一文钱便宜那些贪官污吏。”
李旗点头道:“与其等死,不如掏钱支持天子脚下叛乱。”
而在股票交易所,柜台被挤得几乎要散架。交易员,手里攥着一叠债券凭证,额头上渗着汗,不停地喊:“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
到了中午,五百万两的战争债券已经售出了大半。不止是马青山他们,天津卫新崛起的商贾阶级心里都很清楚,新政若被废除,他们的工厂、作坊、商船、蒸汽机,都会变成士绅和旧商嘴里的肉,他们已经做过老爷了,不想再当奴才了。
到了傍晚,第一批银票和现银已经被装上了马车,在锦衣卫的护卫下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驶去,车轮在刚刚铺好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向北。
消息传回京城,朝廷上下的官员都吃惊无比,这才几天时间,居然就筹集了500万元军费,天子赚钱的能力从不令人失望。
与此同时,京城的十王府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衡王造反的消息传来之后,这里的藩王们关上了院门,连廊下的鸟笼都收进了屋里。院子里原本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秋风吹过空檐的呜咽声。现在这些藩王极其低调,真怕有人想起自己,为此他们甚至约束子弟,不允许他们逛街出门,甚至连仆人买菜也是快进快出,不允许在外面有纷争。
十王府正厅,门窗都关着,还用帘布遮挡,明明是白天弄得一片漆黑,几根龙烛在桌上摇晃着火光。
这里坐着十几个藩王,有人喝着茶,有人盘着核桃,各个神情复杂。
周王压着嗓子小声道:“衡王……这步棋走得可够险的。奉天靖难,他也敢说,可要是败了,他那一系就全完了。”
说完他看着鲁王,鲁王的脸色极其难看,算起来衡王是他的侄子,现在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天子用个龙头铡,把自己给铡了。
“败了是他自己的事。”福王低声接话道:“可他这一闹……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你是说……”
“我是说,他闹得越大,天子的注意力就越在山东。咱们这些留在京城的人,反倒安全了。”
“安全?你真是这么想的?”旁边潞王重重撂下茶杯道:“天子连秦王都说废就废,你指望他因为山东有人造反就放过咱们?真把他逼急了,正好拿咱们开刀祭旗。”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偶尔跳一下。最终,一直很低调的唐王道:“不管是好是坏,眼下咱们都不能露头。这段时间,宫里不去,街上不,连院墙根都少走。谁也不许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其他的藩王,都不由自主的点点头,现在他们这些留在京城的藩王是最危险的,谁也不敢当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