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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虹吸财富的天津卫与新政的受益者

作者:小兵王2字数:8.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45章 ,虹吸财富的天津卫与新政的受益者

崇祯三年(1630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天津卫。

每年到12月的时候便是天津最为热闹的日子,股票交易市场,各家商社都会在12月公布各家的财报。此刻上市的股东,股民,还有其他,想进入股市的商贾士绅也会来到天津卫,让天津卫变得热闹起来。

随着新年的日子越来越近,天津的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烈,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放假的孩童,他们摸出不知道哪里购买的爆竹,炸雪人,打雪仗,到处都是孩童欢乐的声音。

虽然今年整个大明乱糟糟的,中原到处都是土匪,山东还闹出了一支奉天靖难的叛军,但对天津卫的影响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正面的影响。

朝廷大军平叛,需要大量的军事物资,衣物,帐篷等东西,这些货物大部分都在天津卫购买。

大量山东、中原的流民逃到天津卫,补充了当地的劳动力市场,朝廷重建辽东,光今年花费200万元,全部流入辽东的各个作坊中,辽东大部分都是军户,这些人的消费能力比普通农户强,沈阳被收复之后,辽东从军事重镇,转化为大明普通卫所,消费能力开始快速提升。

最后则是天子把新政推广到整个北直隶,每户农户得到50亩土地,没了地租,只要交十分之一的田赋,今年直隶百姓收入暴涨,收入普遍增长了一两倍,手里有了钱,有的人买镰刀,铁锹,犁等生产工具,有的人则盖新房准备娶媳妇儿,有些则是购买的布匹制作衣料。

这一波均田,让北直隶1000多万人口,收入翻了一倍多,庞大的消费能力自然爆发出来,跌了多年的棉布价格在这股庞大消费力的拉动下,居然出现了一波上涨行情。

整个天津卫的作坊主高兴无比,蒸汽机帮他们提升了生产效率,均田扩张了他们的市场,此刻的北方可谓是产销两旺,利润暴涨,整个北方的财富都虹吸到天津卫当中,以至于天津卫最低工钱都涨起来了,现在工钱低于一块五就雇佣不到人。

即便这样作坊也愿意接受,甚至他们纷纷捐款给墨学组总部,求他们把工匠培训好之后,优先介绍到他们的作坊当中来,毕竟接受过培训的工匠,和他们从头开始培训的工匠,效率完全是两个样。

现在可是赚钱的黄金时期,每耽搁一个月,要少赚几百块。

因为产业兴旺,东家里难得大方了一些,普遍增加了工钱,年底的福利待遇也提升一些,发放批发肉食,发米面粮油等等。

河东坊,五道街口,朱富贵家。

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纺织女工秀秀就起床,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她丈夫朱富贵也很快醒来,然后他和儿子铁柱玩了一段时间,在打打闹闹中,穿好毛衣毛裤,在外面套了一身全新的棉袄,整个人胖成了个球。

“吃饭了!”铁柱高兴喊道。

一家人高高兴兴准备吃早饭。

秀秀便照顾铁柱边说道:“今年厂里发两个月的年终奖,我有三块,你有六块,加上我们每个月存三块钱,这个月可以存十二块钱,现在只差三十块就可以去丽景苑去买新房了,那是砖房,有暖气,还有供水,比这里好多了。”

朱富贵笑道:“过节还是要吃点好的,你买点糕点,饼干,糖果吧,早一个月,晚一个月,也差不了多少。”

铁柱也叫道:“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要吃六福记饼干。”

秀秀笑捏着自己儿子的鼻子道:“好好好,给你买。”

秀秀和朱富贵是天津卫第三纺织厂的工匠,秀秀是纺织女工,朱富贵原本是木匠,主要负责维修作坊的水利纺纱机和纺织机。

两年前,蒸汽纺纱机开始出现,最开始维修的都是蒸汽作坊的工匠,但随着蒸汽机的数量越来越多,需要维护的机器也变多了。蒸汽作坊本就缺少工匠,哪里还分得出人手去维护。

于是他们让各家作坊派工匠去蒸汽作坊学习维修蒸汽机,朱富贵就代表第三纺织作坊去学习,会学如何维修蒸汽机之后,他的工钱不断上涨,很快就涨到一个月三元。

两人双职工,每个月的收入有四块五,在天津卫已经算是比较高收入的一批工匠,要不是有意外,以他们的工钱早住上新房子了。

吃完早饭后,朱富贵走到他岳父黄满仓家门口。

富贵叫道:“岳父上课的时间到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催催催,催什么催,迟到了就迟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黄满仓打开自己家门,寒风让他直哆嗦,看女婿的目光更加不满。

铁柱道:“外公,夫子说了,迟到不好。”

黄满仓看到自己的小外孙,马上变脸笑道:“外公不是说你。”

秀秀可不惯自己父亲道:“你还有脸说富贵,咱这个家都差点被你弄散,你就好好给我在学校接受教育。”

秀秀之所以如此生气,当初她和富贵的亲事,就是差点被自己的父亲搞黄,后面他们两人成亲之后,日子越过越红火,有了铁柱,两人省吃俭用已经攒了五十元,打算买个好点的房子。

但他父亲因为赌博欠了人家三十元,哭得可怜,说还不了钱,就要把他的手给剁了,黄满仓那时候指天发誓说还了这笔钱,他以后再也不赌了。

秀秀和朱富贵信了,只能拿出自己攒的买房钱替他还了账,却没想到一个月之后,他父亲又欠了30元。

这次他父亲再怎么指天发誓,两人都不相信了。朱富贵和秀秀报了巡捕房,最后端了这个黑窝点,欠的账自然不用还,但他父亲打了半年的灰。

回来之后又马上被朱富贵和秀秀抓到天津卫技术学校,说是让他父亲去学技术,实际上是找个地方把他父亲给看管起来,不让他父亲再去赌钱。

这下黄满仓郁闷了,一把年纪了,天天要到学校去上课,要不是四周的同学情况都和他差不多,这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难熬。

在秀秀和朱富贵的看管下,黄满仓来到天津卫技术学校。

而后两人坐马车来到了第三纺织作坊,先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幼稚园,然后两人分别上工。

朱富贵去了机修房,换上了工装,他的学徒张生,推着一辆检修的工具车,跟着后面。

生产车间内有一台机器已经停摆。组长询问道:“这蒸汽机没出大毛病吧?”

“小毛病,只是管子堵了,清一清就好了。”

朱富贵和学徒张生清理里面的管子。

“头匹的蒸汽机质量稍差一点。容易坏,不过皮实,都是些小毛病。”

钱组长忧愁道:“今年订单多,这动不动出毛病也不是个事啊。”

朱富贵道:“只能买新的机器了,虽然贵一些,但效率更高,是现在这台机器的两倍,能多带一倍的锭子,唯一的麻烦就是不好订。”

钱组长傲然道:“对其他商社是麻烦,但我们可是朝廷的商社,今年赚了这么多钱,是该换台更好的机器。”

朱富贵也笑着应和道:“钱大姐说的好。”

清理好管道并重新连接后,他把锅炉的水烧开,没过多久,这台蒸汽机再次开动。

“可以了!有问题再找我。”

“多谢朱师傅了。”钱大姐感谢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而后朱富贵带着学徒推着他那辆工具车,检修了厂里其他的七台蒸汽机,确定没有任何毛病之后再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告示栏上挤满了工匠。学徒张生挤过去,回来之后笑道:“师傅,今年不但要多发一个月的工钱,每人再发米一袋、面粉一袋、猪腿一条、棉布一匹、还有大白兔奶糖,今天下班就可以领年货了。”

朱富贵笑着点头:“托朝廷的福,今年行情好。”

到了下班时间,纺织厂仓库前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朱富贵站到队尾,前面排队的人都在闲聊,聊今年的收成,聊厂里的订单,聊年货怎么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排了约莫两刻钟,终于轮到朱富贵。他和妻子的工牌递上去,管事笑道:“朱师傅也来领年货,秀秀呢?”

朱富贵递了一根烟过去笑道:“秀秀她还要加班,由我来领也一样。”

管事笑道:“秀秀找了一个好丈夫。”

两个工匠从仓库里抬出东西来,两袋米、两袋面、两条用草绳捆着的大猪腿、两匹棉布、还有两包用油纸包裹好的大白兔奶糖,这些年货已经绑好,朱富贵用手一提,离开了仓库。

而朱富贵这样的工匠在天津卫为数不少,年货更是要让所有人看到,看着四周市民羡慕的表情,提着年货的工匠更加昂首挺胸了,年货数量代表一个作坊是不是好单位。

天津卫,马公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公馆外的灯笼一盏盏被点亮,照得街面上灯火通明。

日暮时分,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件刚做好的灰鼠皮大衣,正在翻来覆去地查看针脚,领口收得齐整,袖口的毛边也锁得严实。她把大衣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另一件小一些的给孩子试尺寸。

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淡淡的脂粉味灌进来。马青山脚步有些微晃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棉袍的领口敞着,围巾搭在肩上。

那日暮放下手里的衣裳,走上前接过他脱下的棉袍,顺手把围巾也解了下来,挂到衣架上。她的动作利落,但低头时吸了吸鼻子,忽然停住了,直起身看着他:“一股脂粉味,哪家的?”

马青山摆了摆手,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才解释道:“今天是商社财报的日子,几家股东一起请喝酒看戏,推不掉。逢场作戏而已,我能做什么?再说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道:“这点时间够干什么的?何况我大舅子还在旁边坐着。”

那日暮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才松了松。她把那件新做好的灰鼠皮大衣拿过来,披到马青山肩上:“试试,我父亲叫大哥带了一些灰鼠皮过来,我叫人做成大衣,今年冷得早,这身穿着更保暖。”马青山站起身,大衣长短刚好,袖口也合身,他低头扯了扯前襟,又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老丈人有心了。”

那日暮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上叠着的其他几件道:“这些是给马鸣、马钰他们的。”

马青山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日暮道:“说是明天就到。”

而后那日暮笑道:“我通过卢夫人的关系,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那户人家出过进士,是正经的读书人家。”

马青山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道:“多谢夫人。”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马青山哪里敢想?他一个跑马帮的,能跟进士老爷家结亲?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即便是现在。他成了北方赫赫有名的商社掌柜,而且还是仅有的十几家上市商社的掌柜。

但遇到那些官老爷,他总觉得矮人一头啊。这门婚事让他极其满意,他家已经不缺钱了。但就差了士林的关系,他儿子虽然成为教师也算是有个编制,但毕竟不是官员,士林总是差隔着一层,如果这门亲事成了,他马家算是步入士林阶层了。

虽然天子一直说是士农工商平等,但再怎么平等,士依旧是士,他马家在商贾一层已经到顶点了,现在要想办法入仕这一层了。

第二天上午,马鸣回来了,就把带来的好消息说了出来:“父亲,朝廷刚出了新的规定。像我这等夫子,经过考核可以成为六房文吏,立了功劳还能升到县丞、县令。”

马青山放下茶碗,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当真?”

“真的。”马鸣点头。

马青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一定要去考!你爹我拼了大半辈子,给你们攒下了家底,但咱们家缺的就是这条‘官’路。你考上了,咱们家就不再是商贾之家了。”

马鸣翻白眼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孩儿想考,也只是想要做一些实事。”

马青山一副你还太年轻的样子道:“你以为天子说一句农工商平等就真平等了?几千年的习惯,连圣人都扭转不了,更不要说天子了。”

当年你能考上西苑军校,为父哪怕是砸光了身家,也要给你铺出一条通天的道路。现在也不差,这段时间你要抓紧时间相亲,你那日暮姨给你介绍一门亲事,你这段时间准备准备。”

“啊!”马鸣愕然。

“啊什么,啊,为父和你这般年纪,你都出生了。”

隔日,马家一行出了门。马青山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腰束玉带,靴子也换了一双新的,整个人看上去更加贵气。

那日暮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银鼠皮袄,发髻上插了一支金簪,面容端庄。

一家人坐着马车到了天津卫东街的“听雨楼”,这是天津卫最体面的茶楼之一,沿河而建,楼高三层,窗明几净,是谈亲事的好地方。

落座没多久,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吴执御带着妻子和女儿上楼来了。吴执御五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举止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他的妻子穿着素净的墨绿棉袄,走在后面。女儿吴氏走在母亲旁边,低着头,步子不大不小,一身藕粉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银簪。

马青山迎上去,伸出手道:“我是兴旺商社的东家,马青山。”

吴执御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握:“河间,吴执御。我听说过兴旺商社。马东家能把商社做成十几家上市商社之一,本事确实了得。”

马青山哈哈大笑道:“您叫我青山就行。”

两家人坐下来,茶点上了桌,气氛比预想的热络。马青山说起今年的商社行情,吴执御问了几句天津卫的市面,两人聊得倒也不冷场。

吴执御看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的车马,忽然开口道:“天津卫这两年变化真大。我三年前路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这么多高楼,街上也没这么多人。”

马青山点头:“是啊。工厂越建越多,人就越聚越多。以前冬天街上都冷清,现在你看,哪条巷子不是人来人往的?”

过了一会儿,吴执御放下茶盏,主动道:“天津卫讲究自由恋爱,要不让两个小辈出去走走,我们大人在这里说说话?”

马青山看了一眼马鸣,点了点头:“去吧。”

马鸣站起来,给吴执御和他的妻子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吴氏,有些局促地说了句:“吴姑娘,请。”

吴氏的脸微微一红,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

等人走了之后,两家大人的话题才真正打开了一些,主要是吴执御询问天津卫的情况,马青山也不在意,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商社,有问必答。

吴家原本是河间的耕读之家,祖上出过两任进士,举人也有七八位。新政之后,吴家自然不满意,他两个叔叔勾结土匪杀害农社成员,最后被问罪,两个叔叔都被枪毙,土地也被没收了。

吴执御带着家眷逃了出来,原本是想去江南,但路过天津卫的时候停了些日子,发现这里的条件不差,朝廷也没有追到天津卫,一家人就留下来了。

现在他儿子在天津卫上学,女儿在天津卫也找了一份教师的差事。

不过一家人收入都不高,花销却不低。有点坐吃山空的样子了,不得已才开始找马青山这样的暴发人家联姻。

但马青山即便猜到了也非常乐意,他也想找一些大家闺秀,改善一下马家学习氛围,让马家沾染一些文化气息,吴执御对马青山也很满意,是上市商社的掌柜,更关键的是认识天子,能庇佑吴家,可以说两人对此都非常满意。

楼下河沿的石板路上,马鸣和吴氏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街边的摊贩推着热腾腾的蒸笼经过,吴氏侧身让了让。马鸣问了一句:“吴姑娘在学堂教什么课?”

吴氏回答:“教《三字经》和算学。天津卫的学堂和别处不一样,女子也能当夫子。”

马鸣看了她一眼:“算学教得好,不容易。”

吴氏没有低头,也没有脸红,语气坦然地回了一句:“不算难。你要是愿意,哪天可以来学堂看看。”

马鸣说:“好。”

马鸣和吴氏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临别时约了下次见面的日子。

马鸣回到楼上时,两家的长辈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确定两人都不反对。

马青山和吴执御又互相敬了一轮茶,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三书六礼等诸般事宜定在半年后挑一个黄道吉日。

这是天津卫这一个冬天里发生的一件普通事。而像马家这样的联姻,在天津卫的各个角落都在发生着。

北方来的士绅,要么在交易所里买股票,要么开作坊,要么干脆跟本地的产业东家结亲。

做产业,有人走运,有人赔本。联姻相对更加保险,于是有人半推半就,有人求之不得。新旧两股力量相互打量、试探、融合,在这座刚刚开始轰鸣起来的城市里交织共生。

崇祯三年腊月,天津卫,郑公馆。

天色将暗未暗,郑公馆正厅的灯已经亮了。郑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当日的《天津卫商报》,报纸摊开在膝头,目光在版面上缓缓移动。

报纸第三版登着几则关中和山东的新闻,某人侵吞宗族公产被查抄、某县令因包庇豪强被罢官、某大户因囤积居奇被罚没家产。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人名地名俱全。郑明远脸色难看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茶水也变凉了。

报纸上的事件让他也有点算是兔死狐悲吧。郑家在徐州的时候虽然没到那种程度,但也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让租户免费帮工、要佃户年节礼物、田地交割时多做手脚。

他以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谁家不是这样做的?

可现在看到报纸上那些人的下场,哪怕他已经转变了身份,也觉得自己有可能落得和这些人一样的下场。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郑文渊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他的脸膛发红,走路时脚步有点飘,左手夹着一支烟卷,烟头明灭不定。

郑婉本来坐在旁边绣东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二哥,你怎么又抽烟了?还喝了这么多酒。”

郑文渊在门口站定,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含糊地笑着:“高兴!今年咱家纺织厂利润翻了一倍!”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还是新政好啊,直隶的农户分了地,手里有了钱,布就能卖得动了。我打算明年再添五台蒸汽机,一百架织机,把产能再往上提。争取明年利润过万两!”

郑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一万两利润,放在十年前,郑家十年都未必能攒到这个数。

他放下茶盏,看了一眼醉醺醺的二儿子:“行啊。赚了钱是好事,但不要太张扬。”

郑文浩从门外走进来,换了鞋,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听到郑文渊的话,他语调平直地接了一句:“赚了钱没错,但不要太过于计较,不要做那些坑蒙拐骗的奸商,要有点社会的担当。”

郑文渊带着醉意笑道:“我扩产能,招工人,这不就是担责任?”

“难道非得学着朝廷那些法子,减租减息、修桥铺路才叫担责?那我还真不会。”

郑婉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来两步走到两人中间,两边各按了一下:“大哥二哥,说好回家不吵的。”

郑文浩没有继续那个话题,换了个方向说:“天子要在天津卫办一场货物贸易会,请了西洋和南洋的商人来看货。你要是能把厂里的布品提升品质,说不定能拿到外洋的订单。”

郑文渊听到这话,脸上的醉意仿佛也淡了几分:“行,这事我上心。”

入夜之后,郑文渊回到自己屋里,把烟卷按熄在窗台上。他在算账五台蒸汽机、一百架织机、至少两百个新工人,还要想办法招揽一些高级的织工,棉布的利润太低了,要想办法弄一些高档的布料。

他拿出纸笔列了一行数字,计算着购买这些机器的花费,今年红火的市场让他对未来的预期更高,只要新政不断推广,棉布市场将会越来越大,未来10年都是纺织业的黄金时期。

窗外远处一根烟囱正在往夜空里吐着淡淡的黑烟,在月光下像一条细长的影子。

天津卫巡抚衙门后院。

卢象升和张四知坐在书房对面的小厅里,圆桌上摆着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壶烫过的黄酒。

张四知的酒杯已经空了两回,卢象升刚给他添了第三杯。窗台上的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张四知的身影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建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张四知捏着酒杯不满道:“我张家的地,我分得,我弟弟分得,我们兄弟两人打官司,就算我使了点手段,那也是家务事。结果呢?

一场官司打下来,我被罢官,地被没收,我弟弟分了五十亩地。”

他把酒杯搁下气愤道:“贪官污吏也没有这样吃完原告吃被告的。”

也不怪张世知这样抱怨,两年前他父亲病逝,他和他弟弟争夺张家的一些家产,他使了一些手段,把田地全部获得了。

他弟弟不服气,告到朝廷这儿来,正好此时朱由检军队攻占了山东。

在山东推行新政,他这一告状,张家土地全被没收了,他弟弟分得了50亩。

而张四知因为他借助官府的权力压人,被查到之后,直接罢免了他的官职。

他整个人懵了,哪怕朝廷没收他家的地不说,连自己的官职都给罢免了。

他苦读10年,又经营了近10年,就这样一朝回到解放前,谁能受得了?

卢象升恨铁不成钢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若不是为了争那几亩地,非要告到你弟弟家破人亡,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张四知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道:“我后悔死了,我跟他从小就不对付。他娘以前没少欺压我和我娘。我好不容易考上功名做了官,手里有点权了,就是想让他知道,谁才是张家的长子,可谁能想到,连张家都没了。”

张四知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建斗,我不是替自己叫冤。我是觉得,天子这样搞下去,连朝廷官员的家产都保不住,谁还有心思替朝廷办事?现在朝廷还有威望,可这份威望还能撑多久?等所有人都寒了心,大明怕是要散架了。”

卢象升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也是面色忧愁,天子变成如此激进,他既担心新法会被废除,又担心大明会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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