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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张溥:我的面子就只值四万元与奸相徐光启

作者:小兵王2字数:5.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44章张溥:我的面子就只值四万元与奸相徐光启

崇祯三年(1630年)十二月十七日,松江府,华亭县,市舶司。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松江府的河道在十月中旬就结了冰,往年腊月还能见到零星的木船在河上行驶,今年却连码头的缆桩上都挂着一层白雪。

积雪从屋顶堆到檐角,又顺着瓦楞垂下来,像是给整座城披了一床厚实的棉被。

海船早在十月底就泊进了港内,帆布卷起,缆绳系在冻硬的石墩上,船身上覆着薄薄的冰壳。

市舶司的大厅是购买的店铺改造的,主体结构依旧是木质,里面虽然有炭火,但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卷起案上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溥坐在案后,翻着手中那本薄薄的账册。账册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崇祯三年八月至十一月。”

张采则用算盘计算账目,但其实账目也不算多,他噼里啪啦的算了一会,算盘停下!

张溥询问道:“十二月快过完了,税金是多少?”

张采将算盘上的数珠归到原位,脸上带着一种已经接受现实的无奈道:“从八月十一日算起,到今日为止,市舶司收到的税金一共是四万零三十一元。”

他说着把账册推过,张溥低头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

四万元,听起来不算太少,广州市舶司一年也不过这个数字。

江南的士绅还是给了他这位在北方为他们争取利益的江南名士一些面子,这时间扩张到一年,差不多是广州司舶司一年的四倍。

但他很清楚,如果天子看到这个数字,对江南的印象只会更差。天津卫的司舶司开通第一年就收了五十多万两白银,第二年涨了五成,第三年已经接近两百万两。相比之下,松江府这座市舶司,简直像在打发要饭的。

张采放下算盘,走到炭盆边,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宽慰道:“司舶司这种局面,是百年的积弊,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江南的士绅不愿意缴税,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溥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道:“以我对天子的了解,天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亲手把那些‘百年积弊’砸碎了重来。现在江南不抓住机会主动改,天子迟早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改。

等天子亲自动手的时候,江南的士绅会付出比现在惨烈百倍的代价。”

他顿了顿道:“关中士绅的例子,已经摆在那里了。”

张采的手停在炭火上方,听到这话也是感觉内心一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

关中上百家大户为李怀仁陪葬,如此案件在大明上百年来可以说是第一次。

张采无奈道:“天子不是神宗皇帝,如果江南强硬,天子只会用更强硬的态度压下去。”

此刻两人都有一种预见未来但却难以改变的悲伤啊。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们命令吏员收好账册,而后穿上厚棉袍,系好围巾,推开市舶司的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街上积雪已经扫过一遍,但路面还是湿漉漉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行人比往年冬天多了不少,街道上马车、轿子、挑担的小贩来往行走,街边店铺的门口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和酱鸭,铁锅里热气腾腾地煮着汤圆和年糕。

这种热闹不同寻常,带着一种被硬撑起来的浮华。

张溥和张采走过一处戏台,台下围着一圈人,台上正演着《千忠戮》。

建文帝披着一件破旧僧衣,肩挑一只布包,正弯腰躲避追兵的搜查。唱腔悲切,唢呐声呜呜咽咽,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张溥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皱眉道:“马上要过年了,华亭县怎么到处都在演这种悲悲切切的戏?”

张采淡然道:“天子的均田令已经把北方士绅的胆子吓破了。北直隶、山东、河南的士绅,大批大批地逃到江南来。松江府算是少的,大部分人都去了金陵,这些人有钱,他们就喜欢听这样的曲目。”

张溥恍然大悟道:“难怪,松江府的街道比往日要繁华许多,毛孩子是以为过年了才如此。却没有想到是因为接纳了大量的北方士绅。”

张采点头道:“那北方士绅虽然逃难,但家底终究还在,到了江南要买宅院、置田产、雇仆人、养车马,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面上的繁华,就是这样撑起来的。”

张溥这段时间一直忙碌着建立司舶司,同时又到各大家族拜访,请他们给个面子,到司舶司缴税,可以说每天都极其忙碌,还真没注意这些。

但张采相对轻松,他是看到这些北方士绅一步步带动松江府的经济,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算是救了江南的经济了。

张溥无奈看向北方道:“局势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

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是明白,几千里之外的江南都承受了天子新政这么大的压力,当地织工直接烧了棉布,摧毁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江南的贸易点,北方士绅的压力比江南大十倍都不止。

今年的奉天靖难军在某种程度上是北方士绅的反抗,他们想向天子表明自己已难以承受新政的压力。我反抗了。

天子你看着办吧,你再不停下来,我们就拥立其他人做皇帝。

但天子不是神宗皇帝,这样的恐吓不但没有吓到天子,反而彻底激怒了天子,天子让新军毫不留情的镇压任何反叛势力,甚至把新政推广到整个北直隶,山东和关中。

西安府百家士绅成了这次变法第一批祭品,他能感受到天子的信念,天子不会妥协,只会继续扩大新政,未来会有更多士绅成为这次变法的祭品。

张溥回到自己的院子。那书童就拿出一份请柬道:“先生,这是机山先生的请柬,邀您明日去府赏腊梅。”

张溥眉头紧皱,他在松江府遇到的最大阻碍就是钱龙锡,这位机山先生在官场上虽然两袖清风、清正廉洁。

但钱家有2万亩的田地,光桑园就有千亩。钱家既有纺织作坊,也有海船,根据他的估算,钱家卖到南洋的丝绸超过了5000匹,每年有几万元的利益,但钱家一艘船都没有在司舶司登记纳税。

问起来,钱家的管家只说“钱家世代诗书传家,不做买卖,也不曾出海经商。”

江南的大族都和钱家一样,让他异常头痛,他们宁愿跟海盗联络,也不愿意在朝廷这里纳税。

两人的关系不能说太好,只能说只是点头之交,现在邀请自己,他倒是想看看。钱龙锡想要做什么?

翌日,张溥裹着一件厚实的灰色羊毛大氅,踏进了钱府的后院。

在门房的带领下,张溥来到钱府后院,院中栽着十几株老梅,虬枝盘曲,黄白色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若有若无地浮在院子里。

院中的亭内坐十几个人,都穿着厚实的皮裘,袖口箍着银鼠毛,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他们面前摆着温酒壶,黄酒在壶中冒着热气,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张溥走过去,钱龙锡已经站起来,笑着拱手:“天如来了!来,我给各位引荐一下,这位就是张溥,张天如。去年那些北方商人贬低我们江南,就是靠天如先生一支笔,为江南正了名,发了声,才没有让那些奸商得逞。”

桌上几个士绅纷纷站起来拱手致意,有人说着:“久仰久仰”。

有人更是激动道:“天如先生的文章我每期都读”

还有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道:“天如可谓是我江南新的青年领军人。”

张溥客气拱手还礼,在张采旁边坐下。

张采小声道:“这些大多是从北方逃过来的。”

张溥点了点头,他也能感受得到。这10来年,天子在北方推动读书人的勇武之气,北方士子多喜欢佩剑,他们本就高大,经过锻炼之后更显阳刚之气,反倒是这股风气传到江南,虽然有一部分读书人也开始佩剑,但总显阴柔。

酒过三巡,钱龙锡端着酒杯,望着远处枯枝上挂着的冰凌,忽然叹了口气道:“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十年就这么过去了。”他把酒杯放下。

“天启元年,我等东林志士,众正盈朝,在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几位先生的带领下,改革吏治,革除弊政,大明的局势一步步好转。

辽东的局势有了起色,税赋也有好转。好不容易等到了天启七年,辽东局势彻底翻转,”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端起了酒杯。

张溥愕然:这些机山先生也弄“岁月史书”?东林党不是因邹阁老变法分裂出首善党吗?前几年的功劳,首善党更大一些;反攻辽东,更是天子带着新军一刀一剑打下来的,这哪里有东林党的功劳。

但现场听的人不管这些,他们纷纷悲痛,仿佛前10年是东林党的盛世,大明的局势也在东林党手中改善。

一个从北方逃来的士绅接过了话头恶狠狠道:“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亲小人,远贤臣,罢黜东林,盘剥江南,掠夺士绅田地。而蛊惑天子的就是徐光启,他就是最大的奸臣!”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夹菜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就是徐光启!”

“一介奸佞!”

“大明开国以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奸相!”骂声此起彼伏。

没办法,大明的制度让他不能直接骂皇帝。那只能骂内阁首辅徐光启了,一方面他是内阁大学士,是这次变法最大推动者,另一方面则是许多人都知道当今天子年幼的时候,曾经请教过徐光启的学问,徐光启算当今天子的启蒙恩师。

那天子均田这种邪恶的想法从哪里来?

必然是徐光启带的,所以骂他就没错了。

要不是他胡乱教书,教坏了天子,他们怎会家破人亡,流落到江南来。

甚至连江南士绅也对徐光启痛恨无比,尤其是他的老家松江府,想当初松江纺织业是整个大明最发达的,年产3000万匹,号称衣被天下,现在产能已经跌到不足2000万匹,江南其他地方还只是在哀嚎,松江府这里已经是斩掉了半个身体了。

大明200多年出过道士皇帝,木匠皇帝,武将皇帝,还从未听说过哪个皇帝对纺织感兴趣的,哪怕从常理来讲,一个男孩也不可能对织布感兴趣。

天子是从哪里得到那些纺织的知识的,他那些纺织机器是怎么弄出来的?

徐光启嫌疑最大,尤其是他本就精通这些事情。

天子生活在紫禁城,不要说是大海,就是河都没见过几条,为什么会对海上贸易感兴趣?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江南许多大族,只要没有海上贸易的家族都未必会知道李旦这个海盗,即便是在海上有贸易的也没有几个知道颜思齐。

结果颜思齐一到京城,天子就立刻拜颜思齐为将,显然是提前知道了他的信息。

天子通过颜思齐,拉拢李旦海盗集团,偏偏李旦这个时候年纪大了,有了告老还乡的想法,被当今天子抓住这个机会,以极低的代价招安了李旦的海盗集团。

这些年江南许多大族都在骂那些海贸家族,简直没脑子,李旦是大明海域最大的海盗集团,怎么能让天子招揽到李旦。

双方一个有船,有水手,有航道,有贸易路线,一个有名义,是大明最有权势的人,双方一结合,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这种庞然大物就诞生了。直接培养了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些江南的海贸家族也感到委屈,这让我们怎么反应,第一年接触,第二年皇家海贸商社就成立了,天子拉拢了整个京城的勋贵。

消息都没传到江南,第一届海上贸易会就在东宁岛召开了,赚了200多万两,让京城的勋贵彻底站在天子这一边。

光报都跑不到这么快,我们怎么反应?

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根本没有人相信,这肯定是有人专门制定的战略,每一步都极其精妙,稍有差池都不至于让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膨胀的如此巨大。

你说这一切都是一个12岁的孩童弄出来的,根本没有人相信。

那肯定是有熟悉这方面的人教导天子做的,又懂海贸,又懂纺织业,还有精通机械的人。

大家只要找一找天子身边的人,很快就锁定了徐光启,所有的事都对得上了。

纺织业加海上贸易,让江南每年少赚了四五百万两银子,此时江南各地可以说是对徐光启骂声一片,哪怕是家乡也不例外。他成为了大明有史以来堪比严嵩的奸相。

张溥沉默地听着,一直等那些骂声稍稍平息,才放下酒杯开口:“骂人是没有用的。天子的本意,并不是要毁掉士绅。天子推行的均田、新政,说到底是想要解决那些真正的问题——流民、荒田、税赋不均。天子的新政和圣人思想是一致的,只是天子走得快了一些,急了一些。”

所有人都停下了酒杯,转头看向他。钱龙锡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温和道:“天如先生说的有道理。我们当然也支持孔孟之道,也支持均田的仁政,但不能以剥夺他人祖业为代价。

苏州府、松江府的土地都是各家各户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凭什么一道旨意就要分出去?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新政已经走入了邪道。我等应当扬清振浊,保住大明的根基。否则,根基一毁,大厦倾覆,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没错!”

“天子不能这样治国!”

“谁也不踏实,积攒一辈子的家业说拿走就拿走,这谁受得了?”几个北方来的士绅跟着拍桌子道。

张溥还想开口,张采在桌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膝盖,对他摇了摇头。张溥看了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脸,没有再说话。

而后钱龙锡道:“东林党打算明年开春,在金陵召开诗会,讨论天下弊病,希望各位赏光。”

“先生放心,明年开春,我等必然去金陵,支持先生。”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宴席散去。走出钱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口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地上的积雪映成暖黄色。

两人并肩走过一条窄巷,张溥开口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新政没有那么不堪,天子的本意也没有那么恶毒,我只是想把道理讲清楚。”

张采脚步不停,呵出一口白气道:“他们不是在跟你讲道理,他们是在找一个发泄的地方。这些人土地没了,家产散了,背井离乡逃到江南来。他们只会想听人骂朝廷、骂新政、骂徐光启,听你说新政有道理,他们不掀桌子才怪。”

张溥停下了脚步,站在巷子中央,沉默了很久,看向北方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半年前明明还好好的。”

张采无奈道:“矛盾已经彻底激化了。天子要动的,大明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弊病,哪怕天子圣明,也挡不住这股反噬的力量。”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摇了摇。两人都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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