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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想要挣脱君臣礼法又不愿意农户奴仆挣脱君臣礼法

作者:小兵王2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52章:想要挣脱君臣礼法又不愿意农户奴仆挣脱君臣礼法

崇祯四年(1631年)九月二十日,松江府,华庭县,市舶司衙门。

秋日的阳光透过格扇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几道斜长的光斑,经历了几个月的梅雨,柱子上和墙角还长了一些青苔,几只麻雀,在屋檐上不断的跳跃,显得有些生机。

原本这市舶司衙门算不上繁忙,可这几个月连那点稀稀拉拉的动静也没了。除了少数船缴税,大部分海船还是一文不交,去年还是看着张溥的面子,但今年北直隶的清洗的事情传开后,江南士绅都不交了,交银子给天子,而后让天子带着士兵来屠杀他们不成。

于是市舶司衙门清闲下来,八个文吏便每日点卯之后,泡上茶,铺开报纸,从从容容地消磨一整天。

“唉,直隶的士绅太惨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吏将手里的《松江报》翻了一页,啧啧摇头道“你们看这篇,说是保定府一个姓郑的大户,满门三十七口,男的当场枪毙,女的统统流放辽东,家产充公。连六旬岁的老太太都没放过,用绳子捆着押上船了,流放辽东。“

旁边一个年长的文吏从紫砂壶嘴啜了一口茶叹息道:“我前日在码头上碰到一个从天津逃过来的绸缎商,他说北直隶现在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农户有枪,士绅也有枪,今天你杀我一家,明天我屠你一村。死了好几万人了。天子这是入了魔怔,自古以来哪有这样杀士绅的?看着吧,大明要乱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些的凑过来,“我表舅在洛阳做买卖,上个月还写信来,说连河南的士绅都在打点行装了,生怕哪天朝廷新政就推过去。你说天子怎么想的?天下是士绅替他守着的,杀完了,谁来替他治理天下?“

众人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他们虽然只是衙门里的小吏,可个个家中有几亩薄田,族里也有几个读书人,天然就站在士绅那一边。

北直隶的风声刮到江南,人人自危,仿佛隔着几千里也能嗅到那股血腥气。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采手里拿着一沓公文进来,几个文吏立刻噤了声,纷纷方向报纸,装着自己有活要干。

来人叫张采径直穿过外堂,推开了里间的木门。

里间地方不大,一张书桌占了大半,桌上堆满了信函和文稿,张溥坐在桌后,正握着笔写信。

此刻他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微微下陷,看起来好几宿没睡踏实,显得有几分潦倒。

张采走过去,顺手拿起桌角几长信,信很长,字迹工整却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显然写得很费斟酌。

他快速扫了一遍,看完后叹了口气,将信纸轻轻放回原处。

“天如,放弃吧。“张采拉了把椅子坐下,“天子意志之坚定,不是你能劝得动的。“

从北直隶开始清洗士绅,张溥就开始写书信,要劝说天子放弃这激进的举动。而后他的书信通过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船去京城,交给天子,本来他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没想到天子居然真回信了。但回信的内容却更让他绝望,首先天子承认清洗北直隶士绅不是受什么人蛊惑,而是他认为天下已经养不活这么多士绅。

天子认为大明的主要矛盾的,百姓需要养活自己和家人的粮食,和日益庞大的地主士绅还想侵害百姓利益,供养他们之间的矛盾。

虽然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段话,但却不得不承认天子总结的精辟。

天子认为士绅是天下之大害,地租达到了五成,占据天下的一半利益。既不肯交税,又不肯参军服役,保家卫国,还要盘剥百姓。

这几年减租减息都降不下来。士绅的反抗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暗杀朝廷的官员了。

既然如此,那他只能站在百姓一边清洗地主士绅。

天子还解释了自己不站在地主士绅一边的原因,因为即便是他站在了地主士绅,他们也不会交税也不会去参军当兵,保家卫国。

大明这两年的情况,没有税收,不能证据灾民,天下必然大乱。最后就会如元末,宋末,唐末如一般,最终会被各种起义军摧毁整个朝廷,士绅可以投效新的王朝,但他身为皇帝没办法。

这个矛盾解决不了,所以他要主动清洗士绅以保住天下。

他并不怕天下大乱,因为天下已经要到了大乱的时候,已经不是能力可以阻挡。

张溥最无奈,因为这天下的局势还真和天子说的相差不大,北方的灾情通过各地逃难的流民,他也知道,关中河南北,直直隶在闹旱灾。

即便有各种赈济,迁移去辽东开荒,但还是有大量的流民,即便天子硬压,地方上愿意减租减息的士绅几乎没有。

而江南也不太平,4月开始,江淮地区阴雨连连,淮河多地被淹。

南直隶也是暴雨频发,多地爆发了洪水,

七月,湖广发生大地震和大水,大量的稻田被淹,湖广是江南的粮仓,湖广发生地震和大水的消息传遍江南中,粮食价格暴涨了两倍多。

好在天子调度及时,从东宁岛调拨粮食到灾区,再加上秋收即将到来,这才稳定了江南的粮食价格。

大明天灾不断,天子说的小冰河天灾应该是真的了。

就是因为天子有这赈济,他认为天子还是能劝说的,所以他把天子给他的书信,仔细阅读,逐条反驳,几乎每个月都要请船队带一封自己的书信到京城交给天子。

只可惜,这半年来他终究还是没说服天子。

张采拿过一张邀请函,是钱谦益从金陵寄来的,邀请张溥赴金陵大会。

今年四月钱龙锡和钱谦益已在金陵召开过一次诗会,本意是商议如何应对新政。

可北直隶的消息传到江南之后,众人认识到天子已经动了真格,便不再满足于“抵制“,而要“联合天下之力共抗暴政“。

眼下他们已经联络了浙江、福建、江西、湖广、两广、四川等地的士绅,约定十月初在金陵再聚,商议具体方略。

“我不去。“张溥不等张采开口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去做什么?看那些人沐猴而冠吗?“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几张报纸叠好,摆在桌上道:“我虽然不赞成天子的手段,可天子至少身体力行。把两百七十万亩皇田拿了出来,天子不但清洗士绅,也清洗藩王,天子是身体力行的执行自己的理念,天子没失败之前,一切还是未知之数。”

但江南士绅士绅,他们却还打算借助君臣礼法压榨奴仆,不肯让出稍微一点点的利益,今年江南多地爆发水灾。本是他们收拢人心最好的时候。但他们不想着救济自己的家乡。反而哄抬物价,把粮食的价格抬高到往年的两倍,要知道现在秋粮即将上市,要不是天子从东宁调粮,江南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从这就能看出江南士绅,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他们就不是能成事之辈。他们想跟天子谈'君臣拱垂而治',却不肯跟自家的佃户谈'人人平等';他们反对天子专权,自己却要用君臣礼法死死压住底下的奴仆。这是何等双标?我看了只觉得恶心。”

朱由检的举动算是卡了,儒家君臣礼法的bug了,按理来说他是这套体系当中,最顶点的人,也是受益最大的人,他应该维护这套体系。

结果天子掀桌子,要推翻这套体系,江南士绅无奈的发现他们要反抗天子,君臣礼法成为了他们绕不开的障碍。面对这种新问题,他们要讨论出一个办法来应对。

而这个时候,张溥在江南的报纸上,写文章,宣传自己的理念。

第一篇叫《论私产不可侵》,呼吁朝廷尊重私人田产,认为天子大规模没收士绅土地的行为严重违背了道德底线。

这篇文章在江南士林中引起极大反响,传抄者无数,张溥的声名一时如日中天。

可第二篇的境遇就不同了。那篇叫《有教无类与人人之平等》,他以孔子“有教无类“为引,论证人无论出身贵贱、职业高低,皆当平等相待,说人人平等是孔夫子推行的理念。

文章写得精彩绝伦,道理也说得透彻,可江南的士绅们读完却炸了锅。

人人平等?那自家花钱买来的奴仆岂不也要跟自己平等?这还得了?

于是各府各县的报纸轮番上阵,写文章反驳张溥。

有人说他“悖逆伦常“,有人说他“妖言惑众“,更有甚者指斥他“受北贼蛊惑,与天子同流合污“。张溥捧着那些驳文,从头看到尾,既想笑又想哭。

“你看看,“张溥指着其中一篇反驳文章,手指微微发抖,“他们说'奴仆乃产业,岂可与人同列'。那天子剥夺他的田地,他又何必反抗?

他们嘴里喊的'不可侵犯私产',但剥夺农户奴仆的财产,他们就不喊了。

一边喊着要跟天子平权,一边把活生生的人当物件。我张溥再不济,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张采叹息,坚持那样激进的举动不是他希望的。但在江南士绅这里,他更看不到前途,这些人贪婪,奸诈,狡猾,虚伪,卑鄙,堕落,比起天子一贯之的践行自己的理念,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怎么看他们也不像是能成事的。

张溥正要答话,门外传来文吏的通传声:“提举,文启先生想要见您。“

“文震孟?“张溥微微一怔,我说这段时间江南名声最大的都不是他,而是文震孟,发一篇《虚君论》轰动整个江南,一时间江南的读书人都在传抄他的文章,大有洛阳纸贵的态势,他也成为了江南第一名士。

“请进来。“只是文震孟来到松江府找他,他感到有些奇怪。

不多时,一个清瘦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文震孟。去年他因为反对新法辞官回了江南,回来之后便写了那篇轰动江南的《虚君论》。

文震孟进了屋,朝张溥、张采拱手行礼:“天如兄,受先兄,久违了。“

张溥请他就座,让文吏沏了茶来。

文震孟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神色诚恳:“天如兄,我前几日读了你的《人格论》,受益匪浅。若天下人都能读到你这篇文章,君臣之间、四民之间,各守其位,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张溥摆了摆手道:“文启兄过奖了。我那些粗浅见识,说到底也是受天子启发。天子说'人人平等',这四字胜过千万言文章。我不过是将他的话说得更通俗些罢了。“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讽意:“不过,文启兄,你那一套'虚君论'才是真叫绝。

既要反抗天子的集权,又不想放弃君臣礼法对下层的压制。

你让天子虚君,把权力让给士大夫,可底下那些佃户、奴仆呢?他们依然被君臣礼法锁得死死的,如此一举两得,能把权利实时的掌握在手中,此等渊博的思想,某是万万想不到的。

某和兄比起来,简直是皓月与萤火的差距。难怪兄长能成为江南第一名士,某这个江南第二名是真比不了啊。“

张采:“咳咳咳!不好意思,被茶水呛到了,两位继续。”

这番嘲讽的话让他差点笑出声,天如去了京城两年,性格倒是越来越像天子了,变得越发刻薄了。

文震孟听到这番嘲讽的话,只能苦笑,他的这番理论如果在北方士林,只怕会被读书人腐朽不堪,臭不可闻,因为在北方大同社已经在呼吁天子应当把权力还给百姓。

偏偏天子还认可这番理论,这才是让士绅最绝望的。

本来最应该保护君臣礼法的应该是天子,结果天子毫不客气的砸烂了这一切。

以至于江南士绅面对一个尴尬的处境,他们想反抗天子,君臣礼法成为了他们身上的枷锁,但放弃这一套,他们套在佃户奴仆身上的枷锁又被打崩溃了,这又就是他们不愿意的。

于是他们就尴尬了,不上不下,反抗天子,则名不正言不顺,更是难以团结江南各方势力。

这个时候文震孟《虚君论》发表出来,轰动了整个江南。

天子拱垂而治,把权力交给他们,这些有道德的是士绅。

这文章太符合现在江南所需要了。一他们需要反抗天子暴政。这《虚君论》就说了天下之大害在君主,让君主不得权,他们拱垂而治,才能实现天下大治。

又没有彻底挣脱君臣礼法。他们也可以靠着这一套,镇压下面的农户和奴仆。

他这篇文章自然受到了江南人的欢迎,纷纷传唱。虚君理论,成为了江南学界的主流思,文震孟也成了所谓的江南第一名士。

但张溥这些人在北方接受了新思想,对这套异常厌恶,这不就是天子口中的双标。

但文震孟很快恢复了平道:“天如,人人平等固然是至理,可要推行得太过激进,就会变成北直隶那副模样。

耕者有其田好不好?好。可天子为此清洗了数十万人,死了几万,流放二十几万,弄得北直隶血流成河,难道这就是天如兄想看到的吗?

我的虚君论,是让各方各退一步,天子让出实权,士大夫治理天下,百姓安享太平。天下还能维持稳定,不至于大乱。“

张溥嘲讽道:“文启,你这番话让江南士绅自娱自乐也就算了,大明天子固然没几人圣明,但士绅又有多少是好的,连在大灾之年降点地租都做不到,还大言不惭的说能让天下大治,你这是想骗谁?”

文震孟道:“只等事情革清吏治,只要各地都是有道德的官员,他们厉行国法,天下自然会大治。”

张溥好笑道:“说来说去又是理学那一套,如果你学真行的话,天下也不至于变成现在的模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文启兄今日来松江,是专程来与我论道的?”张溥有点想结束这场谈话了。

文震孟道:“我是来请天如兄同去金陵的。十月初,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湖广、两广、四川各府的士绅都会派人赴会。

天子的意志极其坚定,今日他清洗北直隶,明日就会轮到山东、河南、关中……终究会到江南来。我不想看到天下大乱,想在还能周旋的时候,各退一步。天如兄若肯去,以你在江南的声望,便是这次聚会的定海神针。“

张溥语气却冷了几分:“文启兄,我不是没跟江南士绅打过交道。从三月到如今,我看了他们大半年的嘴脸。粮价哄抬、奴仆欺压、抗税逃役、侵吞官田,哪一样不是他们干的?我对天子不满,那是天子的事。可你让我跟他们坐在一起商量'天下大计'?抱歉,我看不上。“

他看到文震孟还想开口道:“你不必再劝了。我不去。“

文震孟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张溥、张采各施一礼:“既然如此,我也强求不得。天如兄,保重。“

他推门走了出去。张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沉默良久,又坐回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蘸饱了墨。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船工的号子声,伴着秋日午后的微风,一声一声地传进窗来。

张溥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缓缓写下了第一行字:“陛下钧鉴:日前读圣谕,反复思之,夜不能寐……“

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沉思半晌,又涂掉几行重新措辞,他看不上文震孟那一套,但又觉得天子这一套太过于激进,未来究竟是如何,他一时间也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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