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九月二十五日,紫禁城,乾清宫。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菱窗洒进殿内,在青砖地面上拖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一份忠信会计商社呈上来的资产评估报告,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对面坐着皇庄大掌柜赵存仁和忠信会计商社掌柜王忠义。
王忠义这十多年来专司为各大商号做资产评估和财报审计,在京城商界信誉卓著,已经不是10年前,吃一碗面都会激动流泪的小商人。
“陛下,“王忠义指着报告上的数字,斟酌着词句开口道:“京城三家蒸汽作坊,天津卫两家,共计五家。这五家作坊今年的盈利能力都不差,每家年利在十万元上下。按陛下的法子,高科技产业按盈利的三十倍估值,每家就值三百万元,五家加起来便是一千五百万元之巨。“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天子道:“可是陛下,天津卫股票交易所里,如今挂牌的商社总共也不过二三十家,一下子放出五家总值一千五百万元的新股,怕是要把大盘带垮了。别的商社股价一跌,持有股票的官员、勋贵、商贾都要受损失,到时候怨声载道……“
赵存仁劝说道:“陛下,王掌柜说得在理。属下不是怕朝廷筹不到银子,是怕市面上的承接能力不够。五家高估值商社同时入场,买盘不足,股价必然下挫,非但筹集的银两低于预期,还会拖累整个交易所的信誉。陛下何不一家一家地放?三五个月上一家,隔开些时日,让市场慢慢消化,这样利益才能最大化。“
朱由检听完两人说话,将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放笑道:“你们说的朕都知道,但这次发股,主要不是为了圈银子,是为了给朝廷的官员们一个交代。“
赵存仁和王忠义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朱由检无奈道:“均田令推行以来,北直隶的官员是最早响应的一批。他们带头把自家的田地捐了出来,有的捐了几百亩,有的捐了上千亩。朕不能让他们白白吃亏。
这五家蒸汽作坊的股票,朕打算定向配售给他们,用股票换取他们等值的土地。对官员来说,土地换成了作坊的股份,地租变成了股息,亏不了他们。“
王忠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从天启元年他在天子的建议下,成立忠信会计商社,最开始只是帮那些勋贵和富裕人家查账目。后来到天子建立股票交易所之后,他也成为了这些上市商社估值,和检查财报,成为了会计行业最重要的领头人。
平时他评估商社,检查财报也是客观中肯。他花了十几年才积累到足够的信誉,让其他的商社都信任他。
所以他不愿意让自己商社的信用受到损失,偏偏眼前这人是天子。好在天子也没让他为难,总算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拱手道:“陛下圣明,若是定向配售,那便没有问题。属下这就回去,把五家作坊的财报再做细些,把股权结构厘清,好让配售时账目清楚明白。“
“去吧。“朱由检点了点头。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两人走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大步跨了进来。
“陛下,臣有紧急事务禀告。“许显纯单膝跪地,将密折双手呈上。
朱由检接过密折,展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陛下,江南士绅要造反了。今年三月,钱谦益、钱龙锡等人在金陵以诗会为名召集江南士绅,明面上吟诗作对,暗中却在商议如何抵制新政、扰乱朝纲。
北直隶推行新政的消息传到江南之后,他们更是变本加厉,联络浙江、福建、江西、湖广、两广、四川等地的士绅,意图合纵连横,对抗朝廷。这已是造反的迹象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陛下,臣请率锦衣卫精锐南下,将钱谦益、钱龙锡等首逆头目一并抓捕归案!“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话。他拿着密折在殿中踱了两步,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意外渐渐变成一种奇特的玩味。
江南士绅联合起来,他早有预料;但钱谦益牵头,这倒让他觉得有些意思了。
朱由检忽然觉得这对自己应该是好事,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别人越是重视不是越好吗?
朱由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既然他们想联合,那就让他们联合得热闹些。”
传朕旨意:任命前大学士韩爌为南京户部尚书,前河南道御史侯恂为南京兵部尚书,前兵部侍郎孙居相为南京礼部尚书,前吏部尚书吕维祺为南京吏部尚书,原山东巡抚张延登为南京左都御史。五个人,山西两个,河南两个,山东一个。够他们江南士绅热闹一阵了。“
这些北方籍官员,威望高官职高,但偏偏去的地方又是江南,江南人这些年天不服,地不服,为了争个高低。为了争夺主导权,只怕会先打一场,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先看看热闹。
许显纯怔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是何意?“
朱由检淡淡道:“他们要结盟,朕就给他们送去几个北方官员,怎么能只有江南人,也应该有北方的官员。”
许显纯张了张嘴,他弄不懂天子的想法,这是在造反,天子反而送几个名望高的官员去南京?但他终究没敢再追问。
历史上的南明都如此热闹了,这次想必会更加热闹。
工部衙门
工部左侍郎刘宗周坐在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纸,正提笔给漳浦县的黄道周写信。
“石斋贤弟如晤:京中局势日紧,新政推行已至深水,北直隶士绅或死或流,二十余万血肉填塞海路。愚兄每念及此,辗转难眠。然弟在漳浦之基业,却令兄羡慕非常……“
黄道周是他在天启年间的同僚,当年两人交情颇深。天启四年黄道周母亲病故,回乡守制。
守制期间他受了当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推行均田的启发,竟在漳浦县自己的家乡也试着做了起来。
他召集族中子弟,联合几个相熟的乡绅,建了十几个农庄,统共五万多亩土地。
他推行新的耕作方式,引进北方传来的土豆和红薯,又试行轮作制,再加上他身为朝廷的官员,又是当地的名士,不但让县令免除了他农庄的税负,还给了一些优惠的政策。
几年下来竟把一片贫瘠的山地变成了粮仓。
守制期满后黄道周本该回京复职,可他却舍不得丢下这份试验田,便继续留在漳浦,每年给刘宗周写一两封长信,信里满是田间地头的琐碎事,收成如何、水渠修了几里、今年引进了什么新种子。
刘宗周每回读信都不胜唏嘘,既佩服这位老友的魄力,又羡慕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在朝堂上跟人勾心斗角。
他正写到“若得如弟之自在,便是减寿十年也心甘“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吏探头进来:“刘侍郎,王公公带着人来传旨了。“
刘宗周愣了一下,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前厅。
厅里已经站了十七八位北直隶和山东籍的官员,人人神色各异。
王承恩站在正中间,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见人都到齐了便展开来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天下之道,以安民为本;安民之要,在均田亩、薄赋敛、使耕者有其业。朕自践祚以来,夙夜忧勤,每念兆庶困于兼并之苦,田连阡陌者坐享厚利,贫无立锥者转死沟壑,此非政之失欤?故历年以来,屡颁均田之令,欲使天下黔首各得尺寸之土,庶几稍苏民困。
北直隶、山东诸府,士绅首倡大义,捐田归公,以助国家惠民之政。尔等奉公体国,朕甚嘉焉。夫忠义之士,岂可使空乏其身?今特以京城、天津卫五处蒸汽作场之股份,按尔等所捐田亩之数,折价配售。田产化为产业,地租转为息银,公私两便,永为世业。此后尔等子孙,亦可凭此股份,岁享盈余,与国同休。
呜呼!朕非好为更张,实因时势所迫。天下弊病积重,非痛加刮摩不能回生;祖宗基业至大,非力除壅蔽不能久安。尔等既以国事为心,朕亦当以厚报为信。股肱一体,君臣同心,庶几共济艰难,共享太平。
其配售事宜,着户部会同通宝阁,依各官所捐田数开具清单,妥为核计,限期半月之内一一交割明白。该作场之盈余分派,亦由通宝阁按股按期支给,不得稽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崇祯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承恩拿出股票道:“还请各位大人排队,在咱家这里领取股票,签字画押。”
刘宗周听完这道旨意后,轻松不少,天子用赎买的方式,大家也算是各退一步。
自新政推行以来,他内心里最担忧的就是朝廷与士绅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如今天子拿出了股份来补偿捐地的官员,这就意味着至少在部分人身上,朝廷还是愿意用利益交换来代替刀兵相见。
“总算……是好消息。“他转身走出前厅,秋风迎面而来,吹得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些许。
孙府。
夜色笼罩京城,孙府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半个街道。
大学士孙承宗今日在内阁忙了一整天,批了一摞厚厚的公文,直到掌灯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须发皆白,腰背虽还挺直,脚步却比往年沉了许多,大明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朝廷除了能控制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其他地区已然是失去了掌控。当地官员对朝廷的命令,不接收,不理会,不执行。
新政的恶果显现,他们内阁每天都在想办法改善这一处境,但收效甚微。
他刚进大厅,次子孙鉁便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叠股票道:“父亲,这是今儿下午宫里送来的。说是用蒸汽作坊的股票,兑换咱家捐出去的田地。“
孙承宗脚步一顿,接过那张单子,借着廊下的灯光看了看。上面写着,孙家捐地一千二百亩,按朝廷核定的标准,折算京城天工蒸汽作坊股份若干,年息预计若干。
单子上的数字不算小,若真按这个数分红,一年的收益未必比收地租少。
孙承宗看完皱眉头道:“为父当日捐地时便说过,那地是送给朝廷的,不再要回来。你怎能收这个?“
孙鉁忙道:“父亲,这不是儿子要的,是宫里徐公公亲自送来的,说是天子有旨,凡捐地的官员,一律按亩数配售股份。儿子本也想推辞,可徐公公说了,这是圣意,不能拒。“
孙承宗沉默,他拿着股票走进书房,在灯下坐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孙鉁跟进来,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父亲,天子愿意拿钱赎回土地,这好歹是在缓和局势。您若是硬不收,反倒让天子难做。“
孙承宗将股票放在桌上,长叹了一声。
他出身算是富裕家庭,早年父亲好义轻财,常拿家中不多的积蓄接济族人,到了他这成年已是“产益败,家尽落。”
后来中了进士,做了官,才慢慢置办了一些田产,攒了一千多亩地,后又有族人诡寄五千亩田地。
崇祯初年,因为天子不喜诡寄,他让依附的族人拿回了地契,自己名下只剩这一千二百亩。
后均田令下来,他又是最早一批响应捐地的老臣,当时没想过有什么回报。
他看着写着“京城第一蒸汽商社”的股票,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道:“收下吧。希望大明的局势……能因这一纸股票而缓和些。”
朝鲜王国
八月,第一师第一旅在旅长徐良的率领下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
第一旅万余,装备精良,火器齐备,在辽东边军的护送下经义州一路东进。消息传到朝鲜百姓当中,早已被女真人蹂躏多年的朝鲜民众奔走相告:“天朝王师来了!“
沿途村庄的百姓自发在路边摆设香案,有人端着仅剩的米粥跪在道旁相迎。
徐良下令兵分三路,沿平安道、黄海道一路南推。占据各城的女真驻军不过数百上千人,听闻明军火器凶猛,多数弃城而逃,少数负隅顽抗的也被明军的火炮轰开城门,随后步卒突入巷战,无一幸免。
平安道境内十余座女真据点在一月之内尽数拔除。
城破之后,当地朝鲜百姓自发前来指认那些投靠女真人的朝鲜叛徒。
这些叛徒有人替他们收粮,有人帮他们看押朝鲜苦力。这些人在乡里横行数年,如今一朝事败,被愤怒的百姓拖出家门。
罪大恶极者被当场斩首示众,罪行较轻者被押去矿洞挖矿,或罚做修筑城池的苦役,也算偿了这些年欠下的血债。
明军一路攻城略地,所到之处朝鲜义军纷纷来投,他们有的原是地方官军溃散后的残部,有的是山里聚集的猎户和乡勇,还有的是不堪女真压迫逃入深山的流民。
徐良将这些人编入辅军,配发缴获的兵器,南下队伍从最初的一万多人,到攻克黄海道时已有三万,待到前锋逼近京畿道时,连同收编的各路义军,总兵力已接近五万。
与此同时,朝鲜王室二皇子李淏也趁着女真人主力收缩的时机,在江原道、忠清道等地举旗起兵。
他本就有一批忠心的旧臣追随,加上各地义军闻风响应,旬月之间便聚起了五万余众。
李淏一路西进,连克数城,竟在明军抵达之前先收复了开城。
两支大军最终在平壤城外会师。
9月26日,平壤郊外
秋日的阳光洒在宽阔的原野上,枯黄的草叶在风中低伏。两支大军隔着五里相望,旌旗猎猎,枪矛如林。
明军一方,第一师第一旅近万人列阵于左翼。士兵们头戴铁盔,身着草绿色军服,胸前缝着白布番号。火枪手排成三列横队,前方十二门轻型火炮一字排开,炮手蹲在炮身后侧,手执火绳,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骑兵尘土。
整个阵型如同一座铁铸的堡垒,沉默而森严,没有一丝杂音。军官们站立在各队前方,每隔一阵便扫视本队阵线,士兵们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徐良骑在一匹灰马上,手中举着望远镜。他身后的传令兵手执各色令旗,静候指令。
明军的阵型严丝合缝,步兵方阵居中,骑兵分居两翼护卫,4万义军则在后方。
右翼是朝鲜二王子李淏的阵线。五六万人排开来,阵型比明军松散得多。他们穿着杂色衣袍,有人戴着斗笠,有人裹着头巾,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长矛、有弓箭、有倭刀、有锄头改造的铁叉。
他们的方阵不如明军整齐,武器也五花八门,但他们眼中带着恨意。
他们的家园被践踏,亲人被屠戮,亡国之辱压在心头整整五六年。此刻站在对面的,就是那些烧了他们房子、杀了他们父母、蹂躏了他们妻女的女真人。平壤城外这片原野上,六万朝鲜义军,人人都想冲上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李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缓缓抽出佩剑,剑尖指向对面女真人的阵线,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朝鲜话。
“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六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潮水般涌过平原,震得远处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对面的女真骑兵阵中,莽古尔泰勒住战马,眯眼望了望明军的阵型,又扫了一眼朝鲜义军那宽大却不严整的阵线。他转头对身边的阿敏说了一句:“明军的火器厉害,不能正面冲。分路包抄,先吃朝鲜人,再回头对付明军,我牵制明军,你先对付朝鲜的义军。
阿敏点了点头,战刀高举,用女真话吼了一声。两万骑兵如流水般散开,马蹄翻飞,尘土蔽日。
他们训练有素,在奔行中迅速分成两股,阿敏直冲向朝鲜义军。
两翼各有数千万骑兵绕过正面,如两把弯刀般切向朝鲜义军的侧后。
女真骑兵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弓弦“嘣嘣“作响,箭矢雨点般落在朝鲜义军阵中。
先锋在马背上连射三箭,转身换弓,一气呵成,蒙古马四蹄翻飞,跑起来如同贴地疾风。
“盾牌!举盾!“朝鲜义军的将领嘶声下令。前排士兵竖起木盾,箭矢“笃笃“地钉在盾面上,有的穿透盾板伤了后面的人,人群里响起痛呼和惨叫。
但没有人后退,后面的人补上了前面的空缺,矛尖朝外,死死抵住。
明军阵中
徐良望远镜中看到女真骑兵分翼的动向,面色不变,他打算击溃莽古尔泰再去支援朝鲜义军。
“用炮兵轰击敌人的阵地。”
传令兵红旗举起,火炮阵地的十二门炮同时调整角度,炮口向右前方转动。
“放!“
“轰轰轰轰轰——!“
十二门炮依次开火,橘红色的火舌喷出炮口,铁弹带着尖啸划破长空,落在女真右翼骑兵最密集的地方。
铁弹贯穿了四五匹马的身体,筋断骨折的声音在硝烟中噼啪作响,人马的哀鸣混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波齐射又至,落在左翼骑兵阵中,又是人仰马翻。
“再放!“炮兵军官咆哮着下令。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装药、填弹、捣实,前后不过半柱香时间,第三波炮火倾泻而出。
女真骑兵的速度极快,他们迅速散开,让炮火的杀伤大为下降。
莽古尔泰亲自带领主力越过炮火封锁,直扑明军阵前。
距离两百步时,明军的火枪手齐刷刷举起枪来,枪口放平,火门盖打开。营长杨国栋下令道:“装药!填弹!压实!瞄准!“
“放——!“
第一排火枪齐射,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枪声如爆豆。冲在最前方的女真骑兵成排地栽倒下去,马匹嘶鸣着滚翻。
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弓弦声响处,几十支羽箭扎入明军阵线,几个火枪手中箭倒下。
“补位!“班长叫道。
后排的士兵立刻前跨一步,填上空缺。第二轮齐射紧接着响起,又是几十骑栽倒。
明军的阵线总是快速的调动,我枪口一直对准的女真骑兵,远处用火炮,近处用火枪,平壤的地形也不适合骑兵大范围的机动。
任凭女真骑兵散阵调动,第一旅都能马上跟上,而后火枪手们装弹、瞄准、射击,循环往复,像被上紧了发条的机械,阵型50步到80步之间,女真人尸横遍野。
朝鲜义军的战场上却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女真骑兵从左后侧狠狠撞入他们的阵线,刀锋劈落,朝鲜士兵成片倒下。但剩下的朝鲜人红着眼扑上来,用长矛捅马腹,用铁叉钩马腿,有人被马撞飞吐血不止,仍伸手抓住骑手的小腿不放。
一个朝鲜少年被马匹踩断了肋骨,趴在地上吐着血沫,却仍死死攥住敌人的刀鞘,让旁边的同伴一矛将那女真骑手捅了下来。
他们的装备简陋,但只要前方的士兵拼命让女真的骑兵降下速来。
“砰砰砰”后方的火枪手就会马上开火。
大多数时候只能靠血肉之躯,用两倍乃至三倍的伤亡,给女真人带来死亡。
整个战场上,明军如磐石不可撼动,朝鲜义军如潮水般反复涌动。
女真骑兵像一把锋利的刀,削得动潮水,却撼不动磐石。战场正中浓烟弥漫,杀声震天。
就在这时,蒙古骑兵的右翼阵中忽然出现了骚动。一队约两千人的蒙古骑兵忽然勒住了马,为首的首领左右张望,满脸阴晴不定。
他们看到明军的火炮把女真主力轰得四分五裂,又看到朝鲜义军虽死伤惨重却越杀越凶,女真骑兵的阵势正在一点一点被蚕食消磨,败象已经遮不住了。
那蒙古首领找到同样和他们厮杀的女真首领速不台道:“蒙古人不杀蒙古人,我们是被女真人逼的。”
速不得道:“把刀丢了,我可以帮你求情,但能不能活下来,得看大明将军的意思。”
那蒙古首领犹豫了几息,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弯刀丢在地上,高举双手,他知道女真人败局已定,现在搏一把与大明和蒙古的关系,大概能活命。
有一个做出榜样之后,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蒙古骑手也跳下马扔了刀。
速不得策马转头用蒙语喊了几声,那些蒙古人低着头排成一列,被明军收拢到阵后去了。
少了蒙古骑兵,女真人的侧翼彻底暴露。莽古尔泰看到蒙古人临阵反水,气急败坏地在马上怒骂了一声
他咆哮着命令剩余的骑兵孤注一掷,直插明军阵中,非要打开缺口不可,成败在此一举。
“杀!冲进去——!“
最后的约五千女真骑兵如决堤般猛冲明军正面。马蹄踏碎泥土,人喊马嘶震天动地。
明军阵前的火炮已经打得炮管通红,炮手们赤手上去浇水降温,火药呛得人连连咳嗽,可第一排射击、第二排上前、第三排准备,节奏丝毫未乱。
“放——!“
硝烟中,女真骑兵一批批倒下。距离五十步时,火枪手已来不及装弹,前排的明军唰地拔出刺刀,套上枪口,结成三排刺刀阵。
女真骑兵冒着最后一阵铅弹冲到阵前,正面撞上了明军的刺刀丛林,马匹本能地跃起或闪避,冲势受挫。明军刺刀不断捅刺,女真骑兵连人带马翻滚倒地。
徐良这时才下令:“骑兵,两翼包抄!“
蒙古骑兵从两侧兜了过去,与正面刺刀阵夹击,将残余的女真骑兵围在中央,铁桶般合拢。圈内的女真人左冲右突,但四面都是刺刀和火枪,每冲一次便丢下一地尸体。
莽古尔泰在乱军中连砍三人,胯下的战马却忽然中枪跪倒,将他掀翻在地。他一骨碌爬起来举起刀准备继续拼杀,四名明军步兵挺着刺刀同时刺入他胸腹。
血喷涌而出,莽古尔泰瞪着眼跪在地上,刀脱了手,整个人缓缓栽进了泥土里。
另一边的阿敏被孔有德带兵围住,困战中战马中箭仆倒,阿敏被压在马下,孔有德一刀剁下了阿敏的人头激动道:“某报仇了!”
左翼战场,最后一个女真骑手的战马被朝鲜义军的长矛刺穿腹部,马匹惨嘶着倒下,骑手翻身落地,握着断刀冲了两步,被十几杆长矛同时捅穿。
他口中喷着血沫,仍想往前迈步,最终力竭倒地,眼中的光缓缓熄灭。
战场上逐渐安静下来。硝烟被风吹散,露出遍地的人马尸骸,旗帜半插在泥土中,被血浸透的猎猎飘动着。
女真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散落在平原上,再无一人站起。两旗女真铁骑,今日尽没于平壤城外。
朝鲜义军阵中,死伤同样惨重。上万名士兵倒在战场上,许多人的手还紧紧攥着残破的武器,面朝着平壤的方向。活着的朝鲜士兵互相搀扶着站起,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李淏从马上翻身而下,双膝跪地,双手撑着泥土,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耸动,良久,才嘶哑着喊出一声:“我们——赢了——“
这句话传遍整个战线,活着的朝鲜士兵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在这一刻无尽的屈辱化作了宣泄的吼声。
徐良站在明军阵前,望着欢呼的朝鲜士兵和满地的尸体,走到莽古尔泰的尸体旁蹲下,朝身后的传令兵道:“打扫战场。伤者救治,死者入殓。给京城发捷报,就说镶蓝旗,正蓝旗被全歼,莽古尔泰,阿敏受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