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初二,京城,永定门轨道站。
一列长长轨道马车停下,马车上下来的人足有上千,男女老幼皆有,他们衣着华丽,体态丰腴,却都露出惶恐神情。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京城城墙,面色复杂。
一年前,他还在曲阜孔府安享尊荣,门生弟子环绕,享尽天下读书人的景仰。
但自从张盘接管孔府之后,说要他们按照夫子指定礼仪生活,什么不仁不义之事都不能做。
孔府全族如同活在监狱,稍有不慎便遭皮鞭伺候,打人者还边打边拿出《论语》说道:“千年前孔老夫子就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现在知道鞭子都痛了,以后还敢不敢胡乱打人?”
“不敢了,不敢了。”那些孔府子弟被打的边叫边喊道。
“孔夫子都说了克己复礼为仁,有痰盂不用,要用人盂,仁者爱人都忘掉了,你们读什么论语?”张盘越说越生气,又是对着孔府上下一顿鞭打。
他是越挖掘越觉得孔府虚伪腐朽,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却成了这天下最黑暗的地方。
孔胤植他们觉得自己在煎熬的时候,一道圣旨来到孔府。召孔府全族入京。
不少孔家的人看到这道圣旨都感到高兴,认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张盘这个恶魔,去了京城要向天子告状,也用皮鞭抽张盘这个恶魔。
下了马车,他长子孔兴燮凑过来低声问道:“父亲,天子召咱们来京城,究竟是要做什么?“
孔胤植苦笑道:“张盘是天子的心腹,他所作所为代表天子对孔家不满,只怕不会有好事,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其实他这一路也感到惊愕,他也听说了北直隶的动乱,本以为京城附近应该是人心惶惶,一片战乱的景象。
但现实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京城附近秋收完成,农户忙着种植冬小麦,这一路的田地水渠密布,水车众多,百姓悠然自得,完全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这太平盛世对孔家而言大为不利,天子的根基如此稳固,那就不需要他孔府来背书,稳定人心,他们在天子心中的价值大降。
就在孔胤植还在思考的时候,张盘叫道:“马车来了,一个个排队上马车,先去西苑军校住着,等待天子的接见。”
孔家人当即紧张起来,排着整齐的队列,一个个登上马车,队伍穿城而入,一路被引到了西苑。
西苑军校经过多年的建设,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容纳五千学子的学校,不过学校大部分教学楼,处于空置的状态,新军制改革不断加快,大部分学员学完一年就要下连队,也就是从今年开始,终于有了二年级的学生。
孔府族人被安排进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当中。
张盘大声道:“8人一间寝室,夫妻两口子可以申请一间稍小的寝室,好了,拿好各自的行李,铺好床铺,整理好内务,晚上我过来检查。”
“遵命!”孔府人当即行礼。
孔府上千人就这样在西苑军校住下了。
每天在张盘带领下跑步操练,日常生活居然和这些军校生无二。
军校生对孔家人住在这里也感到好奇,翌日便有军校生过来道:“衍圣公光临,学生们听闻都激动得很,都想来拜见。若衍圣公有暇,可否移步讲堂,给学生们讲课?“
孔胤植正想扩大孔府的影响力,便点头应了。
西苑军校主讲厅,是一个宽阔的阶梯式大厅,可容三四百人,此刻早已坐满了学员,黑压压一片人头,人人手中握着笔和笔记本,见到孔胤植走进来,厅中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期待和好奇。
孔胤植在讲台上坐定,清了清嗓子。他环顾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升起一丝欣慰,天子虽然推行新政,但京城学子对圣人之道还是有敬仰之心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讲了起来。
他讲了半个时辰。从“克己复礼“讲起,讲到“存天理灭人欲“,又讲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举了几段《论语》《大学》里的章句,引了朱子注疏,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俨然当年在曲阜讲堂上的做派。
可台下的气氛却渐渐变了。自十多年前变法开始,京城的学术氛围便越来越激进,东林党本就比理学激进,首善党又比东林激进,等朱由检建立有产社之后,理学的保守氛围,彻底被青年读书人摒弃。
孔胤植讲的那套理论在十年前就已落后,更不要说现在,所以大家越听越皱眉,越听越失望。
等到孔胤植讲完一段,说“诸位可有何疑问“时,台下一只接一只手举了起来。
第一个被点到的学员站起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操着北直隶口音道:“衍圣公,学生想问一句,您说的'灭人欲',天子也说了,理学最开始是为了限制士绅贵族奢靡无度,你怎么保证你这个灭的荣誉是灭地主士绅的,你学如何限制他?”
孔胤植一怔,理学的灭人欲还有这种说法?
“第二个学员不等他回答,便站起来接话道“衍圣公,学生再问一句。您孔府在曲阜有三十万亩地,每年收租十数万石,这算不算过度?您府上有几百个佣人伺候您一家吃喝,这算不算人欲膨胀?你想过该如何灭自己的人欲吗?“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孔胤植面色微变解释道:“这……这是祖业,并非强占……“
第三个学员从后排站了起来锋芒毕露道:“衍圣公,学生觉得您说的那套理学,几百年前就有问题,如果理学真有用,那为什么在两宋时期上亿的汉人硬是打不过几百万蒙古人?
当时的理学学者,他们面对蒙古人的屠刀根本毫无作为。
天子把皇田、藩田全分了,办工厂、办学堂、修铁路、造蒸汽机,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做工,这才叫实实在在的'仁政'。您在曲阜讲'存天理灭人欲',可当今天下百姓最想要的不是灭欲,是活着、是吃饱、是过好日子。您那套道理,救不了今年旱灾里饿死的人。“
这番话说完,厅中竟有不少学员微微点头。孔胤植张了张嘴,想驳斥,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产业兴国是什么?蒸汽机又是什么?
铁路他倒是知道,但他却觉得太过于奢靡了,用珍贵的铁来铺成路,哪怕这路能走的让人舒适,让马车更快,这也是极大浪费财富资源,但此刻他才发现这些青年读书人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甚至觉得难以沟通。
他坐在台上,望着台下三四百双年轻的眼睛,那些目光从最初的热切变成了失望。
他匆匆收了尾,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讲堂。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次日,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的茶盏里飘着几片碧绿的茶叶,热气袅袅。
孔胤植垂手站在御案前,他知道天子的本性,所以异常老实。
朱由检拿出一张海图指着吕宋、爪哇、苏门答腊诸岛道:“衍圣公,朕的南洋垦殖地,目前有数十处,皆在西洋诸国势力交错之地。
那些地方有大明移民,有当地土人,还有拜火教徒、佛郎机传教士,各信各的教,各说各的话。文化不通,教化不施,古话说的好,侧卧之地岂容他人酣睡,南洋就是大明的侧卧之地,但现在拜火教,景教,据说连印度教都入侵到我大明藩国当中,
此乃日消月割,削弱我大明的根基。长此以往,那些信教之人,不会认为自己是天朝文明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孔胤植:“朕需要有人去那里。办学校,讲圣人之道,让那些垦殖地的子弟读四书五经,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扩张我天朝文明辐射的范围。衍圣公,你是孔夫子嫡裔,这件事,舍你其谁?“
孔胤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的好听这是教化四夷,说的难听点,这不就是流放南洋。
“陛下,臣孔氏世居曲阜,一脉相传两千余年,从未离乡远行“
“代王已经去了吕宋,秦王,鲁王他们也去吕宋了。”朱由检淡淡道:“衍圣公莫非觉得自己比藩王还金贵?“
孔胤植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才想起当今天子可是一位六亲不认的狠人,秦王一系被连根拔,鲁王一系被流放,代王一系说好听点叫移藩,说难听一点,这不就是主动流放。
天子在孔府做的事情让他对孔家没有一丝好感,自己要是拒绝,只怕下场更惨
他伏身叩首:“臣遵旨。“
朱由检哈哈大笑道:“衍圣公不愧是夫子的后人,朕是夫子政治理念的传人,你就是夫子教化理念的传人,朕会在报纸上好好宣扬,让天下人都知道衍圣公行夫子教化之道,去南洋教化四夷,继承夫子的志向,让天下读书人都以衍圣公为榜样。”
“朕会调拨五艘海船给你,你从孔府子弟中挑选八百人,分批前往吕宋、爪哇、婆罗洲三处垦殖地,每个村落,部落都要设立学堂。
你们孔家的使命,从今往后不再只是守着曲阜那座府邸、收着那几万亩田租,而是把先圣的学问,真正传播到四海之内。朕明日便让邸报刊出此事。“
孔胤植起身退出乾清宫时,两腿都是软的。他走到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同一日,紫禁城,翊坤宫。
福王朱常洵坐在大厅里,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饭菜。他的母亲郑贵妃坐在上首,世子朱由崧坐在另一侧,三人围桌而坐。
自从去年鲁王一系被流放南洋之后,朱常洵便一直心事重重,他原本以为当今天子,是个大方仁义之君,但崇祯三年之后,所有藩王都看清了他六亲不认、血腥残暴的面孔。
对待没有过节的藩王都如此狠毒,更不要说,他是个有过节的叔叔。
鲁王一系直接全家流放。朱常洵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觉得锦衣卫会破门而入。
“母亲“朱常洵犹豫开口道:“儿子想了许久,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儿子主动请缨,去南洋开拓吧。“
郑贵妃的筷子顿住了,露出惊讶之色:“你说什么?“
朱常洵靠近自己母亲小声道:“母亲,天子的意志您也看到了。北直隶被清洗成那样,藩王们也一个个被迁出中原,早晚会轮到咱们福王府。与其等到那天被强行押上船,不如咱们自己先动身,这好歹还有点主动权。
以福王府的财力人力,去南洋开荒,建一个福王系的基业并不难,去了南洋,那就天高皇帝远,天子再想对付我们就难。
郑氏沉默好一阵,这段时期宫里的太妃也是发动了枕边风,但没有用,天子的意志太过坚定了,反而对他们说,只要去了南洋,朝廷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资给物资,然后又说了这些年北方灾害不断,皇叔们去了南洋也是个好地方,反倒劝她们。
“你要吃得了开拓的苦,为娘就跟你去南洋。”郑氏道。
朱常洵摇头道:“阿娘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孩儿怎么能让您再去吃苦。”
郑氏道:“有你身边,阿娘不觉得苦。”
朱常洵道:“孩儿想的是让崧儿去南洋开拓,孩儿留在京城照看阿娘。”
朱由崧愕然:“孩儿去南洋?”
“你年轻力壮,在军校也练了两年,正该出去闯一闯。“
朱常洵向他保证道:“为父会把福王府的全部家产都拿出来做开拓之资,买海船、招门客、雇工匠。你带上这些人去南洋选个好地方,开荒建城。为父和你祖母留在京城,也好有个照应。“
郑贵妃在旁边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自己的孙子,终究是疼爱儿子多一点。摸了摸朱由崧的头:“你父亲的主意……也不算差。你年轻,也该去闯一闯。“
朱由崧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天子敬酒罚酒都用过了。罚酒的威力太大了,谁也不敢品尝。
他已经有去南洋的准备了,只是他以为是全家人一起去,没想到是他自己一个人去。
翌日,朱常洵入宫面圣,请求主动将福藩迁移南洋。
朱由检闻言笑道:“王叔能想通,朕甚欣慰,更会让兵部,给王府准备3000支火枪,两门小炮,堂哥可以在天津卫招募王府卫队,福王府能招募三个千户队。”
朱常洵千恩万谢地出了宫,觉得自己终于逃过了一劫。
而朱由崧则在皇家军校打点行装,他那些堂哥同学,都一脸诧异的看着他,当知道他要去南洋,一时间神情复杂,这大概率是他们的未来了,不主动去,那就是被动去。
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七日,山西,蒲州。
关中干旱严重,靠近关中的蒲州,则是整个山西省干旱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此刻,蒲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河滩上,四五百个赤膊的农户正挥汗如雨,铁锹翻动黄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抬石头时齐声喊的号子。
一条新挖的水渠已经初具雏形,渠底铺了一层碎石,两边用夯土拍实了,渠口正对着从北山下来的溪流。
再往远处看,一架新修的风车立在河道当中,巨大的木制扇叶被秋风推得缓缓转动,带动底部的龙骨水车将低处的河水提上高坡,顺着另一条支渠流向更远的田垄。
韩爌背着手站在渠埂上,看到这一幕满脸欣慰,他身旁围了几个本地士绅,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着这位前大学士。
“韩公,这渠若是修通了,北坡那两千亩地今年冬小麦就能浇上水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士绅指着远处那片山坡道,“我那块地在坡上,往年全看老天爷脸色。往年旱成这样,要是没有韩公牵头,怕是颗粒无收了。”
韩爌淡然道:“刘员外客气了。要不是你捐出了粮草,又哪来这么多民夫来修建水渠,老夫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诸位能答应减租减息、捐粮出工,才是真正的大义。“
旁边另一个姓王的士绅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笑了两声:“韩公言重了,这减租减息嘛,也是大势所趋。”
韩爌辞官归隐回乡后,眼看着家乡旱象日重、民不聊生,而蒲州的士绅却依旧按五成地租收粮,高利贷依旧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将农户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凭借前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和多年的官场人脉,挨家挨户登门劝说,让蒲州士绅将地租降到二成五,高利贷降为一分息。
换了从前,这些士绅连理都不会理他。可如今北直隶士绅的惨状天下皆知,天子连一个行省的士绅都敢连根拔起,蒲州这些人焉能不怕?
以前减租减息被视为万恶之源,但现在有更加激进的均田政策,减租减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韩爌一开口,蒲州一带十数家大地主联名响应,减租减息、捐粮修渠,竟成了山西行省头一个做成此事的州府。
可即便如此,韩爌心里也不好受。他望着远处阡陌间那些弯腰锄地的农户,又想起北直隶二十余万人被流放,上万人被处决,那些曾经簪缨世胄的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叹了口气,天子前些年倡导减租减息三年,却无人理会。如今他一动刀兵,你们就乖乖把租子降下来了。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溜尘土,几个穿着红绸衣的太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四五个护卫,正朝渠坝这边疾驰而来。
没过多久,他的管家过来激动道:“老爷,圣旨到了,请您回府接旨。”
韩爌微微一怔,随即整了整衣袍,朝几位士绅拱了拱手:“诸位,失陪了。“
他匆匆赶回蒲州城内的府邸,香案已经摆好,韩爌更衣沐浴,恭恭敬敬地跪在堂前。小太监展开黄绫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宰辅之臣,社稷所系;耆旧之望,朝野攸归。尔前大学士韩爌,器识宏深,风猷端亮,历事三朝,名节素著。顷者致政归田,乃能不忘君国,倡减租于蒲坂,率筑渠于河汾,惠泽桑梓,辑和乡里。朕闻之,深用嘉叹。
今南京为陪都重地,政务繁殷,非得老成宿望不足以镇之。特授尔文渊阁大学士、南京户部尚书,总摄留都钱谷之政,督理南直隶诸府粮储事务。尔其体朕倚任之至意,懋乃忠贞,敷施德化,无负朕命。
钦此。“
韩爌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起身时他攥着那卷黄绫,面色复杂。他原以为致仕归隐便能远离朝堂纷争,没想到天子一道旨意又将他拉了回去,而且还是南京那个是非之地。
翌日清晨,韩爌简装轻骑,带了两个老仆,踏上南下的官道。
蒲州的士绅们闻讯赶来相送,在城门外摆了饯行的酒席。
那个姓刘的员外端了一杯酒递过来,语带感慨:“韩公此去金陵,乃是朝廷之幸。“
韩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翻身上马,回望了蒲州城外那片正在修建的水渠一眼,拱了拱手,便策马而去。
河南府,洛阳城。
吕维祺的“伊洛会“设在洛阳城南一座三进院落里,前院是讲堂,中院藏书,后院供他起居。
今日的讲学刚刚开始,堂上坐了三十多个弟子,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的都有,皆衣冠整齐,手执笔札,恭恭敬敬地听先生论道。
吕维祺眉目清朗,颔下三绺长须,一身月白长衫,端坐于堂上木椅,有节奏地说道:“《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今日天下纷扰,人心不古,皆因欲望横流,不知修身为本。故学者当先立其大者,存天理,灭人欲,内心澄明,则外物不足以扰之。天子在北直隶倒行逆施,正是人欲膨胀之故,我等尤当以理学自持,不为流俗所动……“
他正讲到此处,堂下后排忽然举起一只手。
吕维祺点了点头,那个年轻学子站起身来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个疑问。“
“讲。“
“先生说要'存天理,灭人欲',可天理是什么?人欲又是什么?如今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百姓连一口吃的都没有,难道他们想吃饱肚子,这也是'人欲',也该灭吗?若他们连活着的欲望都要灭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学生不明白。“
堂上发出几声低低的议论。
吕维祺眉头微皱:“你这话便是歪曲了。饱食果腹,乃是人性之常,非'人欲'之谓。人欲者,乃贪得无厌、争权夺利之心。
譬如士绅广占田产、盘剥佃户,这便是人欲膨胀;又如天子穷兵黩武、残害士绅,亦是人欲横流。理学所灭者,是此等过度的欲求,而非让百姓饿死,你这般强辩,便是以偏概全了。”
那年轻学子却没有退让,继续道:“学生认为天子没做错,天子做什么事之前,自己先做到,然后再推广到天下的。
这不就是知行合一吗。反而是地主士绅平日里说自己有道德,有品行,但真让他们减租减息,天子说了整整三年都没有人做。”
吕维祺脸色微变道:“地主士绅不愿意减租减息,那朝廷自然要处罚,但天子那样激烈的手段,杀人如麻,流放数十万,岂是人君当为?孔夫子说'仁政',孟子讲'王道',皆是以德服人、以礼化人。天子却反其道而行之,以刀斧服人,这非但违背圣贤之道,更会遗祸千秋万代。“
“但学生很赞成天子说的一句话,他们不会自己认错,只有刀剑才能认错。”
“而且天子认为当今这事讲道德没有用,要发展产业。有充足的物资,才能带来思想进步,而我们不能光只要求人道德提升。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人只有在吃饱饭的情况下,才会讲礼德啊。天子现在做的事情不就是在充实物资,让人得以讲礼德吗?我认为天子才是夫子的传人,这话连衍圣公都承认。
吕维祺听到这话一时间哭笑不得,当代的衍圣公被天子邀请到京城对各方讲学,宣传天子是孔子的隔代传人。
但实际上像他这样的大儒有内部消息,当代的衍圣公是被天子狠狠的教训了。
这位衍圣公为了保住自己,还说他们孔府要追随天子的理想,行教化之道,派孔家弟子几百去了吕宋传播圣人的学问,这消息已经通过光报传到洛阳。
天子对开拓南洋意志力之坚,只在均田之下,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套是有利于当今天下的,今年北方各地灾害天子拼命的向海外输送人口,同时靠着海外的粮食才能压制住整个大明粮食价格,天下还能维持大体的稳定。
他正心中纷乱,忽然一个小厮快步跑进后院,气喘吁吁道:“老爷,京城来人了!有圣旨!“
吕维祺一惊,连忙起身到前厅接旨。太监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君子不器,达者兼善天下。尔前吏部尚书吕维祺,学贯天人,德尊乡党,倡明理学于洛水之滨,讲论圣道于伊阙之下,为世儒宗,实朕所慕。
今南京为文物之邦,礼教重地,非得大儒掌之不足以表仪四方。特授尔南京礼部尚书,专督留都学校、贡举、祭祀、礼仪之事。尔当以正学训士,以礼乐化民,振起颓风,丕承圣教。勿谓南都偏远而忘报国之诚,勿以年老而辞任事之重。
钦此。“
吕维祺起身接过圣旨时,内心复杂,他原本已打算在洛阳终老此生,专心著书讲学。
可天子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将他重新拉回了仕途。他心中五味杂陈,他不赞同天子的手段,却又无法否认天子确实在做一些他做了一辈子也没做成的事。
翌日,吕维祺收拾书箱,乘一辆青幔马车动身赴任。
临行前,那个在讲堂上质疑他的年轻学子站在路旁,朝他深深一揖:“先生此去南京,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
吕维祺在车中掀帘回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马车辚辚,沿着洛水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前浙江巡抚张延登接到圣旨,授南京左都御史;前河南道御史侯恂在开封府接到圣旨,授南京兵部尚书;前兵部侍郎孙居相在山西沁水接到圣旨,授南京吏部尚书。
三人虽然各怀心思,却都不约而同地收拾行装,启程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