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十二,延庆州,马蹄村。
北方的秋意已经深了,官道两旁的杨树落了大半叶子,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三匹瘦马沿着土路缓缓而行,张存孟、张献忠居中,李自成三人的羊皮袄子都破了口子,靴子上沾满了泥浆,脸上被北风吹得皴裂,看起来跟逃难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张存孟,张献忠,李自成三人在萧涛被杀之后,一路北上来到云中府找到王启年悲戚道:“王先生,大当家被杀了。”
然后三人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王启年听完满脸悲伤道:“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让他带粮食去米脂,他也不至于得罪当地的大户,以至于招来如此杀身之祸。”
张存孟摇头道:“这不关先生的事,大当家早得罪了他们了。他们早就想对付大当家了。”
王启年看着狼狈的三人问道:“你们接下来想干什么?要不要留在云中府?这里缺人,想种地,我可以给你们分50亩荒地,想参军,我可以也可以举荐你们。”
李自成摇头道:“大当家在临死之前想让我们去北直隶看看,没有士绅的世界,所以我们想满足大当家的愿望,先去京城见孺子牛先生,之后再来拜会先生。
王启年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你们路引,再写一封信件,你们带着,去京城交给《大明青年报》主编朱无视,他会接待你们的。”
而后他们在招待所休息了一晚,王启年又给了他们30元。三人本不想接受。
但王启年道:“这一路上花费不低。你们拿着吧。“”
就这样,他们拿着30元和介绍信,一路骑着马从大同镇出发,走了十来天才踏入北直隶的地界。
“前面就是延庆州了吧?“张献忠眯眼望了望前方,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这鬼地方比咱们米脂还冷,俺这耳朵都快冻掉了。“
李自成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道路两旁的土地上。土块打得很碎,垄沟笔直,田间地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砖砌的水渠,有的渠边还立着木制的水车架子,虽然秋深水枯,那些水车已经停了,但看得出是今年新修的。
张存孟站起来羡慕道:“米脂四处都是荒着的,地没人种,旱死的苗杆子还杵在地里。可你看这儿,旱灾不比咱们那边轻,人家冬小麦照样种下去了,渠也修了,地也翻了。咱们大当家要是看到这个……“他没说完,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上马继续前行。走了不到两里地,路边忽然冒出几个人影,五个青壮后生,穿着半旧的衣服,手里端着火枪指着他们,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吼道:“站住!不许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三人同时勒马。
张献忠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柄,被李自成一把按住了胳膊。张存孟立刻翻身下马,双手举过头顶,陪着笑道:“兄弟别开枪!我们不是土匪,有路引!“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王启年写的路引,双手递了过去。
领头的后生上前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着三个人。三人身上虽然破旧,但那股子凶悍劲儿确实不像普通百姓,尤其是张献忠,膀大腰圆、面阔口方,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看着就不是善茬。
“你们哪来的?来马蹄村干什么?“后生把路引还给张存孟,语气仍然带着几分戒备。
张存孟连忙道:“我们是延安府的,听说北直隶分了地,日子好过了,就想来看看。俺们都是穷人,老家旱得活不下去了,带刀是防身的,真不是马贼。“
他指了指自己破破烂烂的羊皮袄,“你看俺们这打扮,像有油水的吗?“
后生这才放松了些,其中一个稍年长的凑过来,看了看三人冻裂的手和干裂的嘴唇,语气缓和了不少:“关中旱灾的事儿我们也听说了,是不容易。今儿个村里正好请了戏班子唱大戏,五户人家合伙盖了新砖房,请全村热闹热闹。你们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进来吃顿热饭?“
“这……方便吗?“张存孟有些迟疑。
有啥不方便的?谁还没个难的时候?“那后生把枪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笑,“走,进去坐坐。“
三人牵着马跟着进了村。马蹄村不大,满打满算六七十户人家,但村子的防御却不算差,垒了一丈高的土墙,村前村后还有两座两座瞭望塔,塔上各有两个村民,警戒四周。
“蒙古人能打到这里来?”张献忠诧异道。虽然防御不算严密,但这也能算是一座小堡垒了。
民兵叹气道:“还不是那些土匪闹的,让人不能安心种地。”
村里新盖的五间砖瓦房连成一排,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门前还挂着红绸子,显然是乔迁之喜。
院子里支着三十几张桌子,桌上摆着粗瓷碗碟,饭菜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村民见来了客人也不见外,招呼三人入座。桌上摆着炖薯粉条、咸鱼烧萝卜、红烧鸡块、炒鸡蛋、大碗的酸菜汤,虽都是家常菜,可油水足、分量大,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张献忠他们都有点惊讶了。这在米脂一般的地主人家才拿的出来,却没想到是农户就能请。
李自成感叹道:“果然均田之后,大伙的日子就好多了,这在米脂普通农户哪弄得起来?”
张存孟看着人家盖的新房子笑道:“从这就看出人家的富裕。”
吃完午饭之后,大家收起桌椅,此刻请来的戏班子也来了,一班子有三辆马车搭着一些唱戏的幕布。
然后在村口的晾晒场开始搭台子。村里的老少爷们也过来了,甚至外村也有不少人。
上年纪的老者在前排坐着,而后是一些妇孺在后面,青壮主要是站立在后方。张存孟,张献忠,李自成三人人高马大,所以站在后面。
“叮叮当当“一阵,锣鼓声音响起,幕布缓缓拉开。
戏班子唱的是新编的《铁公鸡》,讲的是有个姓铁的大户,一毛不拔、盘剥佃户,被乡里人唤作“铁公鸡“。
他逼死了还不起租子的佃户大柱,又逼大柱的儿子大庄给他放羊抵债。大庄长大后去了天津卫做工,攒了银子回村请乡亲们吃肉,铁公鸡见了,大为不满。
在台上唱道:“虽不是吃的我的肉,可看着泥腿子吃肉,我浑身都不舒坦!穷泥腿子就该咽糠吃菜,每隔几年饿死一批才对,怎敢妄想喝酒吃肉?“
而后还咒骂大庄说他忘本,赚的钱只顾自己享受,居然不上供给自己。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台下“轰“地一声炸了锅。
“不要脸“村民们纷纷喊道。
李自成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面沉如水,这铁公鸡的嘴脸,跟米脂那些大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可看见穷人吃饱了饭,就跟自己丢了钱一样难受。
后面铁公鸡伪造欠条,说大庄欠他钱,又把大庄赚的银子给抢走了。
大壮不服气,带了新军过来,杀了铁公鸡,均田地,而后村民们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幕布合上的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恶有恶报!”
“就该这么着!“
张献忠用力鼓着掌,扭头对李自成道:“这戏好,比俺在榆林听的那些老掉牙的忠孝节义带劲多了!回去要是能把这出戏传到米脂去,看那些大户还神气不神气!“
戏散之后,三人谢过村民,继续上路。
走出马蹄村不到二里,路边忽然出现两条平行的木轨,木料打磨得光滑齐整,用铁钉固定在一根根枕木上,沿着官道方向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
三人都停下马来。张献忠弯腰拍了拍那木轨,又蹲下去摸了摸枕木,满脸新奇:“这就是报纸上说的木轨吧?妈呀,这得多少木头?俺看这方圆几十里的树砍光了也不够。“
李自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道:“我看报纸上说,这木轨一里要花二百两银子,要是换成铁轨更贵,一里上千两。“
“上千两?!“张献忠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俺当兵那会儿,一个月的饷银才三钱,关键还经常发不下来。这玩意儿铺一里够俺干一百年!“
他站起来沿着轨道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不远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大字,凑过去念道:“禁止在轨道上行走,违者撞死概不负责!“
他刚念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让开让开!不要命了!“
三人回头一看,一辆马拉的轨道车正沿着木轨飞驰而来。那车比普通的马车宽得多,车厢底下嵌着两个铁轮卡在轨道上,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车夫车夫拼命地拉住缰绳,车辆终于缓缓地停在他们旁边。
车夫气冲冲地骂道:“你们不要命了!我这是空车才停得住,这要装满了货物,你们早被撞得粉身碎骨。”
张献忠不服气骂道:“咋的?这路还不让走了?”
车夫怒道:“这就不是让人走的路,那么多路不走,偏偏要走到轨道上。”
张存孟赶紧陪着笑脸:“大哥对不住,我们是外地人,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不知道规矩……“
“好奇也不能走。你知不知道?许多村民看到轨道,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硬生生的就走到轨道上。
结果硬生生的撞死了,还有要叫我们赔偿。你没看到那么多牌子写着不许在木轨上行走。
原来轨道修好之后,农户看到这种路很稀奇,怎么有木头铺的路,还有一个个案板。但他们也没多想,觉得既然是路,那就往上面走吧。
结果一辆载满了货物的马车开过来,车夫叫农户离开,农户却整个人呆住了,然后被撞得粉身碎骨。
这种事情发生了好几起,让我们异常头痛。
后面木轨上就有了专门的维护员,他们驾驶空车巡视,专门警告这些走在轨道上的人。
三人被训斥一番之后,终于离开了木轨。
张献忠自嘲地挠了挠头:“得,被人家当乡巴佬数落了一顿。“
李自成倒不恼,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咱们本来就是乡巴佬。不过看了这轨道,倒觉得这北直隶跟咱们米脂,简直不是同一个世道了。“
三人离开木轨,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延庆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前方。
还没进城,官道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推着独轮车的农户,车斗里装着土豆和白菜,牵着牛车的老汉,车上垛着新打的麻布,三五成群的妇人抱着布匹和棉絮,大概是刚从集市上回来。
人声、车声、牛马的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竟比米脂县城逢年过节还拥挤。
进了城门,更是一片喧腾。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粮店、布庄、铁器铺、杂货行,一间接一间,门板都卸了下来敞开着做生意。
有个店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门口挂着几十把崭新的锄头镰刀,阳光下泛着青铁的光泽。
有布匹店前,围满了妇孺,拿着全新的棉布,开心地回家。
均田之后,北直隶每户农户普遍分了50亩田地,交完税负之后,农户普遍能有十几元收入,整个北直隶有两百万户,这差不多是2000万元的活跃市场。
秋收之后,农户留够了粮食,余粮也卖给朝廷,消费能力开始上涨。
有人用手中的钱购买耕牛、驮马和各种铁器农具进行再生产。
有人盖的房屋要消耗大量的砖头,水泥,还有人购买棉布、棉花制作衣服。这就造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热闹的消费市场。
顺天府、天津卫的工业区都供不应求。北直立各县县令,纷纷向朝廷上报,请求技术员工。然后在当地弄个砖厂,纺织厂可以说供销两旺,热闹非凡。所以他们才看到这种场景。
三人逛了一圈之后,找了一个客栈,弄了一个大通铺,每人花了几文钱,李自成还奢侈地购买了《大明青年报》他看到了《大明青年报》头版头条,激动道:“孺子牛先生又写文章了。”
张献忠也好奇问道:“孺子牛先生写了什么文章?”
“为什么我们要消灭士绅?”
李自成读报纸的习惯,这算是萧涛对他们的影响。让他们多读读报纸,不要被那些地主士绅欺骗。
“士绅为什么要束缚农户,这是有经济上的考量。按照士绅们的思路,购买田地收租是最稳妥的经营方法。天朝几千年历史,土地始终是保值能力最强的财产,不需要复杂的知识,也不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就能有稳定的收入。
即使遇到战乱,只要把地契藏好,等到世道恢复太平再拿出地契,不管改朝换代,官府都会认账。
哪怕佃户在战乱中死光了也不要紧,再招佃就是了,反正流民多得是……“
本来几个打算睡觉的汉子,听到了这读报的声音,也坐起来问:“谁写的,“
“孺子牛!“李自成扬了扬手里的报纸。
“那可得好好听听!“汉子道:“这位先生可是一直帮我们穷人说话。”
另一个汉子也站起身道:“俺们村分了地,日子是好过多了。可俺一直想不明白,那些大户到底咋想的,明明那么有钱了,还非要跟俺们这些穷人抢最后一碗粥。“
“就像那戏曲铁公鸡一样的那些人就看不得我们穷人好。”一个汉子,气愤极了。
李自成继续念:“但士绅能轻松剥削有一个前提,就是务必要让天底下的佃户都只有老老实实给地主种田这唯一的出路。
如果最下贱的佃户都有了更好的活路,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整日喝酒吃肉的,他们还能安心给地主老爷们做牛做马吗?
就算还是给老爷们种庄稼,他们自己也要吃掉一大部分,还能有余粮交给地主老爷?
对于租佃制下的士绅来说,为了保证劳动力的廉价,穷泥腿子如果生活得太好,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所以几千年来,农户一直处于那种饿不死但又活不好的状态,稍有灾害便是易子而食的困境。
所以不管是为了农户生活富裕,还是为了发展产业都要消灭原本的士绅,因为他们本身要维护这种极度残酷的盘剥制度。”
张存孟恍然大悟道:“牛先生果然大才,他这样一说,俺就通透了,难怪那些士绅如此可恶,明明那么有钱了,还是要抢走我们最后一口粮食。”
一个汉子怒道:“俺们村原来那个周大户就是这德性!俺种了他二十年地,每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还剩不下几斗粮。前年俺攒了钱想买头牛自个儿用,他知道了,硬说牛是他在县里托人买的,要俺把牛交出来,不然就告俺偷牛!“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了老远,“那时候俺真不明白,俺已经穷得叮当响了,他怎么还见不得俺好一点儿?现在看这文章俺算明白了,俺好了,他就是见不得俺过得好!“
旁边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有人说自家原来交六成租子、有人被大户逼着白干了三年活、有人因为欠了五斗粮被强拉了女儿去做丫鬟。
李自成攥着报纸,想起了米脂的艾家、刘家、贺家、高家,想起他们囤粮抬价、饿死了多少灾民,想起他们围了九龙山、砍了大当家的头挂在城墙上。
想到今天戏曲中,铁公鸡说:“穷泥腿子如果生活得太好,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低声说了一句道:“大当家要是能看到这篇报纸,估计会激动地连干三大碗。“
不过这些农户虽然咒骂,但却不郁闷。
“好在天子圣明,帮俺们报仇了。”
“可不是,周大户被打靶之后,俺还对他的尸体踩了十几脚,解了心头之气,俺的耕牛也还回来,还多给了俺两袋粮食做补偿。”
张献忠好奇道:“各位大哥,他们是外地来的,听说北直隶均田了,士绅都被杀了。”
刚才那个壮汉得意道:“可不是,拿回了田地,那周大户还不服气,要挟我们还勾结土匪。最后被查到了,他和他两个儿子全部被枪毙了,家人也流放到南洋去了,想来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透露出一种畅快的大笑,一种恶有恶报,满足了大家朴素的公平正义的价值。
另一个汉子笑道:“有了田地,不用佃田,交完田赋,剩下的粮食都是俺自己的,你知道有多少吗?整整8000多斤,俺全家人现在一天吃三顿,但还是吃不完,这些粮食卖给了官府,俺今年就攒了10元钱,等攒够了20元,俺就去盖房子。”
张存孟等人听完恍惚,一个农户一年能赚10元钱,就在米脂根本不敢想象,哪怕你有五十亩田地,官府的各种摊派,杂税,徭役也会把你盘剥的干干净净。一年到头饿着肚子,这才勉强能攒下三瓜两枣。
张存孟暗道:“大当家,这就是没有士绅的世界,农户只凭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