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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北方士绅在金陵

作者:小兵王2字数:6.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57章:北方士绅在金陵

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十五,南直隶,金陵城。

明末的金陵城乃是天下第一宏伟的城池。论规模还在京城之上。内外两道城墙共120里,外墙多分土。内墙则由明太祖扩建。不但高大巍峨,而且不惜工本。由整个大明各行省,府,县提供砖头。

西班牙人在美洲抢的白银大部分流入大明,托大明这糟糕的税收体系的福,这些白银大部分都滞留在江南,其中绝大部分都流入了江南士绅手中,大航海时代的红利让江南富裕冠绝全球。

这10年在朱由检的带领下,江南的海上贸易和纺织业都受到了冲击。但今年繁华的底蕴依旧在,尤其是在朱由检清洗北方士绅之后。大量北方士绅逃到江南来,带来的财富反而让江南有了一股回光返照的繁荣。

今年10月,钱谦益,钱龙锡,文震,在金陵召开士绅大会南方,北方的士绅几乎齐聚在这座大明的南方都城当中,让整个金陵变得更加热闹非凡了。此刻的金陵宛如烈火烹油,繁花着锦。

金陵码头

船桅如林,帆布收卷,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箱在栈桥间穿梭吆喝。一艘平底沙船缓缓靠岸,船头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利落地跳上码头,将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两圈系紧。码头工匠小心翼翼的把货物从全班到仓库当中。

大副道:“小心一点,这玩意儿可金贵的很。”

码头工笑道:“李老大放心,杜东家仁义多给了三成工钱,我等哪怕是自己磕到了,也不会让这些机器磕到。”

“过了,过了,机器再贵重,也比不上人贵重。”中年汉子道。

码头工感激道:“只有杜东家把我等当人来看。”

说完这些搬运货物的码头工更加谨慎了,拿着机器也是轻拿轻放,生怕磕坏。

这个中年汉子就是杜含辉,去年他带领杜家逃难到江南,定居在金陵城中,家产散了大半,杜含辉是长子,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加上母亲、几个婶娘、一帮子侄,林林总总二十多口人,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进士身份一般的宵小之辈不敢招惹他。但江南本土地头蛇交织出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些人虽然对杜含辉客气,但不可能让出利益,他在家族安顿下来之后,就面临坐吃山空的窘境。

好在他在乾清宫行走时见过世面,知道北方作坊里的机器有多赚钱。来到金陵之后发现江南的织坊还在用旧式的脚踏纺机,效率低、费人工,他便做起了从天津卫贩运机器到江南的买卖。

他购买了三艘沙船,一趟顺运河到天津,装上机器再运回金陵,扣除船员工钱和运河服务费,一趟净赚三五百两。虽不算大富,却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

杜含辉这种已经算是逃难过来的士绅当中最顶尖的。大多数北方士绅南下江南很快就会落败。

一方面这些人大部分的财产是土地,土地没了,他们七八成的财产就没了。

另一方面即便他们带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但来到江南的花花世界,挥霍无度,又没有进项,很快就会把财产花光。

最后江南这是资本主义萌芽,但毕竟半只脚踏入了商品化社会,资本化程度比较高。这意味着各种诈骗的手段就很多。

而北方大部分还是农业社会,北方地主士绅习惯靠着封建权利保护自己的家产,来到江南他们花上百年经营的利益网就废除了。

江南那些三教九流之辈专门盯上逃难的北方士绅,或是声称自己有关系,又或者是做狗腿子,专门介绍各种青楼楚馆,勾栏瓦舍,把这些人手中的钱财快速榨干。

不少北方士绅逃难来到金陵城,不到一年时间就把家产花光,只能把女儿卖到秦淮河的花船里去,供养家族。

杜含辉好歹在京城做了半年乾清宫行走,又在顺天府待了一年,朱由检对他们上过产业发展的课,教导他们什么叫产业链。在顺天府也见识过什么是产业园,知道什么是工业化。

江南的传统产业他没办法插手,他就去全新的产业,他购买了三艘沙船,组成船队,专门跑运河货运业务,帮助江南的作坊购买更先进的机械,因为这是空白市场,他的生意快速壮大,和江南几十家作坊达成了贸易往来。

杜含辉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元,递给船上的水手头目:“弟兄们的工钱,一人三元,多的算是酒钱,留下看守的兄弟,工钱再增加三成,还有,这趟辛苦各位兄弟了。“

船副和水手接过银元笑道:“多谢东家!“

然后他安排人看着船,余下的人拿着银钱各自回家。

杜含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码头外走去。他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西一座挂着“周记布坊“招牌的院子前,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咔咔咔!”院内传来织布机的声音,一个个女工,坐在纺织机前面,卖力的织着布匹。

后院里堆着一捆捆染好的棉纱,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正在账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哎呀,杜东家可算来了!机器到了?“

“到了。“杜含辉朝码头方向指了指,“两台新式水利纺机,三十台织机。“

周老板当即跟着杜含辉一路来到码头外一间临时租的仓库。杜含辉掀开油布,露出下面崭新的铁木结构纺机,机架打磨得光滑平整,轴承处擦过桐油,这和江南传统的纺织机不同,核心的结构是钢铁制的,有多种可以提升效率的小部件,效率比江南纺织机增加五成,同时更加经久耐用。

周老板俯身检查了一遍奇怪道:“真想不明白,同样的纺织机,为什么北方的效率更高,价格还低?”

杜含辉道:“天子在北方推广标准化零件,还在制定全新的公制单位,每个零件标准化,公差极小,三十架纺织机,每个零部件都能通用,天子又弄了流水化的作业方式,像这架纺织机有上百个零件,每个学徒只负责一个部件,只需要不到三个月学徒的手艺能比得上十年老师傅。”

周掌柜一幅长见识了的表情道:“难怪这些年北方的津布越来越强势了。某听说北方弄出了蒸汽纺纱机,效率比水力纺纱机高十倍。”

杜含辉摇头道:“这是谣言,最多三四倍,蒸汽纺纱机好处是只要有煤有水就能一直运转,不过我听说北方在研究蒸汽纺织机,效率是现在纺织机的10倍以上,这倒是真的。”

周掌柜本来还松口气,听到后面整个人觉得更难受了。

他问道:“杜掌柜,你能不能帮我也搞一台蒸汽纺纱机?”

杜含辉无奈道:“某无能为力,这种机器只有5家作坊能生产,每个月只能生产几百台,因为北方干旱,天子把大部分的产能都规划成抽水机了,连北方的作坊都买不到,我就更没办法了。”

周掌柜叹息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点出数目递过去:“这生意做的像在断头台一样,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不下去。“

杜含辉接过银票数了数道:“周掌柜,某劝周掌柜还是尽量纺织丝绸,发挥本土优势,这是最好的方式。”

说完拱手离开,机械被周掌柜雇人搬运走,日头已经偏西。

杜含辉离开码头,来到一个相对富裕的市坊。一片青砖灰瓦的宅院前。门楣上挂着“杜宅“二字。

这是杜家在金陵落脚的地方,三进院落,虽然比起关中老宅小了许多,但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已经算是不错的宅第了。

他刚踏进院门,堂屋里便传来一阵娇笑。杜含辉皱了皱眉,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长衫,袖口绣着缠枝莲花,腰间束一条葱绿丝绦,头上还簪了一朵绢制的芙蓉花。他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嘴唇抹了胭脂,正翘着兰花指对着铜镜左顾右盼,旁边几个仆妇掩着嘴笑。

杜含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杜含耀,你穿的这是什么样子?哪还有一点读书人的体统?“

那年轻人正是他的二弟,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大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江南时气,唐伯虎还穿过女装画过仕女图呢,男生女相乃是风雅之事。你整日在运河上风吹日晒的,哪里晓得如今金陵城的时兴?“

“放屁!“杜含辉四周巡视了一圈,当即撇下自己院中梅树的枝丫,对着自己的二弟就是一顿抽打。

“大哥,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死人了。”杜含耀连连哀嚎道。

“赶紧给我洗干净了!换回男装!再让我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家法伺候!“

杜含耀还想争辩,旁边一个年间稍小的姑娘已经跑过来告状:“大哥你不知道,二哥还买了一头水鹿!说是养着当坐骑,每天坐着鹿车在街上招摇过市,还不许别人碰,可恼人了!“

说话的是妹妹杜月,梳着双丫髻,小脸气鼓鼓的,显然非常不满意自己二哥把那头水鹿给自己玩。

杜含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水鹿?鹿车?花了多少银子?“

杜含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不多不多,大哥你紧张什么?也就五十元。那鹿是从东宁岛运过来的金陵城权贵人家都坐鹿车,我骑着鹿车出门,同窗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再没人说我是北方来的土包子了。大哥你这是不懂风流……“

东宁岛有不少梅花鹿和水鹿,原本是打猎,做鹿皮卖到江南,后面发现江南人非常喜欢活鹿,于是就干起来了梅花鹿养殖业,每年往江南输送三四千头梅花鹿和水鹿,梅花鹿娇小可爱,由富贵人家眷养,甚至还有人学习北方的象园,在金陵也搞了一个梅花鹿园,专门收门票,供稍微富有的市民观看。

水鹿个头稍大作物牲口和驴竞争生态位。更精确的说法就是驴车相当于大明的五菱宏光,水鹿车则是大明的法拉利。

“风流你个头!“杜含辉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打的自己二弟一个踉跄。

“老子在运河上跑一趟船,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才赚几百两。你倒好,五十两银子买一头鹿牵着满街跑?你要是闲得慌,明天跟我上船搬货去!“

杜含耀见大哥真的动了怒,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动不动就老子,老子,一点读书人的素养都没有,真不知道大哥你是怎么考上进士的。”

说完便溜回了自己屋里,那朵绢花还在头上一颤一颤的。

杜月躲在杜含辉身后朝他做鬼脸。

杜含辉最看不惯的就是江南一股奢靡享受的气息,女穿男装,男穿女装,翘着兰花指在街道上打情骂俏。

江南报纸除了刊登北方士绅惨状,更多的是报道名人趣事,什么大儒钱谦益用名妓的靴子饮酒。

谁家鹿车养的最好看。还有那家的让昆仑奴扮恶鬼吓的客人惊慌,这些都当趣闻趣事报道,号称什么名士风流。

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奢靡,他是见过天子,知道天子穿的也是普通的棉布衣,吃的也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虽比一般百姓吃的好,但绝不奢靡,也不浪费。

他能感觉到天子带领下北方积极昂扬的气氛,而在江南他是看不到这一点的,只有礼崩乐坏,奢靡腐化,富人奢靡,穷人如同乞丐一般。

他从崇祯元年去京城,不说没看到乞丐,但这些乞丐都会快速得到赈济,或是分田地,或是让他去技校教育,很快让他们自食其力。

同样是富裕北方给人的却是充满活力,积极向上,南方给他的感受却是一股腐烂的奢靡气息觉得整个世界都有点崩溃,这让他有点后悔来到江南了。

杜含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堂。

他的母亲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笑了笑:“回来了?一路辛苦。“

杜含辉坐在母亲对面,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母亲,您得管管二弟。咱们逃难到江南,不是来享福的。孩儿现在在外头跑船赚钱养家,实在顾不上他。再这样下去,他这辈子就废了。“

杜母也是关中大户出身,通些文墨,虽不忍心对儿子过于严厉,却也觉得儿子说得在理,点了点头道:“好,我明日说他。你也别太动气,他年纪还小,在金陵待久了,被那些浮浪子弟带坏了,要不给你弟弟去学院读书?“

杜含辉沉思起来,江南学风盛行,原本明末会被魏忠贤打击一波,但这个世界,在朱由检影响下,魏忠贤已经没了历史的地位,反而因为朱由检引发读书人结社风气,江南书院更多。

但杜含辉见识过朱由检开办的学府,有点看不上江南那些只教四书五经,撰写八股的学府,天子都不看重科举,八股写给谁看?

但留自己弟弟在金陵城更加不可取,他想了想道:“让弟弟去崇正书院,那里学风正,夫子也正派,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能改了弟弟这些乱七八糟的习性即可,我在想办法找些北方的教材过来,让他带到学院去学习。”

晚上,一家人在堂屋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饭桌上杜含辉问起杜月的功课,叮嘱她要多读书:“女子也不比男子差,你在闺房里多看看书、长长见识,将来不论嫁人还是自己做些营生,都能养活自己,自食其力最重要。“

杜月乖巧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管家捧着一张烫金的请柬走进来道:“大少爷,秦家派人送来的,请您三日后去吃喜酒。“

杜含辉接过请柬,一眼扫过,眉头拧成了疙瘩:“秦家的喜酒?谁成亲?“

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秦家二小姐,给魏国公的世子做小妾。“

杜含辉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了桌上。秦世英是他的同窗好友,他们两人同时考中进士,一起在乾清宫当差,在京城的时候也是相互扶持。

而后一同逃到金陵后,他没有想到秦家已经沦落到要去给勋贵做妾。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将请柬收好:“知道了。“

十月十八,秦府。

秦家在这条巷子里也算是体面的人家,三进的院落,门前挂着灯笼,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杜含辉穿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袍,带着韦煊、刘其德等几个关中同乡一起赴宴。

席面摆得阔气,各种美味珍馐,魏国公府也派了几个管事来捧场,席间觥筹交错,热闹倒也是真热闹。

可杜含辉坐在席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酒过三巡,秦世英抽空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

“怎么回事?“杜含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悦,“你秦家虽说是逃难到江南的,可关中秦氏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就让妹妹去做妾了?“

秦世英苦笑着摇了摇头:“兄长,我也不想。可咱们这些关中士绅逃到江南,本地人把我们当外人,事事排挤。

魏国公府是金陵的头号勋贵,我把妹妹送过去,旁人好歹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秦家。”

他叹了口气,灌了口酒,“你是不知道,在这江南,咱们这些北方人有多难立足。“

韦煊道:“我不认为这是好出路。做妾是把自己妹妹往火坑里推,旁人看你们秦家,只会觉得你自降身份。“

韦煊来到金陵之后,他弄的是机械加工行业,韦煊在京城在蒸汽机作坊做过教喻,给工厂的工匠上课。

来到江南之后,凭着自己的记忆画出了简陋的蒸汽机图,而后再请来了工匠,做了几个月的实验,花费了上千元。终于弄出了可以实用的蒸汽机,现在每个月能打造两台。利润倒也不差,一个月能赚个200元左右,一年有上千元,足够韦家在金陵站稳脚跟。

刘其德恨铁不成钢道:“你丢陕西士绅的脸也就算了,毕竟这些脸早就被我等父辈给丢光了,但我等好歹也当过乾清宫行走,在陛下身边学了一身的本事,结果居然还用以前的联姻方式生存,这不但把我等脸给丢了,也丢陛下的脸。

刘其德也是乾清宫行走,来到金陵之后,购买机械开了一家水泥作坊,说不上日进斗金,但足够养活一家人。

朱由检的这一批逃难到江南的乾清宫行走,大部分会根据自己在顺天府学到的本事,开办一两个作坊,发展产业,算是给江南带来了一批懂办工厂,搭建产业链的人才,给江南带来了一定先进的生产力。

秦世英苦笑道:“我比不上各位兄长。”

杜含辉想到自己的二弟叹息道:“算了算了,现在江南有多少落败的家族,大家也不过是挣扎求活,谁又能看不起谁?”

宴会虽然热闹,但他们却感觉到异常的苦闷。

韦煊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道:最近,士绅联合大会,阵势浩大。钱谦益等多位大儒出席,大家觉得这大会会开的如何?能找到劝说天子的方法吗?”

刘其德摇头道:“我看是悬,看上去声势浩大。领头人也有声望,还准备了虚君理论来对抗天子,但这一切都要落到实打实的兵力上,你看江南现在这个情况有一点战争的气氛吗?

难道他们就靠着嘴皮子说服天子,你觉得这可能吗?”

秦世英摇头道:“江南没那个实力,你们也听说了,9月朝廷的大军再次歼灭了女真两个旗主力,莽古尔泰,阿敏已经被砍了,女真人的势力彻底退出了我大明领土范围,现在他们已经远遁漠北了,凭天子这个实力,我想不出谁有办法让天子承认错误。”

所有人都摇摇头,他们和天子待了半年时间,自然知道天子从不屑于用口头上说服人,他只是在报纸上宣传自己的理念和政策,同意天子理念的人就是天子的人,帮助天子推行新政,反对天子理念的人,天子会毫不留情的镇压。而后靠着自己强硬的实力来推行政策,这些年一直是如此的。

天子的口头禅就是,道理说不服的人,拳头能说服。拳理也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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