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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阿猫阿狗当皇帝也比朱家皇帝好

作者:小兵王2字数:6.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58章:阿猫阿狗当皇帝也比朱家皇帝好

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二十一,金陵城,秦淮河。

秦淮河是整个江南最富盛名之地,提起这片地区就是风花雪月、诗情画意,以及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

这一日,十里秦淮两岸格外的热闹,上百艘画舫花船沿着河面一字排开,船头挂着红绸灯笼,船舱里铺设锦毯,丝竹管弦之声从各船中飘出,随风在河面上交织成一曲嘈杂却奢靡的乐章。

岸上人头攒动,穿绸衣的士绅老爷、执折扇的名士才子、簪花戴翠的仕女佳人、甚至连些剃了发髻穿着奇装异服的“风流少年“都在其间穿行,仿佛整个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到了这条河上。

杜含辉这一日也换上了读书时期的长衫,不过与江南世子喜欢手拿折扇不同,他腰间配了一把宝剑,加上他本就身材高大,这一年多的风吹雨淋,倒显得有三分的粗犷。

他身旁站着韦煊、刘其德和秦世英三人,望着河上那些花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丝毫的愉悦,反而愈发沉重。

“在秦淮河商议天下大事,牧斋先生真是人老心不老啊,只是某担心有几位宗师死在花船上,东林党就要贻笑大方。“杜含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东林党请来各行省代表虽然是那种德高望重的前辈宗室,想要德高望重,年纪自然不会太轻,所以他才忍不住讽刺。

刘其德鄙视道:“上百条花船,满河的脂粉气,金陵城的名妓怕是全请来了吧?“

花船能像谈正事的地方,尤其是他们有乾清宫经历的,对这些人感觉更加失望了,不由得叹气。

韦煊无奈摇头道:“东林党是什么样子,难道我们在北方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有现在的表现,不是很正常吗?”

他虽然这样说,但的确也没想到东林党会这么不靠谱,金陵城有那么多地方可选,偏偏要选在秦淮河上,这下真是彻底对他们绝望了,这种状态他们怎么可能是天子的对手。

他想了想道:“大家做作坊也行,跑贸易也行,但田地就不要购买了,即便要买,只怕等天子打到江南,这些土地终究会被没收。”

杜含辉道:“我看还是想办法买两艘海船去南洋,南学士在吕宋建立了伯国,如果打通了这项海上贸易,一来我们有条后路,二来海上贸易算是利润丰厚,不过我杜家没有这么多钱,各位要不要投入一些?”

南居益也是关中人,想到开拓一方,肯定少不了本土老乡的支持,杜含辉认为他们去了南洋会得到南居益接纳。

几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而后陷入了沉思,去南洋,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们肯定不回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天子十几年时间不断推动大明百姓移民南洋, 10余年间已经移了上百万人。

根据他们在乾清宫看到的资料,现在东宁岛有五六十万百姓,10年间开拓了600余万亩土地,每年能结余几百万石粮食,还是整个大明最大的制糖中心,每年销售的糖超过了百万元,把整个大明白糖的价格硬生生的打下了三成。

现在东宁岛富裕程度不输给江南城市了,棉兰老岛,吕宋这几年也前后移民几十万,已经开始出现汉人城市群了。

移民在当地垦荒,建立村落,组建城市,这些地区变得日渐繁华。

大明每年向南洋销售价值千万的布匹,瓷器,铁质农具,铁质工具,南洋每年向大明输入几百万的香料,檀木,粮食,鸟粪石等货物,已经是大明海外最大的市场,现在还真不能说南洋是蛮荒之地了。

现在大明政治局势越来越紧张,天子新政不断扩大范围,江南能扛多久,他们还真难估算,天子会不会放过他们的家族,他们也不清楚,狡兔三窟显然是非常有必要的。

韦煊道:“我投入一千元。”

刘其德道:“那我也投入一千元。

秦世英道:“我也一样。”

而后他们一起约定各自的股份比例,杜含辉是掌柜,危险也最高,他一人得三成的股份,其他三人各占两成,余下一成则是大副,水手的。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股份制的小商社就此成立。

定下在南阳建立基业的事情后,三人在街边酒楼茶馆看到,江南士子正高谈阔论:“若天下士绅齐心,天子何足惧哉。”旁边几个同窗拍手叫好。

杜含辉他们只觉得好笑。

韦煊询问道:“我等还要不要留在这里,看看文启先生说些什么?”

杜含辉指着秦淮河岸布满的花船道:“已经不需要了,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空谈而已,东林党成立之初就反对务虚,崇尚务实,几十年过去了,这就是他们的务实。”

刘其德叹息道:“东林党真正能干实事的人已经被他们自己给清理出去了。”而后他灵光一闪道:“今日之事是不是天子有意为之,东林党年初开始,就说要召开士绅大会,如此大事,天子不可能不知晓,但却从未阻止,是不是天子知道东林党难成气候。”

杜含辉三人想了想,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觉得这还真有可能。四人一时间都为钱谦益他们感到悲哀,江南士绅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天子却都没有正眼看他们。

就在三人掉头准备离开之时,秦淮河忽然躁动起来。

几个读书人脸色兴奋道:“快走,文启先生和牧斋先生马上就到了,前面最大的那条画舫。“

说完四周还在酒馆茶楼高谈阔论的读书人,纷纷走出酒馆,涌向街道,倒把他们四人挤到一旁去了。

杜含辉四人相视一笑,往相反的方向走,离开秦淮河。

话分两头,秦淮河中央最大的一条画舫。船舱宽敞,可容三四十人席地而坐,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里面有江浙、湖广、福建、江西、四川、两广的士绅,衣冠楚楚,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四周读书人激动地站在两岸,把画舫围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舱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唱道:“牧斋先生到!稚文先生到!文启先生到!“

一艘小船靠近画舫,三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钱谦益,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步履从容,一副东林领袖的气度。他身后跟着钱龙锡,面色沉静。最后进来的是文震孟,四十出头的年纪,但他的名望却是三人当中最高,也最受江南读书人的欢迎。

当年他上奏请免白粮惠及江南数十万百姓,加上他的《虚君论》也说到江南人的心坎里了。

朝廷税负最重的就是他们南直隶,大半由他们供养。常州六府田赋可顶一省之数,这也是江南人最愤愤不平之事,在江南说朱家的天子就是坏,立马会得到许多人的支持,江南这片地界200多年来就有深厚的反君王传统。

钱谦益进入舱中朝四周拱手行礼:“有劳诸位久候,鄙人失礼了。只是今日前来赴会的士人甚多,远远超出了预料,鄙人不得不去各处招呼一二。一圈走下来,便耽搁了时辰,怠慢了诸位,还请原谅则个。“

舱内众人纷纷客气道:“牧斋先生何必如此客气?我等今日得先生招待,已是大慰平生,又岂会计较这等小节?“

钱谦益在正中落座,文震孟坐在他右手,钱龙锡居左。仆役端上茶水,舱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环顾四周,长叹了一声:“遥想天启元年,我等东林党人众正盈朝,何等意气风发。

尔瞻先生带领我东林党,推动新法,制定《新盐法》,使朝廷府库充盈。成立发饷司,提升辽东前线军心士气,建立战车营,使朝廷大军能在野战战胜女真人,扭转辽东颓势。”

这番话让文震孟有点尴尬,当年东林党因为变法之事分裂,钱谦益说的政绩是首善党的。

但没办法,他们东林党这几年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赈济,好不容易推动了辽东反攻之战,结果却是大败而归,反而损失了东林党大量骨干,钱谦益,钱龙锡在此之前,甚至排不上前十,现在却成为了东林大佬。

但钱龙锡和现场东林党成员却毫无惭愧之意,邹元彪原本就是东林党的创始人,虽然东林党中途分裂,但在天子的压力下,首善党和东林党又重新融合。

我们自家人闹冲突是自家人的事情,对外当然是要同心协力了。

钱谦益继续痛心疾首道:“当今天子初登大宝之时,亦是明君之相,臣民无不翘首以待。谁料不过三年,便暴露出其残暴本性,竟对士绅举起屠刀……“

他摇了摇头,“北直隶的惨状,诸位想必都已听说了。流放二十余万,枪毙上万,多少世家大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这哪里是治国,分明是屠戮!即便是当初的太祖,也不及当今天子嗜杀。“

话音刚落,角落里几个北方士绅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纷纷站起身来,悲愤填膺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一个白须老者颤巍巍地说自家在真定府的三千亩田产被强分,两个儿子被以“通匪“的罪名抓走流放辽东。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说保定府本家满门三十七口,只剩自己一人逃了出来。

一时间,现场气氛悲鸣,北方士绅对崇祯无不咬牙切齿,江南士绅也是个个脸色发白。

他们虽然早就听到风声,可亲耳听这些当事人讲述,感受截然不同。

钱龙锡猛地一拍桌子:“天子若把新政推到江南来,北方士绅的下场,就是我等今日之下场!“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每个人心里。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底的轻响。

钱谦益适时地站起身来道:“诸位,今日之会,非为饮酒作乐,实为天下苍生计。天子倒行逆施,屠戮士绅,我辈若再不挺身而出,则天下再无容身之地。“

湖广士绅周圣楷叹息道:“天子是君,我等是臣,圣人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等又如何反抗?”

文震孟站起来走到舱中央,目光灼灼地看着四周道:“诸位,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子既然不认我等为臣子,那我等也无需再认他为天子。

大明朝从洪武至今,已历十三帝,能称明君者不过二三。可见君主之制,弊远大于利。今日之困局,根子就在君权无制、一人独断!”

即便这些各行省士绅代表已经知道了《虚君论》,现在听到这话也是惊惧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比起青年喜欢各种新式学问,现场的这些宗师,大部分学的都是理学,毕竟只有理学最符合他们的利益,哪怕他们年轻的时候学的是心学,或者是其他的学派,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逐步转为理学。

“文起,你怎么敢如此对天子不敬!天下无不是之君父。天子若有不是,那也是你们这些臣子之过,是臣子未能及时谏诤、未能尽心辅佐,以致君父蒙尘、政事有失。”四川行省士绅王养正义正言辞道。

他就这番话语,居然还得到不少士绅点头认可。

“文起,你太年轻,太冲动了,当初你就应该留在京城劝谏天子,天子不从,你就当以死相谏。”另一个湖广士绅张修道。

“切!!”但这番话传出去之后,四周读书人纷纷不满,大家本以为,这是一场反对天子的会议,却没想到混入了这么多保皇派,这番发言不但让他们失望,简直臭不可闻。

刚刚那个发言的北方中年士绅直接一把揪住王养正道:“屠刀没落到你头上,所以你能说风凉话,老匹夫,你怎么不以死相谏。

我北方士绅,从崇祯三年跪谏午门半年有余,冻死之人超过30余人,冻伤更是难以计数,这还不叫以死相谏。

可崇祯这昏君听了吗?新法停了吗?你这老匹夫有什么资格代表四川行省士绅,给我滚出去!”

王养正先是惊愕,而后是惶恐,最后是羞愧,他不是为自己的发言羞愧,而是为自己这窘迫的景象被两岸读书人看了个清清楚楚感到羞愧。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你怎敢如此无礼?牧斋先生,老夫是看在你的面子,才千里而来,你们就这样对待我四川行省的士绅。”

钱龙锡冷哼道:“我认为他说的很好啊,王老先生,既然认应当劝谏天子,那何必参加我们的会议?您自己去京城,跪在午门之外劝谏天子,看看老先生您能不能见到天子,能不能让天子废掉新政?”

“来人,带这位老先生离开。”

两个汉子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最后送出去。

其他人惊愕,但很快平静下来,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闷起来了。

不过湖广士绅张修道:“如果你们要废黜天子,请允许某离开,我张家不做那不忠不孝之事,某更不敢让家族蒙羞。”

其他人也有点蠢蠢欲动,大家集结起来,虽然想抗击新政,但废天子这样的大事还是不敢,一方面是他们接受的教育让他们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身为统治者的警觉,天子是他们统治地方的法理,把天子废除了,他们有什么资格治理地方,如果下面的人有样学样,推翻他们的统治怎么办,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文震孟马上解释道:“虚君非废君,乃虚其位而实其政,天子既称上承天意,那便让他只管承他的天意去,祭祀天地、驾幸太庙、行礼仪、受朝贺,这些都可以留给他。

至于朝政民生、赋税钱粮、官吏任免,皆由天下贤明之士共议共决。这便是'虚君实政'之道。

我等士绅,本就熟读经史、通晓治理,与其让一个二十出头的皇帝独断专行,不如此间在座的诸位贤明共商国是。

各位贤达请思考片刻,大明朝廷250余年,各种政务大事是不是多因天子而起,地方上最大的问题,是不是那些无法无天的藩王,少了他们,天下之问题就能少掉一大半。

四周的士绅思考着这个问题,两百年前的事情他们不清楚,但就他们经历的大明这几十年时间,大明绝大多数的问题,都能归结到神宗皇帝,只要哪块太平的地方突然出现动乱,十之八九就是神宗皇帝弄出来的事。

这样一想还真没有错,哪怕是现在当今天子如果不捣乱,大明的天下也就太平无事了。这些士绅边想边点头,这《虚君论》还真有一点道理。

文震孟乘胜追击道:“天子之位,哪怕坐着一只猫、一只狗,也比坐着一位倒行逆施的朱家皇帝对天下更有利!“

“但我等该如何治理天下,天子有朝廷,难道我等另建朝廷不成?”

文震孟自信道:“北方有省约,我等何不各连省盟约,据整个江南的贤明之士一起相聚在一起,商讨国家大事,如此不比天子治理天下更好。”

这番话一出,舱内先是寂静了几息,继而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两岸不少读书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声说“妙极,文先生说的好,阿猫阿狗当皇帝,也比那朱家天子当皇帝要好。”

那几个北方士绅更是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道:“文起先生此论,真正是替天下人指明了出路!”

但举人陈于泰小声道:“文起先生这一套,怎么听着像天子做的一样,尤其是这个连省盟约。”

这位原本崇祯四年的状元,因为这次的新法,要他们先签订一份劝说家族均田的声明,他放弃了这一次科举,南方举子,八成也放弃了。

于是大明开国200多年来,第一次出现了北方的进士,多过于南方,而且数量远远多于南方,八成的进士是北方人,或者说是顺天府出身。

当然陈于泰这些人放弃了科举,回到家乡之后,也享受了英雄的待遇,一时间什么松江七子,常州八子,各种江南才子井喷。

吴伟业尴尬道:“可能文起先生就是天子最好的学生吧。”

这些理论他们都在北方听说过,甚至还有更加激进的。

其他人没有去过北方,并不了解这些,他们听到连省盟约,各方士绅听到这个名词内心一喜,这好像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朝廷被他们控制了,那不就是想没有税就没有税,他们想交多少税就交多少税。

他们早就厌恶江南承受如此高的赋税了,现在倒好了,完全可以不用交税。

于是纷纷同意道:“不愧是文启先生,这连省盟约好。”

舱内有人忽然抛出了一个所有人最担心的问题:“文启先生,话虽如此,可天子若认定我等造反,派兵南下镇压,我等凭什么抵挡?“

舱内立刻安静了下来。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每个人脸上的热切都凝滞了片刻。

江南虽然富庶,可说到刀兵,在场这些养尊处优的士绅老爷们,怕是一百个人里找不出一个能拉开硬弓的。

北方的战报已经传到江南,新军在朝鲜全歼女真二旗、莽古尔泰和阿敏被斩首、皇太极被赶到漠北草原。这样的军队,江南拿什么去挡?

文震孟却是胸有成竹,他提高声音道:“诸位何须妄自菲薄?天子之兵,是为天子打仗;我江南之兵,是为自己守卫家业田产。将心比心,士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况且我江南富甲天下,若各府各县联合募兵,以北地逃来的流民为兵源,以江南财力为支撑,何愁不能编练一支强军?诸位莫忘了宋之南渡,是以半壁江山抗金兵百年;明之初兴,太祖起兵时不过数百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更何况,我等还有别的选择吗?不奋起自救,便只能坐等天子把均田令推到江南来,将诸位的田产尽数没收、全家流放南洋。诸位是愿意挺直腰杆拼一把,还是愿意像那北直隶二十万流放者一样,被铁链捆着押上海船?“

文震孟这番话直戳心窝。在座的士绅们面面相觑,那些方才还惊慌失措的面孔,渐渐被恐惧压过,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是啊,退无可退了。

天子连孔家都押去了南洋,连藩王都连根拔起,他们这些地方士绅又能往哪里逃?沉默了一阵之后,有人猛地一拍桌子:“拼了!天子不让我等活,我等便不让他好过!“

“对!拼了!“

“江南各府联合起来!“

“我等士绅若不自救,谁来救我等?“

舱内群情激愤,方才的忧惧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之气。钱谦益和文震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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