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1632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山东,莱州府。
新年快到了,莱州府极其热闹,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坐着马车、驴车,或赶着牛车拉着年货,嘴里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往家乡去。
因为分了田地,加上今年山东是近年少有风调雨顺的日子,莱州府农户秋收之后,手中有了一定的积蓄,于是靠近新年的日子,莱州府市面也变得极其热闹了。
有农妇买棉布,棉花给自己家人做新的棉衣,有农夫购买新镰刀,铁锹,锄头等等农具,甚至牛马市,也有几个农户筹钱购买耕牛。当然最多的则是各种糕点铺装,零食铺子,购买一些糕点,零嘴,蜜饯等,摆放家中,招待亲戚。
比起陕西直接用战争的方式清洗士绅,山东行省就平缓了许多,一方面山东行省有均田的根基,鲁南早在天启三年就完成均田,并且在这10年时间提供了大量的兵源和基层管理者。
同时因为有这个样板在,山东的有志青年对均田的认可度比较高。在关中还在缺乏人手的时候,林泉从鲁南调兵员人手,快速填充着整个山东的基层。
同时兖州府在黄河工程开启之后,李守正在当地建立了几百个农社,在崇祯三年新政快速推广到整个兖州府,实际上山东已经有大半的田地完成了均田。
加上崇祯三年山东士绅已经造反过,但被强力镇压了,后续虽然还有骚乱,但终究不成气候。
所以山东新政推广得快,执行得好,几乎在开春完成均田,连当年的秋收都没耽搁,加上今年山东算是风调雨顺。一整年下来,除了黄河有点汛情之外,几乎没有灾情,农户有田地之后,种的粮食大部分都能留在自己手中,顿时就有了现在这繁华的盛世景象。
主簿左懋第感叹道:“莱州府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林泉笑道:“这只是开始,均田只能让农户吃饱肚子,想要富裕就要发展产业,只有产业兴旺了,才能真正做到国富民强。”
宋继澄感叹道:“难怪抚台如此重视产业建设。”
左懋第、宋继澄就是山东的有志青年,他们为人正直,同情农户,天启三年朱由检成立有产社后,在北方也掀起一股结社风潮。
左懋第联合宋继澄和自己堂兄弟左懋泰、左懋芬、左懋桂等人成立了山左学社,社员有上百人,虽然比不得京城,动辄几千上万人的学社,但山左社在当地影响力巨大。
最开始山左学社也和东林党差不多,社员集结在一起,交游聚会,切磋学问,评说时局,为社员宣扬名声。
改变发生在天启五年,那年,朱由检在天津卫召开大明青年大会,定下减租减息,与民休息的政策。
左懋第虽然没有去天津卫,但也是激动异常,在自己家乡成立整个山东第一个农社,当时许多世子组建农社都被自己的家族镇压,但左懋第却是少数坚持下来的,并且说服自己的家族减少了地租。
而正是这个良好的开始,接下来几年山左学社以莱阳为基本盘,逐步推广农社,当然遇到的困难也不少,最危险的一次,他被白莲教徒围困,差点被害,还是海宁卫指挥使及时救援才保住性命。
崇祯三年林泉成为了山东巡抚之后,知道莱州府居然也有学社在推广农社,就把左懋第,宋继澄两人招到巡抚衙门,任命他们做了主簿。
三人走出了府城,很快再次遇到了一批庞大的建筑。
“抚台,前面就是纺织新区了。“左懋第指着一片全新的区域道:“去年开了十多家织坊,今年又添了三十几家,现在这一个纺织工业区,一年能产棉布百万匹,莱州府棉花都被收购,以至于棉花的价格都上了上涨一成。“
宋继澄笑道:“今年棉布价格上涨,又涨回三钱银子一匹,一匹布有三成多的利润,现在山东各地都视棉生金,几乎每天都有新成立的纺织作坊,各县都在建立纺织工业区。”
山东商业气氛浓厚,大运河两岸的城镇都是通商大邑,尤其是天津卫开海之后,莱州府,登州府也吃到了一波开海的红利,两地有造船业,捕鱼业,靠着这两个产业逐渐发展产业链,山东沿海商业气氛也逐渐浓厚。
山东实行均田,大量的士绅家族逃到江南,逃到天津卫,留下来的则进行了转行,也开始经商办产业,办的最多的就是面粉厂,纺织厂,造纸厂等轻工产业。
而正好均田之后,山东的消费市场膨胀了两三倍,棉布和面粉需求暴涨,加上全面普及义务教育,笔墨纸砚等教育产业市场也快速扩张,选择这三个产业的商贾大部分都赚到钱,这就吸引了更多人投入到这三个产业当中。
他们口中的“纺织新区“其实是一片沿着河边铺开的工坊群落。远远就能看见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厂房,从河岸向南延伸了将近二里。最惹眼的是那些厂房上方竖着的烟囱,有的正往外冒白烟,有烟囱的一般都是官营纺织作坊,林泉想尽办法从京城订购了20台蒸汽纺纱机,分散在山东各州县的官营作坊当中。
有的却是在河边竖着几架水车,但因为河道结冰,水车也停滞下来,这种一般都是民营的纺织作坊,规模小,也没能力弄到蒸汽纺纱机,只能用老式的水利纺纱机,现在因为冬天河道结冰停下来,用骡马代替。
林泉三人走进这片纺织工业区,即便快过新年,依旧热闹非凡,作坊内能听到织机织布的声音,作坊外也有马车等待着把布匹运输出去,或是把棉花运输进来。
可以说这片纺织区的热闹程度不输给府城,这也是因为均田之后,农户收入大涨,对棉布的需求直接翻了两倍,山东新兴的纺织作坊主,虽然规模不大,但抢占市场的意识已经有了。
为了不让外地的布匹占他们的市场,他们哪怕加班加点,给工匠两倍的加班费,也要把本土布匹市场牢牢掌控,所以哪怕临近春节,纺织工业区依旧忙碌非凡。
当三人走过一个纺织作坊的时候,作坊的门板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裘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满面堆笑地拱手道:“小人赵孟春拜见抚台,您来小人的作坊,真是让小人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林泉认出了他,赵孟春是莱州府本地最大的纺织商,万历年间就开始做棉布买卖,当初不过两间铺子十几台织机,但搭上北方发展产业的风潮,他一口气买了四架水利纺纱机,上百架纺织机,虽然这点规模在天津卫算不得什么,但在整个山东都是有数的纺织作坊主了。
林泉跟他握了握手笑道:“赵掌柜,你这新厂子我听说建得不错,带我看看?“
“抚台这边请!”这本就是他所期望的。
赵孟春领着他们进了厂房。里面空间宽敞,织机整齐排列,每台织机旁坐着一个工人,脚踩踏板,手推梭子,布匹一寸一寸地从织机上吐出来。
女工们低着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进来的陌生人,又赶紧低下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机器的咔嗒声连续不断,听着倒也有几分热火朝天的感觉。
林泉却皱眉头道:“怎么女工连口罩都没有,不要说你们纺织厂连制造口罩的棉布都没有,知不知道这样暴露在棉絮的环境当中,要不了10年,女工的肺就会烂掉。”
赵孟春内心一惊,马上道:“怪我,怪我,安全意识不够,来人,赶快弄几匹布,现在就造口罩。”
纺织厂最不缺布匹和女工,没多久,一批全新的口罩就做出来了,然后分发给工人。
赵孟春讨好道:“巡抚请您戴好口罩。”
林泉严肃戴上,而后训斥道:“赵掌柜,不是某欺压你,而是安全制度要执行好,这都是天津卫无数工匠用血泪积累的教训,朝廷发展产业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都像你这样做不了几年,工匠的身体坏了,人也死了,那积攒财富有什么意义?”
赵孟春一副接受教育的面容道:“巡抚教训的事,小人过年之后就去天津去取经,制定一样的安全标准。”
林泉道:“不必去天津卫,莱州府的官营纺织作坊就是执行天津卫的安全标准,开春之后本抚组织你们去学习。”
赵孟春马上点头道:“我等定去学习。”
林泉点头,这才继续往前走,却发现这个生产车间20架纺织机全部停着。
林泉询问道:“这些纺织机怎么停了?”
赵孟春脸上的笑容暗了一瞬,叹了口气:“抚台大人,不瞒您说,这就是咱们最大的难处,没动力。河边那几架水车,到了冬天河道结冰就没有用了,用骡马效力终究不如水利,听说天津卫的蒸汽纺纱机一台能顶三台水力纺纱机。小人想去购买,结果连蒸汽作坊的门都进不去啊。”
秋收之后,北直隶和山东各地的布庄拿着订单来找我,要八千匹冬布,我接了单子回来算了一下,按现在的产能,得到明年开春才能交完。人家一听就摇头走了,转头去了天津卫。”
“林巡抚,这样下去我们机器不如人,山东纺织业怎么发展的起来?抚台大人,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弄点蒸汽机?咱们莱州府的纺织户都指望这个活路呢。“
林泉无奈道:“不是本抚不帮忙。天津卫的蒸汽机产能,朝廷要先保证农业灌溉,剩下的才分给民用。你们也看到了,今年北方虽然整体收成不错,可旱情在好些地方依然严重,没有抽水机灌溉粮食就会减产,现阶段粮食安全高于一切。“
赵孟春搓了搓手道:“那……那咱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订单不等人啊。“
林泉想了想问道:“现在天津卫也有几家生产蒸汽机的作坊,难道我山东就不能自己制作?”
赵孟春惊愕道:“我们自己生产蒸汽机?”
林泉想了想道:“这样吧,过完年本抚召集一下大匠在山东本地弄一个蒸汽作坊。”
赵孟春道:“若真能成功,小人订购两台。”
林泉笑道:“有成果本抚会让人来通知你。“
十二月二十三,登州府,蓬莱县。
登州府的海岸线比莱州更曲折,大大小小的海湾一个接一个。蓬莱县的船坞群就在城东的一片浅湾里,远远望去,十几条大小不等的海船正在干船坞中建造或修缮,船壳未完工的龙骨像鲸鱼的肋骨一样裸露。
木匠们手里拿刨子、斧头、凿子,叮叮当当地干着活,锯末和刨花铺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清香。
林泉和左懋第还没走近,一个老船工便快步迎了上来。他姓于,是蓬莱县最大的船坞“通海船厂“的掌柜。
林泉拍着巨大的龙骨询问道:“这船质量怎么样?能载多少货?”
“这是一千二百料的商船!龙骨是从辽东运过来的老红松,耐海水、不怕虫蛀!“
而后他领着林泉走到最大的干船坞旁。一条崭新的大船正稳稳地坐在坞底,船身饱满,弧线流畅,船首微微上翘,吃水线以下刷了桐油和石灰水,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工人还在打磨船尾的舵板,锤子敲在铁钉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回响着。
林泉顺着船坞边的梯子走下去,仰头打量了那船身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船。造了多久?“
“半年。“于老掌柜拍了拍船壁,“木材不贵。现在辽东那边人也多了,产能也提升了,木材商贩子直接把松木、橡木运到登州港来卖,价格比前两年便宜了三成。抚台大人您是知道的,咱山东的造船业兴起靠的就是辽东的木头。“
他又领着林泉沿着一排船坞看过去,边走边指:“这条八百料的,是给天津卫的商行订的;那条六百料的,说是要跑日本航线;那边两条小船是本地渔民订的,现在盐价跌了,许多渔民可以直接制造咸鱼干,据说还有人弄罐头厂,海鱼需求大增,需要的渔船也就更多了。
林泉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和半成品的船壳,心里大致有了底。登州港的造船业这几年确实发展迅速,仅蓬莱县一地就有大船坞五处,那种小规模的造船厂,更是难以计数,登州依靠造船产业,形成了一个由几百家作坊组成的造船产业链,这条产业链共有3万余工匠,这些人也是整个山东收入最高的人之一。
甚至可以说,因为地理上更靠近山东,登州的造船业在成本上可以和天津卫抗衡,在林泉看来山东的造船业大有可为。
他又在登州待了一天,看完了剩下的几处船坞,于傍晚才离开蓬莱,沿着官道往南折返。
林泉和左懋第来到莱州府以南的青州府益都县,这里不比沿海,却是山东最早完成均田的地方之一。
如今走进益都县的地界,官道两旁的田野规整得像棋盘一样,这里的农社成员最多,大部分的田地,10户左右的村民联合起来,组成了小型家庭式的农场,500多亩土地,分成几大块,虽然现在是冬季,但依旧能看出功能各不相同,再大一点的,这是几千上万亩的农场了,这几乎是整个村子集结起来,共同劳作,共同收益。
但这种需要一个村子同心协力,要有能服众的能人,把村子里几百口组织起来,劲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
林泉其实希望整个山东都是这种大规模的农场,因为这效率更高,农户的收益更大,只可惜这样的大农场,整个山东也找不到10家,甚至有一些农场因为能人调走,原本的大农场瞬间解散,又成了那种10人规模的家庭农场。
林泉三人化做商贾,来到一家农户家中,花了点伙食费,请求搭伙。
农户也热情的答应下来,甚至拒绝要伙食费。林泉还是强硬的把钱交给农户。
而后询问道:“今年收成怎么样?”
“托朝廷的福,算是不错。“农户笑道:“分了地之后大伙干活都卖力,加上县里组织修了水渠,今年亩产比往年多了三成。家家户户都存了余粮,有些人家还卖了粮换了钱,买了几匹布,给娃儿做了一身新衣裳。“
旁边农户的妻子更是喜笑颜开,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道:“俺家今年添了一头牛,明年地里活儿轻松多了,等明年再丰收了,俺家再盖个砖房。”
林泉听了笑了笑道:“兄弟的本事真大,一看就是个能过日子的。“
农户略微得意的笑了笑道:“都是天子圣明给了俺田地,不然哪有这么好的日子?”
“村里有什么麻烦吗?”
农户说着指了指村口那条土路:“要是能把路修一修,铺上石子,那马车就好走了,运粮运货都方便。“
林泉点了点头,又问了几户人家,说的也差不多,日子确实比均田之前好了太多,没有人再饿肚子了,没有人再被逼得卖儿卖女了。
虽然也有些新问题,邻里之间也有矛盾,这些问题跟以前那种“交了租子连饭都吃不上“的绝望比起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左懋第一路把这些问题记在了册子上,三人又去村头看了一座正在建设中的磨坊。
磨坊不大,里面装了一台小型的石磨,靠水力驱动,此刻只建成了一半,一座这样的磨盘不但能解决10里八乡的粮食问题,还能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可以看出这座小村子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林泉询问道:“你们也看了一路,感觉现在的山东如何?”
左懋第想了想道:“现在山东的百姓活得像人。”
宋继澄想了想道:“我去过天津卫,现在的山东有3分天津卫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一股活力。”
林泉笑道:“这就是希望,大家都知道自己明天会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