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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虽不是南明,却依旧内斗

作者:小兵王2字数:8.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68章虽不是南明,却依旧内斗

崇祯六年(1633年)二月十一日,杭州府郊外。

残冬的寒意还未散尽,但田地当中却已经有冒出绿芽的嫩草。农户们不等寒气尽去,已经带着全家老小下田地,春耕不等人,节气不等人。

杭州城外的田地里,到处是弓着腰、拉着犁的人影。稍富裕些的人家有一头耕牛在前头慢吞吞地走,后面跟着扶犁的汉子。

穷苦人家干脆是夫妻俩一前一后,丈夫在前面弓着腰拉犁绳,妻子在后面扶着犁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腿。半大的孩子们跟在后面,抡着小锄头把翻出来的大土块敲碎,每个农户都抓住这宝贵的春耕时间,把自家的田地翻耕一遍。

陈于泰带着五六个穿着青衫的东林党员沿着田埂走过来。可走在乡村的田埂上,他们的步子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开春的田地泥巴遍地,他们穿的鞋很快就沾满了泥巴,走路一滑一滑的,看上去有点晃晃悠悠。

陈于泰在一户正在犁地的老农面前停下来。那老汉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自家儿子在前面拉犁,他在后面扶着,气喘吁吁的。

陈于泰询问道:“老丈,官府已经下了法令,地租不能超过三成五,超过的就是违法。您佃的是谁家的地?交多少租子?您说出来,我们替您做主。“

那老汉听到“地租“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直起腰来,眼神里瞬间浮上一层惶恐。

他连连摆手道:“我不清楚……我不清楚……你不要问我……我不要你问……“

一边说一边把儿子也拽住,两人拖着犁头就要往田埂那头走。

陈于泰身后的一个年轻东林党员忍不住上前不满道:“老丈!我们是在帮你啊!你怎么能这样?你说了我们才能帮你去讨公道!“

老汉走得更快了,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不要公道!我不要公道!你们走!走!“

几个年轻人脸上又急又气,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陈于泰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我看你们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溜溜达达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公子哥身边还牵了一条黑毛大狗,那狗眼珠子溜溜地盯着几个读书人,龇了龇牙。

农户看见了来人,脸色刷地白了,连忙弯着腰点头哈腰:“少……少爷……俺可什么都没说,俺什么都不晓得……“

公子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道:“走吧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老汉如蒙大赦,扯着儿子拉着犁头一溜烟跑了。

公子哥慢悠悠地走到陈于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陈于泰?东林党的?认识我么?“

陈于泰面色沉了下来:“杭州钱家的少公子,钱文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钱文渊嗤笑一声道:“知道这里是钱家全的地盘,你们还敢来?你们东林党当初在金陵拉拢士绅的时候,可是靠着我们钱家的银子才撑起台面的。如今翅膀硬了,掉过头来要拆我们钱家的台?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于泰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道:“钱公子,你听我说一句,现在天子的刀已经架到江南脖子上了。扬州有卢象升,襄阳有张盘,汉中有重兵。你们钱家那几百顷地,再不松口,迟早会被天子收走。

我们东林党提出减租到三成五,是为了保住你们士绅的体面,也是为了把农户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不给农户一点利益,他们怎么会和我们在一起对抗天子的暴政。“

钱文渊歪着头听完不屑笑道:“江南有长江天险,哪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更不要说现在北方到处都是造反的士绅,没有十几年时间,天子能平定北方,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拿天子来威胁我。

你现在要动我钱家的地,我管你什么天子不天子,我先把你收拾了。来人,把他们赶出去!“

“你敢!“陈于泰怒道,“我们都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你敢这样对待东林人。“

钱文渊打断他:“东林党?不过一群废物罢了!花了那么多钱,啥事也摆不平,还有脸叫唤,打!出了事我担着!“

五六个家丁开始挥动自己手中的哨棒,“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陈于泰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棍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有人被打中了肩膀,闷哼一声抱着胳膊蹲下去;有人被一棍扫在小腿上,疼得直接跪在了田埂上;陈于泰试图护住身后的同窗,背上挨了狠狠一棍,踉跄了两步摔进泥地里。

“滚!“钱文渊踢了一脚陈于泰身侧的泥巴,溅了他一脸,“回你的金陵去,别在老子的地头上碍眼!“

陈于泰等人狼狈地爬起来,青衫上沾满了泥浆,嘴角破了皮,有人鼻血淌了下来。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沿着田埂往回走。

身后传来钱文渊哈哈的笑声和家丁们起哄的口哨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远远地传出去,惊起了田埂边几只觅食的麻雀。

杭州府

杭州城原本是江南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入城的大道上车马曾络绎不绝。可如今路面上坑坑洼洼,行人稀稀落落,路边路边最多的反而是各种乞丐,有人裹着破棉絮蜷在墙角,有人端着豁了口的碗朝过路人伸手,有人已经饿得躺在地上不动了,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

穿着破旧棉袍的流民三三两两地倚在城门洞两侧,目光茫然地望着城门口进出的行人,像是已经忘了自己该往哪里去。

城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几张税赋告示,有一份东林党的《减租劝谕》,还有一张江南联省盟约的募兵启事。告示贴在一起,墨迹新旧不一,互相遮了一半,看着乱糟糟的,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杭州府衙。

陈于泰这些人鼻青脸肿的回来对文震孟告状道:“文起先生,您看看这就是钱家打的,简直是斯文扫地呀。他们不但不实行我们东林党的新政,还把我等打了。”

“先生一定要为我等报仇啊!”

“我父亲都没有这样打过我。”

这些青年东林党成员个个愤愤不平,他们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打过?

文震孟看得这么既失望又疲惫!

他一旁的黄道周也是满脸苦笑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起打人事件了。杭州,嘉兴,湖州,三府没有一家士绅把地租减到三成五的,我的学生也被他们打伤了三人,我本事低微,无能为力,让你失望了。我这就收拾收拾回福建去。”

他两个得意弟子张若化,张若仲两兄弟帮他在福建建设农社,成果显著,两人是他的得意弟子,结果来杭州都被打成重伤,实在是既让他愤怒又让他绝望,他已经打算离开了。

文震孟道:“你就这样放弃了?”

黄道周摇头道:“我终于有点理解天子,天子本来是想和他们讲道理的。但他们根本不听,逼着天子用刀剑跟他们讲理。这趟浑水老夫不趟了,老夫回自己的家乡。让天子用刀剑和他们说话吧。”

说完也不管文震孟劝说,直接离开了,本来他就不想来南直隶,不想趟这趟浑水。文震孟写信说他的政策或可以改善士绅和农户的关系,这样江南就不用实行天子那激烈的新政了。

黄道周有些书生意气,看到这段文章,觉得自己的模式如果能在江南铺开,说不定能平息天子与江南士绅的矛盾,大明也不用分裂,也能减少一场刀兵,他抱着这样的心理从自己家乡来到杭州,但经过了一年多的推行,毫无进度,他也彻底失望了。

文震孟看到自己好友离开,无奈地叹口气。

还没过几天,另外两个好友傅冠、陈仁锡也写来了书信。傅冠说他在那边推行的新政名存实亡,士绅根本不理睬他。

陈仁锡说他的学生去乡间宣讲时被当地士绅扣了,关了三天才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连外袍都被扒了。

文震孟把两封信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连一点利益都不肯让出来,难道不知道天子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去年开春,杭州、湖州、嘉兴三府遭遇了严重的春旱,整整七十天没有落下一滴雨。

田地干裂,麦苗枯黄,河塘见了底。春耕播不下去,夏收自然打了水漂,连带着秋粮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三地百姓哀鸿遍野,街头巷尾尽是面黄肌瘦的灾民。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朝廷对江南的海上封锁已经持续了大半年。松江、宁波、杭州等港口的商船大幅减少,许多靠海贸吃饭的商贾和船东损失惨重。

江南的士绅们对东林党愈发不满,认为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写文章,真正遇到事儿的时候,连天子的一个封锁令都应付不了,还谈什么对抗朝廷?东林党的声望跌到了谷底。

文震孟觉得这正是证明东林党价值的好机会。他亲自带领一批东林党员来到杭州、嘉兴、湖州三府,一面组织赈济灾民,一面推行他的“温和改良“方案。

他向当地士绅提出:在旱灾之年,降低三成地租,也就是将原本五成的地租临时减到三成五,共渡难关。

他认为这样的让步既能让农户活下去,又不会从根本上动摇士绅的利益,比天子直接没收田地的做法要温和得多,士绅们应该能够接受,甚至这个政策如果在杭州、嘉兴、湖州三府执行得好,可以在整个江南推广,拉拢江南农户。

为此他还特意请来了在福建经营农社颇有成效的黄道周,请他主持赈济大局,又联合傅冠、陈仁锡等同年进士,一同在嘉兴、湖州两地推行这套“东林党新政“。

然而文震孟想的很好,但过程和他预料的完全相反,三府士绅不但不接受这种温和路线,反而激烈反对,在他们看来,减租就是减租,不管你减到三成五还是三成,本质都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有人拍着桌子怒斥道:“这和天子的均田有什么区别?换个名头我们就认不出来了?既然都要割肉,我们凭什么听你东林党,不去听天子的?“

于是杭州府的士绅联名上书,指责减租“奖励懒惰、败坏风气、激化矛盾、动摇地方“。

湖州的大户们扬言,若是强行减租,他们便撤走所有的耕牛和农具,让农户自己种地去。

嘉兴的士绅更是直接告到了金陵,说佃户们听了减租的消息后纷纷抗租不交,地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短短几个月,文震孟在三府的东林党员被打的被打、骂的骂,文震孟也从江南第一名士,变成了书生意气太重之人。

现在黄道周失望而去,傅冠和陈仁锡的书信也相继寄到,都说做不去了,三府新政名存实亡。

与此同时,金陵城,钱府

春寒料峭,厅中却烧着几盆银炭,暖意融融。一张紫檀木长桌摆在正中央,上面铺着大幅的江南舆图,用朱砂笔标出了一条从金陵蜿蜒向东的路线,经句容、丹阳、常州、无锡,直抵松江府。沿途的城镇、河流、桥梁、驿站都用蝇头小楷做了标注,密密麻麻的,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钱龙锡站在桌首,手里握着一根细竹鞭,点着图上的路线,却把满屋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厅里坐了二十来位金陵本地和周边府县的士绅、商贾,有穿绸袍的老者,有戴玉扳指的中年富商,也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个个兴致勃勃的看着那张地图。

“诸位,北方的铁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天津卫到京城那段铁轨,通车不过十年,如今每天有几百趟货运马车来回跑,已然取代了运河的位置,运费比从前用骡马驮运降了整整九成,北方有言,铁路一通,黄金万两,这却算不得夸大之语。“

大厅内的勋贵富商都认可地点点头,一里铁轨几千元,木轨也要几百元,北方铺了5000里的铁轨,2万里的木轨,这要不赚钱怎么可能铺得起?

其实江南也有人呼吁要建设铁轨,之所以不用木轨,是因为雨水多,铺木轨要不了多久就会烂掉。

但铺铁轨就一个问题,成本太高了,铺设百里就是几十万两,江南虽然富商云集,却也没几个家族敢拿出这么大的本钱,更不要说这一路上的土地征收,轨道的管理,乃至于如何购买铁轨都是一件难事,江南一直没人统筹各方的力量,铁轨之事也只能留在茶馆戏院当中。

钱龙锡用竹鞭在“松江府“三个字上点了两下:“我打算在江南也修一条铁路。从金陵出发,经句容、丹阳、常州、无锡,直抵松江府。全程六百余里,这六百里联通的是咱们江南最富庶的膏腴之地,丝绸、棉布、瓷器、茶叶、粮食、食盐,每年从这条路上经过的货物数以百万石计。

只要铁路修通了,运费降九成,诸位想想,一年光省下的脚力钱数以千万计。“

满厅的人交换着眼神,脸色也逐渐狂热起来了,江南一直都比北方富裕,北方的铁路都能这么赚钱,南方比北方多赚几倍都正常,尤其是钱龙锡修的这条铁路,贯穿了整个江南最富裕的地区,这其中的利益可想而知。

一个五十来岁的绸缎商率先开口:“钱先生,那这铁路要花多少钱?几年能回本?“

钱龙锡早有准备道:“六百里的铁轨、枕木、路基、桥梁、车站,再加上沿路征地的补偿,两百万元足够了。

建成之后,按每年货运量保守估计,利润不下七八十万元。三年之内,诸位投进去的本钱就能全部收回,往后就是铁打的铁杆庄稼,年年分红,子子孙孙都吃不完。“

“两百万元!”这个数字虽然高,但既然是建设铁路,这就算不到什么,他们都知道现在北方铁路商社资产已经过亿了,每年耗费百万元在铁路上,才有10年间,5000多里铁轨,2万里木轨,这么庞大的轨道网络。

徐文弼笑道:“北方的铁路商社如今市值已经过亿了,咱们江南这条线,地段比北方还好,将来值个几千万不是问题吧?”

钱龙锡笑道:“这是必然,江南的富庶,北直隶比不了。这条路沿线经过的府县,人口稠密、商贾云集、物产丰饶,整个大明没有哪条线路能比我们这条更赚钱。“

厅里的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出多少股。

坐在前排的几位金陵本地大家族的代表率先表了态,其中一位姓王的盐商拱手道:“钱先生既然主持此事,我等自然信得过。我王家认股五万。“

“我李家也认五万。“

“孙家三万。“

“我们魏国公府出十万。“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摊着的认购册子上就写满了名字和数字。钱龙锡站在桌旁,看着那一行行墨迹未干的签字,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踏实了几分。

当天晚上,第一批认股的资金就陆续送到了钱府的账房。银票、金条、宝银,一箱一箱地抬进来,账房先生拨着算盘,手都快抽筋了。几天时间,两百万元的认股已经全部完成。

金陵的几家大族联手包下了大头,剩余的份额也被苏、松、常三府的富商瓜分殆尽。

消息传出去,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这是江南的大好事“,酒楼里有人端着酒杯感慨“咱们总算也有了自己的铁路。”

钱府大厅里

钱龙锡正坐在大厅里悠闲地喝着茶。对面坐着他最得意的门生徐百朋,旁边还坐着吴伟业等一众支持者。

“恩师,“徐百朋指着图纸道,“学生们已经把铁路商社的章程拟好了,只等人手招募完成,可以开工了。“

“做的不错!”钱龙锡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铁路工程一定要建,铁路建设好了,我们的新政就走好了第一步。”

受朱由检的影响,大明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哪怕是东林党这样的反对派也知道,大明原本的那一套已经推行不下去了,需要推行新政。

只是他们接受不了朱由检如此激烈的新政,东林党也要推行新政,文震孟和钱龙锡两人则想争夺新政的主导权。

吴伟业压抑得意神情道:“恩相,杭州那边传来消息了。黄道周已经离开杭州返乡了,文震孟推行的减租新政彻底失败,现在在江南能实行新政,只有我们了。“

钱龙锡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文震孟啊文震孟……你还真不愧是陛下的学生。什么政策都学着天子走,可你忘了咱们东林党是靠什么起家的?是反对天子起家的。你以为把五成降到三成五就不是均田了?

在士绅眼里一样是割肉。天子的刀还没砍到脖子上,他先自己拿刀去捅士绅的腰子,他不失败谁失败?“

他放下茶盏,语气多了几分不屑道:“天下没有中间的路。要么站在天子那边,替穷鬼撑腰;要么站在士绅这边,替自己撑腰。

文震孟想走第三条路,结果就是两边都不待见他。他这个东林党的三巨头之一,如今怕是连杭州府的衙役都指挥不动了。拿什么跟我斗?“

在钱龙锡看来,文震孟对天下的认识连天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天子前三年推行新政也是极其缓和,用尽各种手段,消弭士绅的反抗意志。

当李守正被暗杀之后,天子意识到士绅对新政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直接翻脸,借助李守正被暗杀清洗关中士绅。

天子的认知极其清晰,他知道士绅不会站队自己,就果断站在农户一边,同时拉拢住九边十三镇将门,直接放弃了大明大部分行省,以北直隶为根基,重打一遍天下。

大明现在的局势来看,天子赌对了,能被天子直接掌控的地盘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天子的威望也越来越高。

几千年来第一次出现天子甩锅士绅,哪怕他是天子的敌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天子这一手做大胆且精妙。

敢顶着天下皆反的局面也要站在农户一边,往上说几千年,也只有当今天子敢做,这一个做不好,不但不能救大明,反而会让大明像隋朝一样土崩瓦解。

现在天子赌赢了,开始享受胜利者的红利,大明200多年积累的矛盾问题,全部被天子甩了出去,大明士绅成为了背黑锅的人。

即便是天子的敌人,他也不得不对天子这一系列举动说一声:“厉害!”

徐百朋笑道:“像恩师这样的产业兴国,道路才是正途。”

“嗯!”钱龙锡皱眉头看着这个门生

徐百朋当即换了一个词道:“学生说错了,是我东林党几十年来一直推崇的农商共举的政策。”

钱龙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江南的局势已经混乱到了极点。最早是朱由检将韩爌、侯恂、孙居相、吕维祺、张延登等几位北方籍老臣派到金陵。

韩爌最开始也是居中调停、缓和南北矛盾。苦口婆心地劝说钱谦益等人以国事为重、相忍为国,不要搞什么“联省盟约“,更不要走到分裂大明的那一步。

可到了崇祯五年,天子非但没有收敛新政,反而在关中和山东更加强硬地推行均田,又先后有两批北方士绅逃难到江南。

眼睁睁看着北方士绅的惨状,又听见陕西传来的大清洗风声,这几位北方老臣也寒了心。他们不再劝说,反而陆续加入了联省盟约,站到了对抗天子的一边。

为了自保,江南方面依靠逃难来的北方士绅中的武官和家丁,拼凑了一支约四万人的新军。

然而这支军队从组建之初便矛盾重重,北方流亡士绅和江南本地士绅在争夺军队控制权上互不相让,北方推韩爌为首,江南推钱谦益为首,双方明争暗斗、各不相让。

由于江南本地能带兵打仗的人才太少,军中中下级军官大部分由北方士绅子弟充任,但粮草、军饷和武器装备却牢牢掌握在江南士绅手里,双方互相掣肘,谁也不肯让谁。

与此同时,东林党内部也分裂成了三股势力。

名义上的领袖钱谦益坐镇金陵,终日忙于联省盟约的仪节和虚君理论的宣扬,自任“内阁大学士“,周旋于各路士绅之间,倒也风光。

可他底下的文震孟与钱龙锡两人,却各有各的盘算,都想按自己的方子改造江南。

文震孟主张减租减息,试图通过改良来缓和矛盾、争取民心。他抓住去年杭州、湖州、嘉兴三府大旱的机会推行新政,想把地租从五成降到三成五。

这个计划最终以失败告终,被地方士绅群起而攻之,文震孟在江南士绅中的声望也一落千丈。

钱龙锡则清醒得多。他一开始就知道文震孟的路走不通,士绅不可能主动割肉。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以产业捆绑人心,用利益凝聚士绅。他领头修建金陵到松江府的铁路,借此把江南各大族的资金绑在一起。

又打算整合南直隶的纺织业,建立集中的棉布、棉纱和面粉工厂,用新兴产业的利润来弥补士绅们在土地上的损失,等有了钱,再图谋发展能制造火药的重工业。

文震孟,钱龙锡政策不同,自然有一番争斗,但显然钱龙锡获胜。

如今文震孟在杭州碰了一鼻子灰,钱龙锡的铁路却正如火如荼地推进。两人之间的差距,也正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

徐百朋笑着拱手道:“恩师高见。学生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带一批士绅去看看咱们新建的纺织工场。按恩师的意思,要把杭州、湖州、嘉兴三府的纺织作坊全部集中到金陵来,统一采购原料、统一生产、统一销售。这样既能降低成本,又能抵抗北方的棉布冲击。只要三五年工夫,江南的纺织业就能重新夺回北方的市场。“

钱龙锡满意点头,计划如果能成功实行,那他将会成为江南的第一人。

吴伟业忧虑道:“恩相,学生还有一件事,新军的军饷,这个月的军饷又要五十万两。加上武器装备、粮草补给,咱们这几个月的开支已经超过百万了。虽然江南富庶,可这般消耗下去……“

钱龙锡皱了一下眉头道:“拨。新军是咱们对付天子的本钱,不能断了粮。再从铁路商社的账上拆借三十万两过去,先把春天这关过了。“

他想了想道,“今年连省盟约,老夫会提议各行省平摊经费,到时候大家的压力就小了。“

吴伟业拱了拱手没再说什么。

徐百朋想了想道:“恩师,还有一件事,天子已经派卢象升坐镇扬州,张盘带兵占了襄阳,汉中那边也囤了重兵。天子的兵马已经堵在了江南的北线和西线。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应对之策了?“

钱龙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烦躁道:“湖广那些士绅就是一群窝囊废!张盘一个外来的总兵,带了几千人就把襄阳拿下来了,他们居然毫无反应!如果他们当初能守住襄阳,咱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他站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恢复了镇定:“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加紧练兵,加紧募饷。文震孟的减租新政失败了也好,至少士绅们现在都认清了一件事,只有咱们这条路线,才能保住他们的田地。路要一步步走,仗要一步步打。江南富甲天下,只要人心齐了,还怕扛不过天子?“

花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仆役在门外禀报:“老爷,铁路商社那边来人,说第一批铁轨已经从天津卫运到了,问咱们要不要验货。“

钱龙锡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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