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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虽是新军,飘没克扣军饷一样不少与金陵斩杀线

作者:小兵王2字数:6.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4:28
第269章:虽是新军,飘没克扣军饷一样不少与金陵斩杀线

崇祯六年(1633年)三月初一,金陵码头。

早春的江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宽阔的江面上薄雾尚未散尽,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解缆起锚,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艘三桅海船缓缓靠向码头,船首的浪花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溅起一片细碎的水沫。

杜含辉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渐渐清晰的城池,神情有些恍惚。这一趟出海走了将近四个月,先向南去吕宋,运了一批丝绸和二百多户移民,换回了当地出产的皮毛和木材,香料,又向西在福建的泉州靠岸补给了淡水和粮草,然后直奔广州。

在广州把货物卖了,在佛山他采买了朝廷急需的铁甲、刀剑、火枪,如今终于回到了金陵。

每次长途航行后看到金陵城熟悉的轮廓,他都会短暂地生出一种“到家了”的感觉。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大副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喜色:“东家!秦爷来接咱们了!“

杜含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身着文官袍服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一队穿号衣的士兵。那人正是秦世英。

船刚一靠稳,缆绳系好,杜含辉下船。

秦世英攥住了杜含辉的胳膊道:“耀光,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去了可够久的,我这心里一直悬着!“

杜含辉也笑道:“海上虽然有风险,但只要不乱来,安全还是有保障的,而且这几年天子打击海盗,环境已经好多了,我打算休息两个月,跑一趟南中,看看能不能建立新的商道。

秦世英笑道:“咱这买卖就是越做越大了。”

杜含辉询问道:“你这是?”

秦世英笑道:“江南也学习天子组建新军,我托魏国公的面子,在新军里挂了个兵备道的名头,管的就是采买军械粮草这摊子事。”

杜含辉惊讶道:“难怪金陵要我运输军火。”

说着他便朝身后的士兵招手,“兄弟们,动作麻利点,上船搬货!仔细些,别磕碰了!“

一队士兵立刻踩着跳板上船,船工们则放下了舷侧的吊杆,开始将舱底的货箱一箱箱吊运到码头上。杜含辉道:“火炮十门,虎蹲炮一百门,弗朗机三十门,另外铁甲、战刀各两千套。佛山的工匠手艺扎实,我亲自验过货,一件次品都没要。“

秦世英点头道:“好货。“

杜含辉继续道:“这批货总共花了一万二千元,加上运费和我沿途的开销,拢共一万三千元,这是账册,你自己对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递给秦世英,秦世英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手指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略一思索,掏出笔来在册子上添了几笔,火炮增加了6门,虎尊增加了30门,弗朗机增加了6门,铠甲和刀各增加了六百件。

杜含辉眉头一皱道:“你这是干什么?“

秦世英头也不抬,继续改着账册:“不这样写,报不了账,如果按你这个账册报上去,钱还没有出南京户部,要少三成,你这趟不但赚不到钱,还要贴钱。”

杜含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道:“你这不是新军吗?当初文震孟、钱谦益他们不是说要建一支'清正廉明'的新军,军饷实发、粮草实购、官兵一体,口号喊得震天响。怎么到头来……还是老一套?“

秦世英直起身来,将添改好的册子合上,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道:“这都算是好的了。新军的军饷朝廷定的是一个月二元银子,可以对标京营的新军。

可南京户部,兵部衙门那边经一手,扣掉三成,变成一块四;到了各营主将手里,再扣掉两成;到了统领这一级,又扣掉一成,等发到士兵手里,能剩七八钱就算不错了。“

杜含辉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七八钱,这收入连街边的小贩都不如,军心士气如何稳定?”

“我记得东林党不是以发饷司起家,当年连辽东的军饷都能发下去,现在就在眼皮子底下,军饷都保证不了?

“那时东林党有一批干实事的人,这些人不怕得罪人,也敢上战场,但他们全部死在辽东战场了。”

而后他无奈道:“现在的东林党已经没几个能干实事的人了,钱谦益整天忙着跟各地士绅开茶会讲联省盟约,文震孟跑去杭州减租碰了一鼻子灰,钱龙锡只顾着修他的铁路。谁来管发饷司?“

他靠近杜含辉小声道:“再说了,军中现在北方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穷二白地逃到江南,除了这身军饷没别的收入,自然要想办法捞些贴补家用,你指望这群连天子都背叛的武夫,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不成?

这帮人里,捞钱最狠的是刘泽清、刘良佐两兄弟。他们在山东的时候就贪污腐败,被清出军籍才逃到江南,可到了江南,却因曾被天子清理而获得信任,一个成了旅长,一个成了团长,捞起钱来比谁都狠。“

杜含辉沉默了片刻,他忍不住道:“我们可是亲眼见过天子新军是什么样子的部队,实兵实饷,伙食有肉有菜,军装每年两套新的,甚至退役之后也能安排一份差事。”

“常言道皇帝不饿当差的兵,现在都打仗了,还如此苛待士兵,这些士兵上了战场能打胜仗吗?”

秦世英叹了口气,望着江面上薄雾中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无奈道:“有什么办法呢?走一步看一步,过一天算一天吧。真到了跟朝廷新军对上的那天……“

他停住了,像是觉得那个画面太遥远,又像是觉得太近,近到不敢去想。

两人沉默了半天,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秦世英拍了拍杜含辉的肩膀道:“行了,你这些货先入库房,回头我让人把银子送到你府上去。”

杜含辉目送秦世英他们消失在街角,江南这是打算过一天算一天?

杜含辉只能叹口气,这种事情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操心的。

他安排好水手之后就入城,街面比他离京时更加萧条了,店铺虽然还开着,但却没有几个顾客,伙计也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路边蹲着三三两两的乞丐,穿的衣裳破得看不出本色,伸着手有气无力地喊一声“大爷行行好“。喊完之后也不等人回应,就像用尽了力气一样耷拉下脑袋。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墙角,旁边他那面黄肌瘦的母亲正捧着一只空碗,眼神呆呆地望着路面发呆。

杜含辉的脚步顿了顿。他记得去年秋天走这条路时,这条街上的小贩还扯着嗓子吆喝。不过半年光景,路还是那条路,街上走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像丢了魂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萧条之气,像是潮湿的墙根长出的霉斑,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烂掉的腐气。

他低头快步走过,不愿再看。可那个小男孩的模样一直萦在眼前,他走出去十几步,在旁边的铺子里买了两个炊饼,轻轻放在那母亲脚边道:“待在金陵没有活路,想办法去移民船。”

虽然江南已经实际上割据了,但移民的海商数量却没有减少,甚至已经成为了不少海商主要的收入了,现在南洋有数百个封国封地,极其缺乏人口,只要把人运到吕宋,无论老弱妇孺,都能得到10元的运费。

那妇人不住感激道:“谢大爷!”

杜含辉叹息走开,耳后传来那母亲低低的啜泣和男孩的询问:“娘,你怎么哭了?”

杜家宅子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市坊内,乞丐流民都不允许进。

杜含辉刚走到门口,管家便迎了出来笑道:“大少爷可算回来了!夫人念叨了好些日子。”

杜含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二少爷呢?有没有穿那些不三不四的衣服。”

管家笑道:“这回大少爷可冤枉二少爷了。他在学府里读了小半年书,规矩了不少。头两个月还偷偷出去跟那些浮浪子弟混了几回,被太太知道了,狠狠训了一顿,又断了他的零用钱,打那以后就老实了。如今早上去学府,下午回来就在书房读书,偶尔还帮着太太算算家里的账目,比从前强多了。“

杜含辉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他先去了后堂,向母亲请了安。杜母见他回来,嘴上说着“怎么又瘦了“,手上已经张罗着让厨房去准备些好菜。

杜含辉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吕宋见闻,没多久,他妹妹杜月也过来。他询问了一些妹妹的学问,而后叹息道:“金陵还是太保守了,不然大哥就送你去女子学院读书,出来之后也能当个女夫子。”

杜月期待道:“大哥,我想去天津卫上学。”

她早就听过自己大哥说天津卫风气开放,尤其是羡慕那边的女子,可以上学,可以当夫子,可以出来自己打工。

杜含辉苦笑道:“天津卫太远了,大哥不放心你一个人过去。”

杜月不满的哼了一声。

杜母拍了她一下道:“女子能识字,以后能相夫教子即可。”

忽然管家过来道:“大少爷!门口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说要见您!“

“女子?”杜含辉眉头一皱,他不记得自己在金陵认识什么女子?

他前往自家大门,大门的景象让他顿时愣住了。

六七个身穿短褐的精壮汉子正拽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拼了命地挣扎,钗环散落,发髻歪斜,脸色煞白,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见到门开了,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上伸来一根树枝,拼命挣开旁边人的手,踉踉跄跄地扑上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杜大哥!我是周如意周记纺织坊周掌柜的女儿!您还记得我吗?求求您救命!“

杜含辉定睛一看,认出了那张面孔,去年他帮周氏布坊运过一批纺机,这女子眉眼之间倒和那位周掌柜有三分相似。

杜含辉看着那几个汉子,声音沉了下来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想强抓良家妇女,把人放了,不然我报官了。”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看杜含辉神态就知这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于是马上解释道:“这位爷,小的是飘香院的。她叔叔周老三把她卖到我们院里的,白纸黑字的契书在这儿,咱们飘香院开门做生意,也是花了银子的,不是强抓良家妇女。“

周如意死死抓着杜含辉的衣袖,声音抖道:“他胡说!我爹去年秋天没了,我叔叔哄我和二弟签了个契约,他说是借银子给我母亲治病。我们签的根本不是卖身契。”

汉子冷笑道:“这些可和我们飘香院无关,那周老三已经把你卖给了我们飘香院,你就是我们的人。”

杜含辉一时间感慨万千,去年那位周掌柜还说生意难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黄了,今年就真死了,他也遇人不淑,他弟弟直接把自己的侄子侄女给卖了。

“她欠多少?“杜含辉问那黑脸汉子。

“二十元!那张卖身契上写的是20块把我卖了。”周如意惶恐道。

“进了我们飘香院,价格可就不一样了。“

杜含辉冷笑道:“爷不吃你们这一套。”

他转头对管家道:“去账上取二十元来。“

管家应声去了,很快拿着20元出来,杜含辉把20个天启银元拍在那汉子手中道:“契书留下,人留下,银元你拿走,要不我把人领走,你们一无所有。”

黑脸汉子冷脸道:“我们飘香院也是有后台的,这位爷,您真想为了她得罪我们。”

杜含辉冷笑道:“新军兵备道的秦世英是我同窗,你要不要试试谁的后台更硬?“

黑脸汉子又看了一眼杜家的门楣,把那卷契书往杜含辉手里一塞道:“走!“几个人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巷口。

杜含辉将契书撕了个粉碎,弯腰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周如意,将她带进了院子。

她在大厅里坐了好一阵,喝了两碗热茶,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清楚了。

去年秋末她父亲周掌柜购买设备,想要用的是新式的设备,大干一场,但因为天子严抓走私,江南大量的布匹堆积,再加上他父亲借了印子钱,最终花光了家产,才勉强还上这笔高利贷。

周家也一无所有,那位周掌柜想不开吊死在了作坊里,她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她叔父以“帮忙筹钱”为由哄她签了一张卖身契,将她卖进了飘香院。

她拼死逃了出来,想起父亲曾提起过杜含辉的名字,这才摸到杜家门前求救。

周如意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泪又滚了下来,“我叔叔说也把弟弟给卖了,我不知道卖到哪儿了。”

杜含辉沉默了片刻道:“我去打听打听。你在这儿等着。“

他出了门找到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捕快,塞了些碎银,这些捕快都是当地的地头蛇,不到半天就传来消息。

“周以伟被卖到男妓馆,杜大爷往城南弯柳巷那边去问问,应该会有消息。”

而后捕快还感叹道:“周老三真不是东西,叔叔把自己的侄子卖到男妓馆。”

杜含辉顺着弯柳巷一路找过去,在一座挂着“锦香院“牌子的院子前停住了脚。那牌匾上的字写得柔媚风流,门口挂着粉纱灯笼,可等他推门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时,他几乎是倒退了一步。

屋子里昏暗得很,墙角的烛台点着两三根蜡烛,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昏昏沉沉。几个年轻男子穿着单薄的衣裳,或坐或靠,脸上涂了粉,这个装扮让他想到了一年前自己的弟弟,他忍不住感到恶心。

其中一个靠在角落里的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杜含辉借着昏光看清了那张脸——周以伟,比半年前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好几天没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露出的手腕细得像竹竿,上面还残留着被绳子勒过的红痕。

“哟!这位大爷这么早就来玩了。”一个油头粉面相貌清秀的男生道。

杜含辉压抑恶心道:“我找周以伟,想要给他赎身。”

“找周以伟的相好?没想到我这干儿子本事这么大,才几天时间,就有相好想要替他赎身了。”那清秀男子惊叹道。

没过多久,周以伟就被带下来,整个人穿的五颜六色,和一年前他弟弟一样的女装。

他整个人小心警惕地看着四周,看到杜含辉眼前一亮,但有些羞愧,一时间尴尬的站在那里。

杜含辉看到这幕决定下次自己弟弟如果再敢这样穿衣服,就把他的腿给打断。

太恶心了。

杜含辉花了十二元把人赎了出来,周以伟走出锦香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伸手挡了一下,像是太久没见过日光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杜含辉又在旁边铺子里买了一件干净的棉袍给他披上。回到杜家时,周如意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到周以伟身上,姐弟俩抱在一起痛哭。

周以伟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姐姐“,后面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把脸埋在姐姐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周如意一边哭一边拍着弟弟的背,自己也在抽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杜含辉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望着这对抱头痛哭的姐弟,忽然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又沉又闷的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第一次察觉金陵这座城市居然如此无情。不过半年时间,父亲吊死了,母亲病死了,女儿被叔叔卖进窑子,儿子被卖进了男妓馆,一个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家,就这么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下。

杜含辉从门框边直起身来,走进大厅。姐弟俩还在哭,他等了一会儿,询问道:“你们俩有什么打算?”

周如意擦了擦眼泪道:“杜大哥,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只求您收留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

周以伟低着头道:“求杜大哥赏口饭吃。“

杜含辉叹了口气道:“我有个老相熟在南洋吕宋那边做垦殖,那边缺人手、缺识字的管事。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送你们过去,那边的天不管江南的事,没人认得你们,可以重新活一遍。“

他顿了顿,“如果你们不想走那么远,我船上缺一个账房,还缺一个打理货仓的伙计。你们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帮我。“

周如意几乎是跪了下去:“奴婢愿意留下来,拜见掌柜。“

“别叫奴婢。“杜含辉弯腰扶她起来,“你们在我这儿就是雇工,按月结工钱。虽然不多,但够你们姐弟俩活下去。“

周以伟朝杜含辉弯腰鞠了一躬道:“杜大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杜含辉摆摆手,转身走出去。屋外已经是傍晚了,最后一抹暮色沉在屋檐下,灰灰蓝蓝的,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纱。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点残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依旧没有散去。

院墙外面传来几声零落的梆子声,天彻底黑了。秦淮河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丝竹管弦的声响,靡靡的、软软的,像一层华丽的幔子盖在腐烂的东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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