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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1633年）六月二十，京城，马家宅院。
这天马青山从大漠回京，准备参加天子开的标准大会，孙庆带着自己的妻儿来到马家拜访，一方面是让两家的青年一辈相互交流，另外一方面也是讨论一下这场标准大会之事。
那日暮和孙氏在后院品茶交流，马鸣和孙瑾瑜坐在书房，两人自小是朋友，交情亲密。
马鸣看孙瑾瑜整个人都黑了一圈，人也显得有些疲惫，询问道：“山东那边情况不好？”
孙瑾瑜淡然笑道：“没有，山东现在虽然说不上政通人和，但也是百废待兴。
只是有一些积年老匪，总是和苍蝇一样，让人烦躁。不过均田之后，大部份农户都愿意安心种地，再加上朝廷制定的政策，愿意下山的安排田地，现在只剩下一些死硬分子，尤其是蒙山一带，我们已经封山了，断绝土匪的物资补给，等开春之后彻底剿灭他们。”
马鸣点头道：“没有士绅提供物资，大部分土匪都是无根之木。”
他在灵丘对此感受很深，几年前土匪遍地，但因为清洗士绅，农户也组织起来很快土匪就消失了。
大厅内，马青山和孙庆则在讨论这次标准大会的事情。
马青山询问道：“天子说的是标准大会，究竟是个什么会，难道要我把马匹，分为下马，中马，上马，千里马，汗血宝马？”
孙庆笑道：“差不多吧，其实主要和蒸汽机产业有关，马哥你不知道，现在天津卫几个学府的小年轻，在自家院子里，买些零部件，拼出几台蒸汽机就能赚钱，还有人花10倍，20倍的价格买他们的股份，还有许多骗子专门去天津卫股市，带着一份，不知道哪里发来的图纸，说要制造蒸汽机，就能募集到几千上万元。”
“许多人因此受骗，但蒸汽行业的火热依旧不改，现在整个天津卫大大小小的蒸汽机作坊有几十家，去年我也购买了一台蒸汽制砖机，还别说效率比以前的老机器高好几倍。”
马青山感叹道：“难怪人家赚钱。”
但孙庆很快无奈道：“但市场就有点乱糟糟的了，那些骗子我就不说了。
购买蒸汽机的体验也不好，我购买了三家蒸汽作坊的机器，坏了之后找人家修，每个零部件都要找人家专门定制，价格高到让人肉痛。不像以前木头的机器坏了，我直接找个木匠修一修就好，这玩意是真难修。”
“所以这回朝廷搞标准化，据说零件要通用，尺寸规格要统一，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但据说量尺、升斗、秤砣都要更换新的标准。“
马青山咂舌道：“这得搞得多麻烦。”
孙庆道：“天子就是想统一度量衡，我倒觉得应该这样干，不然像这样一台机器要专门的一个师傅服侍，一个零部件价格比银子还要贵，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零件能通用，我自己备几套常用的齿轮和轴杆，坏了随手一换，那该省多少事？”
马青山拿起的《天津卫商报》，头版头条报道的就是蒸汽大王张四世，前两年还只是一个小作坊，但现在鸟枪换炮，张四世的蒸汽机作坊，月产蒸汽纺纱机五十台，每个月营业额超过万元，即便是在天津为这样富裕的城市也是大作坊了。
他感叹道：“世道变化越来越快，我都有点看不懂了。就说张四知这家伙，经商这才几年，家产就快赶上我的了。“
孙庆接过报纸，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道：“咱俩开买卖十来年，才积攒了下来的家业，人家不到两年就挣到了，还有成国公朱纯臣、福王、周王等人的支持，人家手里有人、有银子、有门路，咱们比不了。只能说，不愧是当过官的，哪怕经商本事也比我们兄弟俩强。”
天子这两年一直支持蒸汽产业的发展，一方面在报纸上宣传蒸汽机，说蒸汽机是高科技产业，是未来所有行业的根基。
另一方面在京城、天津卫建立蒸汽机工业区，建设厂房，想要建立蒸汽坊头一年免租金，想贷款的也是给最低优惠价。
现在连张四知这个被罢免的官员都上报了，可见天子对蒸汽产业的重视，这让他们两人有点失宠了的失落，但就像天子说的，蒸汽机是高科技产业，他们不懂。
六月二十五，京城，工部府衙。
暑气蒸腾，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几只蝉伏在枝头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后衙的一间敞厅里，门窗都敞着，穿堂风勉强带进来一丝凉意。厅中一张长案上摆满了铁尺、铁斗、铁砝码，以及几件形状奇特的玻璃器皿。
朱由检站在这些器械前，工部侍郎孙元化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簿，还有几个大匠围着长案，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偶尔有人拿起某件量器反复端详。
朱由检看着孙元化道：“大明要造蒸汽机、要修铁路、要批量生产火枪火炮，各个作坊之间的零件必须能互换。这就意味着，从最基础的重量、长度开始，到面积、体积，再到温度、压力，所有的单位都必须有统一的标准。一套标准，全国通用，不能京城用一个尺，天津卫用另一个尺。“
孙元化点头道：“臣这一两个月来，跟李院长和几位西洋先生反复商议过，参考了陛下的意见，草拟了一份方案。正好今日陛下在，臣等便逐一禀报。“
他走到长案前，案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正方体水盒。孙元化道：“按照陛下的要求，重量、体积、长度三者之间相互关联。4摄氏度时，1公斤水为一千克，一千克水为一立方分米纯水的体积，以此为标准，1米等于10分米，1分米等于10厘米，1厘米等于10毫米。全部采用十进制，比旧式的尺、寸、分、厘更规整，换算也方便。
将来所有工部颁发的图纸，一律用这套单位标注。各作坊的工匠，也要逐步改用新尺。“
这枚原器的质量，与4摄氏度时一升纯水的质量完全一致。将来全国所有的秤、砝码、天平，都要以这枚原器为基准来校准。“
朱由检继续询问道：“容量呢？“
孙元化拿起一只铜制的量器，形状像一个小号的桶，内壁打磨得极为光滑，把水倒进去，正好可以倒满。
他道：“容量以'升'为单位。1升的定义是：1立方分米。也就是说，边长一分米的立方体容器，装满水，正好是1升。升以下有分升、厘升；升以上有十升、百升。全部采用十进制。“
他又拿起一根细长的玻璃管，管壁上刻着刻度：“这是温度计。以水的冰点为零度，沸点为一百度。将来蒸汽机、火药制造、化工生产，都需要精确的温度控制。有了统一的温度标准，各地工匠才能按照同样的工艺参数操作。“
朱由检看到这些全新的量具，虽然比较简陋，精度也存疑，但却是好的开始。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可他知道，它们将像楔子一样钉进大明的每一个作坊、每一座工厂、每一条铁路。
从此以后，一个零件在京城造出来，到了天津卫能装得上；一桶火药在西安府配出来，到了辽东能用得上。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将因为这些冰冷的铁器和铜器，被拧成一股绳。
他继续道：“这些标准器，如何推广？“
孙元化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臣建议，在工部府衙内专辟一院，设立'度量衡校验司'。主原器存放在恒温恒湿的密室中，由专人保管；同时打造多套器械送往各省，由各行省、府、州、县逐步推广，眼下旧制和新制可以共同使用，逐步用新制取代旧制。
朱由检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朕要你们在三个月之内，把这套标准器复制出足够的数量，先发到京城和天津卫的主要工坊试用。明年开春之前，推广到北直隶各府。山东和关中，后年之前完成。“
孙元化躬身拱手：“臣等遵旨。“
出了工部。
朱由检询问道：“下面要去哪里？”
沈磊马上道：“陛下要去数学院。”
数学院不大，校舍是原本工部一个废旧仓库改造的，教室只有五间，院长加夫子一共就五人，学员也只有100多人，甚至连教材都是现编的，像学生现在学习的就是他们院长编修的《同文算指》。
一楼教室内，约莫三四十个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粉笔，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关于“椭圆轨道与离心率“的推导题。
讲台上的夫子就是他们的院长李天经。他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却不像同科士子那样热衷八股，反而痴迷于天文历算，算是这个时代的数学天才。
蒸汽机出现之后，朱由检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蒸汽机推广到各行各业当中，掀起一个蒸汽时代的浪潮。
但很快第一步它就卡壳了，你让蒸汽机做有规律的圆周运动容易，做往复的活塞运动也容易。
但想要许多的机床，都需要极其复杂的运动，而你造机器之前先要有公式推导，比如做齿轮的机床，做三角形零部件的机床，或者是不规则零部件。
这需要极其高深的几何知识和代数知识，不解决这些问题，想要把蒸汽机作为一个万用型的动力，推向各行各业简直是白日做梦，数学家就是蒸汽时代的码农
朱由检此时才恍然，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西方会冒出一大堆数学天才，是工业时代有这些需求，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才有一个个天才的出现。
就像农业时代，东方的数学一直比西方强，因为农业时代，需要大范围的统计田地的面积，所以在数学上天朝领先其他的文明，有需求才有发展。
李院长看见朱由检进来，立刻放下粉笔迎上来，正要行礼，被朱由检轻轻摆手止住了。朱由检走到教室后排，在一个空位坐下，安静地看学生们上课，他也像一个学生一样在这儿认真听课。
等李经天课上完，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讲台前。学生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坐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人竟是天子，顿时一个个坐直了身子，气氛比方才紧绷了许多。
朱由检笑了笑道：”不用紧张，朕今天来，是想听听你们这几个月学了些什么。“
朱由检看着这些学子笑道：“想来各位同学都知道朕说过未来的世界将会是蒸汽时代，蒸汽机将会作为一种万用型的动力，解放人的双手，创造出比农业时代多十倍、百倍、千倍的财富。”
所有学子都点点头，这番话他们自然听过。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一个个年轻面孔上扫过道：“你们在这间屋子里学的，看起来是枯燥的数字和公式，可将来，这些数字会变成蒸汽机的活塞行程，变成机械运动的规矩，钢铁是机械的肉身，而你们将会赋予这机器灵魂。”
他声音比方才更郑重道：“将来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取决于你们能把数字算到多精准，大明能走到多远，也取决于你们的本事。“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学生们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六月二十八，京城南郊，成衣制造厂。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几辆青呢马车停在一座灰砖大院门前，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顺天成衣厂“五个字。
朱由检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通宝阁大掌柜赵存仁、矿业钱庄掌柜钱康、几家大型纺织作坊的掌柜——秋菊、夏荷、纺织作坊掌柜铁柱，还有马青山，孙庆，李旗，张四知等产业东家。
他们本是要参加天子的标准大会，但开会之前，天子却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却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孙庆凑到赵存仁身边，压低声音道：“叔父，成衣厂跟标准大会有什么关系？“
赵存仁摇了摇头，也带着同样的困惑：“陛下没明说，只说让咱们来看看，'长长见识'。“
他捋了捋胡子，“我估摸着，怕是跟那些军服订单有关。这两年年年几十万套军服，听说这厂子接了朝廷大半的订单，产量倒是不小，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干的。“
说话间，院门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就是成衣作坊掌柜桃红。
她朝朱由检行了个礼，然后朝众人一挥手：“各位，里边请。“
众人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很大，约莫两亩见方，内部几近空旷，装了大面的玻璃，底下光线明亮通透。
一排排长案桌整齐地摆开，每张桌前坐着一个妇人，低垂着头，手里飞快地动着，针线穿梭，布料翻飞。
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簌簌“声和偶尔轻微的木尺轻叩桌面的声响。
赵存仁起先以为这跟普通裁缝铺没什么两样，可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了异样，每张长案前的妇人只干一种活。第一排的只负责裁剪布料，她们面前摞着一叠叠裁好的衣片，她们用木尺量了尺寸，一剪刀下去，干脆利落。
第二排的只负责缝制袖筒，她们把裁好的袖片接过手，沿着边缘快速缝合，一只袖子完工不过一盏茶功夫。
第三排的只负责缝衣领，第四排的只负责钉纽扣，～～只负责锁边收尾。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专属于自己的半成品，流水般地从左传到右，一件衣服从布料到成衣，要走十四道不同的工序。
赵存仁看了一会儿，不由皱起了眉头，转头对桃红道：“桃红掌柜，你这样做衣服，每道工序不同的人做，要是各人手法不一样，缝出来的衣服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那怎么穿？“
桃红笑道：“我们的衣服都是标准化。裁衣片的尺寸统一标准，袖长、衣长、肩宽、领围，全部按固定的尺寸来。
每一道工序的规格也统一——袖子缝几寸宽、领子留几分边、纽扣钉在哪个位置，都有定数。哪怕换一百个工人来做，只要按标准执行，出来的东西就是一样的。“
秋菊道：“但一个人高矮不同，胖瘦不同，甚至同样的重量，腰围都不一样，这怎么标准化？”
其他人也是点点头，平时他们制作衣服，都是有裁缝到他们家，量每个人的腰围，身高，甚至连手臂都要量，这样的衣服才能量体裁衣，穿的舒适。
桃红笑道：“秋菊姐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事物具有普遍性，胖的人腰围自然就大，不需要每件都合身，但有大致的范围，大家也能接受。我们把衣服分成小号、中号、中偏大、大号、加大五个尺码，每个尺码的裁片都有标准的版样。
工匠按版样裁剪、按规格缝制，虽然比不上裁缝量身定制那么合身，但比市面上的成衣已经合体多了。
关键是，我们厂一个女工一天能缝八件短衫，而普通裁缝铺量体裁衣的话，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一件。我们的价格比外面便宜一半，质量还更稳定。如今朝廷的军服、兵部衙门的制服、天津卫学堂的校服，大半都是我们厂出的。“
马青山询问道：“陶掌柜，那你这个厂子一年能产多少件？“
“去年一年，军服加民服，总共四十余万件。“桃红轻描淡写地说，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自豪道：“今年我们打算再招一些女工，争取产能突破50万件。”
几个人几乎同时吸了一口气，震惊得合不拢嘴。
“四十多万件？你这院子里撑死了几百个女工，怎么做到的？“
“靠的就是这流水线。“朱由检站在院中扫视着那些低头缝制的女工道：“这个法子，朕几年前就跟你们说过。蒸汽机作坊要扩产能、兵工厂要增产枪炮、车床厂要提高效率，道理都是一样的，把一道复杂的工序拆成几十道简单的工序。每个人只做最简单的那一道，一两天就能学会，一两个月就能熟练。
你们那蒸汽机作坊，培养一个熟练工要一年两年，但若把装配蒸汽机的工序拆成三十个步骤，一个新人学一个步骤，一个月就能上手。一百个新人各学一步，一个月后就有了一百个人的流水线。结果你们倒好，听话听一半，5家工厂能做出5个标准。“
铁柱等人低下了头。朝廷官员的5家蒸汽作坊，虽然都是从同一家分裂出去，但做着做着标准就不一样了，零部件也不能通用。
张四知等人默然无语，他们当然想要自己的标准为行业标准，这样不但能得到专利的红利，他们的机器设备也不用改，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朱由检继续道：“这就是召开这次开这次标准大会的原因，我们所有的零部件都标准化，零件可以互通互用，才能最大限度的节省资源。扩大市场，像现在这样，以邻为壑，只能把一个庞大的市场分裂成小块，却让所有人都难以活下去。”
铁柱道：“陛下我等知错了！我等这次一定制定一个全行业通用的标准。”
朱由检道：“不止如此，想要制定通用的零件，就要有统一的度量衡，你们都是各行各业的龙头，由你们带头这条标准才能快速地推广到全天下。”
马青山等人行礼道：“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