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七月二十八,紫禁城,坤宁宫。
晨光透过坤宁宫的花窗棂格,在地上描出细碎的光斑。朱由检是被一阵温热的、带着奶香的重量压醒的。他眼皮尚未完全撑开,就听见“咯咯”的笑声,像一串散落的银铃。
“父皇,父皇醒醒,太阳都晒到屁股啦!”
三岁的长公主朱幼薇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正努力地去掰他的眼皮,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机关。
朱由检故意闭紧眼睛,佯装未醒,朱幼薇急了,凑上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他的下巴,嘴里嘟囔着:“再不起,幼薇就要在父皇脸上画乌龟啦!”
他再也绷不住,双手一抄,稳稳地将女儿捞进怀里,就势在床上打了个滚。幼薇尖声欢笑,手脚并用地挣扎,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
朱由检笑着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这才坐起身来,将女儿高高举起,又稳稳地放下床,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好了好了,父皇醒了,再闹,你母后该恼了。”
朱幼薇来到一张小床,不到一岁的皇长子朱慈烺,正吮着自己的大拇指,睡得脸颊绯红,小嘴微微翕动,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食。
朱幼薇立刻把注意力放在弟弟身上,小心翼翼地用指头戳了戳弟弟的脸蛋:“弟弟笨,还在睡。”
周氏呵斥道:“弄醒弟弟,母后要你好看。”
朱由检穿好衣服一把抱过朱幼薇道:“好了,跟父皇去刷牙。”
朱由检把她抱到殿外,宫女已经准备好洗漱用品。两父女做着一样的动作,认真地刷牙、洗漱。
“来,进行晨练。”
“好!”朱幼薇奶声奶气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朱由检带着朱幼薇在坤宁宫殿前做着类似于后世广播体操的动作。
广播体操朱由检当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几个转身,踢腿,扭腰的动作,然后他就以这几个动作为根基,自己编了一套。
做了两遍,把全身活动开了,带着朱幼薇回宫。
坤宁宫正殿里,周皇后正亲自指挥着宫女们摆置早膳。
朱由检身体力行,即便是在宫内也执行粮票制度,早餐没有太奢靡,米粥,一盘桂花蒸糕,苦根菜,龙须菜,朱幼薇和朱慈烺则多了一份牛乳。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周氏抱着慈烺,喂他吃一点牛乳和米粥,朱幼薇则用小勺子一勺勺的喝粥,朱由检时不时的给她夹菜。一家人其乐融融。
朱由检想了想对周氏道:“最近多陪陪母后,开导开导她。”
最近李太后在生朱由检的气,原因也很简单,新军开进开封之后。朱由检命令孙传庭,把少林寺的武僧带到天津卫去,准备让他们去南洋传递佛法,摧毁当地拜火教信仰,同时把少林寺的田地给分了。
少林寺大量来自皇家赏赐、信徒捐赠甚至农民“投献”避税的土地,让少林成了嵩山地区名副其实的大地主。
当地的民谣“少林土地大无边,北过黄河南越山”,名下拥有的土地达到了十几万亩。这让朱由检对少林寺的感官不好。
于是命令孙传庭去少林寺抓了大大小小800余僧人,只留下老弱僧人还留在嵩山。
李太后一直推崇佛教,大明皇家和少林寺的关系也一直不差。
他们是官方认证的“王牌雇佣军”。大明朝廷频繁征调少林武僧参与平叛和抗倭,正德、嘉靖年间,僧兵先后被调去镇压刘六刘七起义、师尚诏起义和东南沿海倭寇,“多著死功”。
所以李太后认为朱由检苛待忠良,再加上有一定的封建迷信思想,觉得朱由检这举动得罪了佛祖,劝说朱由检又不听,干脆不理他了。
周氏想了想劝说道:“夫君,少林寺毕竟也算是忠良,你一向体恤忠良,又何必亏待少林寺。”
朱由检严肃道:“功是功,过是过,少林寺因为土地问题和周边民间产生过不少实际纠纷,再这样发展下去就成了豪强了。
而且我让少林寺去南洋发展,也是扩张了佛祖的信徒,将来佛祖也会为我感到欣慰,听南洋的海商说,佛教的根本是在天竺被拜火教占据,已经没有佛教的容身之地了,等朕处理完中原事务,就带着佛教重回天竺,佛祖真显灵,也要给朕加个一甲子的寿命。”
周氏笑道:“妾身说不过夫君。”
早饭吃完朱由检来到乾清宫处理一天的政务。
御案前已经堆满奏本了,虽然现在大明能完全控制的地区只有辽东、北直隶、山西,但政务依旧繁重,且不说推行新政,各地遇到的困难上报和前线的战报。
单说大明现在的影响力,和以前就不可同日而语,以前只要管理大明内部的事,但现在许多海外的事务也需要关注处理。
他先拿起张世泽的奏本。江户行市,金银外流之势已不可遏制,日本幕府行令限我大明商船每年入港不过七十二艘,逾期不得增。三月间我大明商铺在江户遭浪人劫掠,被焚毁货物三百余匹,俱是上等绸缎与细布。所幸无人伤亡,然此风若长,则南洋各藩国必效仿之。“
朱由检看完提笔在批复栏上写了几行字:“谕日本幕府将军,速缉劫掠凶手,严加管束藩属,不得再犯。如再有此等事,大明必有惩戒,勿怪朕言之不预。
另令商社遣人赴江户与幕府协商平等贸易事,凡互通有无,不可无故设限。“
他搁下笔,将批好的奏本递给旁边侍立的戚盘宗:“送去内阁,让他们拟正式的国书,加盖大印,快船送往江户。“
戚盘宗接过奏本,躬身应道:“遵命。“
日本人的反应他很熟悉,封建王朝最重要的是稳,显然日本在大明的工业冲击下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情况,现在因为中原尚未平定,暂时稳定他们,对日本这个不安定分子,他又不是自己忠心的小弟朝鲜,肯定要敲打一番。甚至万历年间的战争赔款也应该让他们支付了。
西方人来个黑船事件,大明未必不能来,反正惩戒日本人朱由检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处理完日本的奏本之后,朱由检又拿起郑芝龙的奏本。奏本上说,千户郑芝虎率船队南下时,在棉兰老岛以南又发现了一座极其广袤的岛屿,经初步测量,疆域方圆约五千里,比婆罗洲还要宽阔,丛林密布,沿岸有土著村落,但尚未有任何国家,只有一些土著部落。奏本末尾,郑芝龙请求天子为这座新岛赐名,并论功行赏。
朱由检看完,没有立刻动笔。他靠在椅背上,心里默算了一下,比婆罗洲还大,方圆五千里,那应该就是后世的新几内亚岛了。
他收回思绪,提笔批道:“此岛可命名新吕宋岛。发现者郑芝虎,着授新吕宋岛卫指挥使,命礼部即议封爵事,待其回京后当殿颁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字:“另,命郑芝龙着即组织船队前往新吕宋岛沿岸勘测,择良港筑砦,为日后移民屯垦做准备。“
戚盘宗接过第二份批复,面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又迅速敛了下去,躬身退到一旁。
朱由检拿起了第三份奏本。
他扫了几行,面色沉了下来。奏报上说,婆罗洲宣抚司驻地暴发疟疾,士兵感染病亡三百一十五人,首批移民中也有一千余人病殁,医官不足,药品匮乏,当地土著部落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整个垦殖地人心浮动。
钟斌在信末恳请朝廷尽快调派大夫、药材和防疫器具,否则这处新设的宣抚司恐怕撑不过今年雨季。
朱由检放下奏本,沉默了片刻。三百一十五名士兵,一千多名移民,这已经超过了整支远征军的一成兵力。
他提笔写道:“着太医院遴选精通瘴疫之医官二十人,携奎宁、金鸡纳等药材,乘快船赴婆罗洲。另命钟斌严查营地排水、蚊虫滋生之处,向当地土著请教防治之法。移民营地须择高地通风处,不饮生水,不近沼泽。若有再病殁者,当及时收殓,不可使其暴尸积疫。”
搁下笔,他将批复递给戚盘宗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人命关天,让内阁督促太医院尽快动身。”
戚盘宗双手接过,郑重应道:“遵命。“
处理完这些海外事务,朱由检将目光落回案角那两封用素白信封封着的密信上。一封是韩爌寄来的,一封是瞿式耜呈上的钱谦益密折。
他先拆开韩爌的信,看完之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玩味神情,信中把江南联省盟约内部的财政状况、各行省间的牵制、军费分摊的争执、以及湖广与金陵之间那笔以粮换兵的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依旧是大明的官员,对着天子上报奏本。
朱由检看罢,摇了摇头,笑着对戚盘宗道:“韩爌这个人,一辈子想做泥菩萨。在京城做大学士的时候,泥塑金身;如今到了金陵,还是泥菩萨过江。他不是想让自己孙子留在京城学习,就安排他去农学院。“
“遵旨!”
其实这和他想的还是有点不同,他本来想南北两派斗起来,但现在看南北还没斗起来,江南就一盘散沙。
他没有再多评价什么,把信搁到一旁,又拿起钱谦益的那封密折。钱谦益的措辞比韩爌更谨慎,通篇都在谈“江南局势繁杂““望朝廷以民生为重“,像是在劝谏,又像是在自留余地。看起来像劝谏,骨子里却更像在给自己铺后路。
朱由检看完,将信纸轻轻搁回案上笑道:“不愧是'水太凉'的性子,到现在还是想做墙头草,两边都不得罪。“
朱由检将两封信叠在一起,压在镇纸下面,不再看了,随口问了一句:“第二师现在打到哪里了?“
戚盘宗立刻答道:“回陛下,宋里将军已于前日率部抵达洛阳城下,正准备攻城。孙巡抚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坐镇开封府,正在推行均田,并已招安了十三股义军,如今带着灾民在开封府一带修筑水坝和灌渠,抗旱救灾。孙巡抚还上了折子,说开封府急需五百台蒸汽抽水机,请朝廷拨调。“
朱由检提笔在孙传庭的请拨奏本上批了一个“准“字,又补了一行:“抽水机由工部优先排产,如京中库存不足,可从天津卫各厂先行调拨,务必一个月内运到开封。另拨银五万两用于灌渠工程物料。“
七月二十六,河南行省,开封府城郊外。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官道两旁的黄土裂成细密的龟纹。孙传庭骑着战马,沿着田埂缓缓而行。
大旱已经持续了一年了,开封府四周的田地,离河岸近的还能勉强保住几分绿意,稍远一些的全是枯黄一片。
干枯的麦秆直愣愣地戳在地里,被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路边一条小河已经见了底,淤泥散发着厌恶的腥臭味。
沿路走过几处工地时,景象才略微好看了些。一队队衣衫破旧却精神尚在的灾民正在挖渠、筑堤。
新挖的水渠已经延伸出去好几里,渠壁上夯得厚实,隔几丈便竖着一根木桩标记高程。
另一处工地上,老弱妇孺在渠边排着队搬碎石子,有人在烧火煮粥,热气在灰黄的天地间袅袅升起。
在这一片凄凉的灾荒景象当中,唯一让孙传廷感到欣慰的是,当初兖州的农社建立得很好。他带了大量人手进驻开封、归德,有这些农社的成员组织农户挖掘水渠、修堤坝抗旱救灾,再加上朝廷运输大量粮食来赈济,光一个开封府就有15万灾民现在在新修水利、挖掘沟渠,他们不但可以养活自己,每个月还有一石粮食的工钱。
所以朝廷的军队开进开封、归德、梁府之后,当地大量的起义军力量直接丢了破烂的刀枪,来到朝廷的工地做活,想办法抗旱救灾,拯救自己的家园。
忽然,远处便有人喊了一声:“孙巡抚”
孙传庭直起身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破烂皮甲,腰间都别着刀。走在前面那人正是高迎祥,他比去年在关中时利落了不少,剃了胡子,穿着一身新军军服,腰板挺直了,倒是像个大明的军官了。
高迎祥走到近前,朝孙传庭拱了拱手,侧身让出身后两人:“孙巡抚,这位是'翻江龙'李景高,这位是'混天王'陈乔。二人皆愿率部下向朝廷招安。“
李景高是个三十来岁的黝黑汉子,膀大腰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道:“孙大人好!久仰大名!“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各自捧着布包。李景高回头招呼了一声,一个随从上前将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两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眉目依稀可辨。
李景高咧嘴笑道:“孙大人,这是俺们献上的投名状。杞县的侯老爷和孟老爷,两家占了杞县一半多的田地,这些年逼死了不知多少人命。俺们已经把他们全家都料理干净了,没给朝廷留麻烦。“
孙传庭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颗人头,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汉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了。
天子让高迎祥、王自用这些人来到中原,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吧,把关中的事情再在中原弄一遍。
河南行省和大明其他北方行省不同,一是河南行省富裕,因为土地肥沃,平坦,哪怕是在北方,也号称富比江南。
第二因为身处腹地,没有军镇,大概只有不到7000的士兵,而且这些还是大部分没什么战斗力的军户,军事压力也低。
河南士绅想要反抗朝廷的是新政,他们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养寇自重,给钱给粮,给这些绿林好汉,让他们反抗朝廷。
或者让自家偏远的子弟带着一些家丁落草为寇,用这种方式既撇清了关系,又反抗了新政。
尤其是今年干旱,整个中原到处都是流民。想要扩张人手非常快。
但很快他们支持的绿林好汉实力扩张到足够后,就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们。
朱由检对这些起义军将领,只要不是有血案的,一般都是以招安为主。
于是就派遣了当初在关中招安的高迎祥,王自用,赵胜等依靠他们绿林的关系,让他们去招安中原的绿林好汉,最开始的想法是这些人本就是一个体系,双方更有信任。
而高迎祥被丢到军校里学习了一个学期之后,通常被任命为营长、团长参谋长等职务。
来到了中原之后,和这些绿林好汉有了共同的语言。三杯酒下肚,就哥哥兄长的叫着。
而后高迎祥他们以自己为例子,说接受朝廷的招安肯定有前程,天子说话算话,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看到这些关中绿林豪杰,一个个成为了朝廷军官,一年时间都没得到清算,看情况,天子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中原绿林豪杰们放心下来。但后来又听说高迎祥他们是交了投名状,想着自己如果不交投名状的话,可能也会被招安。
但怎么引起天子的重视?
如果重视不了还会有什么前途?
于是这些人就盯上了中原士绅的庄园。而后整个中原绿林有了一股风潮了。
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想要向天子招安就要有投名状,天子最厌恶的就是士绅,想要得到天子的重用,就砍了士绅的脑袋做投名状向朝廷招安。
这消息越传越广。最后河南各地的绿林好汉们直接把目光盯上了他们本土四周的士绅,攻破他们的庄园,拿下他们的脑袋,将其作为招安的投名状、进步的垫脚石。
这已经不是孙传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了,但他为了以后治理河南方便,想一想也没多做解释。
“两位好汉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先随我来吧,把你们手下的人马统计清楚,老弱妇孺先安置到工地上,青壮编入渠坝工程。等这一批水渠修完了,再分地落户。你们则可以去京城,先进行一定基础的军事训练,九月去西苑军校学习。“
李景高和陈乔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两人离开后孙传庭道:“高团长,下一步请你带人去南阳府,招安当地的绿林好汉,控制他们不要祸害百姓。”
高迎祥笑道:“孙巡抚放心,俺保证完成任务。”
他内心却在想,要在朝廷大军来临之前攻占南阳。
河南各地那些原本在暗中观望的绿林好汉,也陆续听到了消息:杞县的李景高和陈乔投了朝廷,拿当地两家大户的脑袋做了投名状,如今正领着弟兄们在开封府修水渠、拿工钱。消息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风裹着,
七月二十九,洛阳城外。
城头的旗帜皱巴巴的贴着杆,看上去毫无精气神。
城墙上的守军混乱无比,有人拖着土炮慌乱地调整角度,有人把滚木礌石堆到垛口后面,还有人已经在偷偷朝北门方向挪动了。甚至有士兵起了冲突,直接打了起来。
洛阳城没有太多的正规军,当地士绅把自己的家丁,自己家养的土匪,还有一些花钱雇佣的绿林好汉,集中在洛阳城,勉强弄了3万人,但这些人既不懂守城,又不懂打仗。
身处中原腹地的坏处显现出来了,当地士绅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几个军事人才。
王肖武站在城墙头,望着城外那片正在缓缓前推的明军方阵,脸色严肃。
“老黄,”王肖武开口道,“这次洛阳城被团团包围,想逃也逃不掉,我们是死定了。临死之前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你叫什么名字?“
黄赞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愧对先祖。就让我以黄赞之名死吧。“
王肖武苦笑道:“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把我看成是自己人,也罢,到了阎王殿就做个糊涂鬼吧。”
黄赞想了想小声道:“某本名孟光祖。”
王肖武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当初哭庙的亚圣后代。你吃饱没事造什么反,没了土地,你也是大明的权贵。”
黄赞叹息道:“圣人的后代都烟消云散了,更不要说亚圣。当今天子恨绝,天下三家,朱家,孔家都被他流放了,想来张家也不会例外。”
城外,宋里骑在黑马上,放下望远镜。七十二门重炮已经在阵前一字排开,炮身整齐排列,像一排蹲伏的铁兽,炮手们蹲在炮尾,火绳已经点燃。
更远处,步兵方阵列成了六排横队,燧发枪的枪管在日光下泛着一排冷光,刺刀已经套上枪口。
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洛阳城墙道:“开始进攻。“
旗手挥动旗帜,炮兵团长麻承云下令道:“开炮!”
七十二门重炮几乎是同时喷出火舌。
“轰轰轰!”天地之间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沉闷而滚烫的轰鸣从地面一路震上来,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发颤。十斤重的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护城河,重重砸在城墙上。大片碎砖从墙体上剥落,扬起灰黄色的尘雾。
“快躲起来!”王肖武大吼道。
城墙上的士兵慌乱地躲到女墙下面,有的干脆直接逃下了城墙。
“开炮!”
“轰轰轰!”第二轮已经接踵而至,几发开花弹在城头半空中炸开,弹片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垛口后面的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墙上一片混乱,有人拖着断臂踉跄着后退,有人被气浪掀翻从城墙上栽了下去,在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便再也没有动静。
王肖武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大明的火炮越来越厉害。城墙在这炮火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王肖武拉着黄赞逃到城墙下面隐蔽起来,听着城外不断的轰鸣声音,炮弹撞击城墙,微微颤抖的声音,沙石掉落声音,整个洛阳城头可谓是硝烟弥漫。
炮击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然后忽然停了。战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快,登上城墙,敌人要杀过来了。”王肖武大吼道。
与此同时。
大明军阵。团长杨国栋猛地吼道“三团,冲——!“
步兵方阵开始前移,他们以连为单位,以纵队向的城墙冲锋,冲在最前面的是工兵营,他们推着云梯或者是带着竹梯快速地奔跑,梯子搭在城墙上,有的直接用铁钩勾住,有的则是一个班的士兵扶住梯子,一名士兵在梯子最前头直接登上城墙。
杨国栋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肩上压着木梯,腿脚却一刻不停。他身后是一队同样扛着云梯的士兵,步伐整齐,靴子踏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低低的尘土。
冲到城墙三十步时,杨国栋猛地将云梯搭上垛口,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他身后的士兵紧跟而上,云梯上很快缀满了人影。
城墙上的守军手忙脚乱地往下扔滚木和石块,有人用叉子试图推开云梯,可明军的后续部队已经压到了城根,燧发枪的齐射从地面向上覆盖了垛口线,封住了守军反击的角度,守城的家丁,被打得不敢露头。
杨国栋率先翻上垛口,翻身站定,肩上的步枪已经端平,刺刀直指前方。
几个守军举着大刀扑上来,杨国栋侧身闪过第一刀,刺刀顺势捅入对方肋下,用力一抽,那人便歪着身子倒了下去。身后的士兵陆续翻上城墙,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刺刀阵,呈扇形向前推进。
后方的士兵拉响肩带上的手榴弹,甩向前方人群密集处。手榴弹落地滚了几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轰然炸开,碎铁片和土石一起飞溅。
城墙上的守军被炸得四散奔逃,有人被气浪推下城墙,有人捂着被弹片划破的脸惨叫。
王肖武提着战刀逆着溃退的人潮冲了过来。他身材魁梧,力道极大,一把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一个明军士兵刺刀架住了他的第一刀,却被第二刀顺势削断了枪杆,紧接着第三刀划开了他的胸口。
杨国栋抬头看见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刚刚落脚的城墙段正被他带着一群亲兵反推回来,明军的刺刀阵在他面前竟被撕开了缺口,几个士兵被砍翻在地,明军不得不向两侧退去。
“火枪!“杨国栋吼道,“打他!“
三支燧发枪同时端起,几乎同时扣下扳机。铅弹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没有落空。王肖武的铠甲上崩出三个弹孔,铁片碎裂,鲜血顺着甲片之间的缝隙洇了出来,壮汉瞬间倒地。
“老王!”黄赞带着火枪杀过来,但杨国栋先用枪声阻止了他的刺杀,而后用刺刀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胸膛,再抽出来。
“噗!”黄赞胸口鲜血喷涌,瞬间倒地。
“大王死了!“
“大王战死了!“
王肖武带来的土匪士兵顿时慌了。溃败从这一角蔓延到了整段城墙,有人扔了刀往北跑,有人干脆丢下武器投降。城墙上的明军阵地迅速扩大,刺刀阵一路向前推进,所到之处守军纷纷弃械而逃。
李存仁从一架云梯上翻上来时,城墙东段已经基本肃清。他抖了抖身上的灰,看到王肖武和黄赞尸体笑道:“没想到抓到两条大鱼,纵横山东十几年的蒙山王被我们击毙了。”
杨国栋不屑道:“什么蒙山王,不过就是个土匪,倒是杀了黄赞算是为袁先生报仇了。”
而后他看到洛阳城内慌张的士绅嘲讽道:“这些人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这种实力他们是有什么胆子造反?但凡他们识时务一点,田地保不住,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家破人亡。”
李存仁嘲讽道:“你不了解中原的士绅的情况,这些人在地方上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以为谁都会向他们妥协,包括朝廷,一旦天子强硬的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就是一群被惯坏了的蠢货。”
城墙被攻破,洛阳的守军一溃千里。一个时辰后,洛阳城头上的大明旗帜重新升起来,新军开始打扫战场,控制城门。
洛阳城的大户四门紧闭,好像用这种方式,能把危险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