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八月十三日夜,湖广联军营地。中军大帐。
襄王朱翊铭坐在主位上,脸色极其难看,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他们可谓是初战不利,水军大将杨世恩率四千水军全军覆没。今日七千多土司兵,进攻一个只有千把人驻扎的岘首山堡,伤亡两千余人,居然连城墙头都没摸到。
看到所有武将脸色阴沉。襄王世子朱常澄宽慰众人道:“今日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收获,好歹试探出了敌人的实力。而且岘首山堡火力如此凶猛,消耗的火药必然巨大,只要我军不断消耗其火药,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攻破。还请彭宣慰使继续努力。”
他本想改善一下气氛,缓和帐内的气氛。
彭朝柱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他这次带了七千人过来,个个都是他的核心力量,他的地盘总共也就不到五万人口,这一下死伤两千余人,已经让他伤筋动骨了,居然还想让他出战。
彭朝柱沉着脸道:“王爷,非末将推脱。但此次作战我保靖州伤亡惨重,接下来的大战只怕难以出阵了。”
襄王朱翊铭听到这话脸色难看,但想到彭朝柱伤亡惨重,也就没说什么,而后看向另外两个土司——施州卫卯峒土司向同廷、容美司宣抚使田玄等土司首领。
“二位土司手中尚有上万人马,岘首山堡就交给两位土司攻克如何?只要攻破,本王必有后报。”
向同廷当即道:“王爷,不是某推脱,我等手下的士兵擅长野战,实在不擅长攻城。还是请王爷另请高明吧。”
容美司宣抚使田玄道:“向土司说的没错,我等士兵擅长野战,还请王爷由我等来牵制襄阳的敌人,由湖广士兵来进攻岘首山堡。”
两人也被吓住了。土司的军队强于大明的一般军队,就是因为他们类似于西方的封建军队,这些土司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部众,士兵也是属于他们的,凝聚力强,战斗力也可观。
但一遇到强大的敌人,他们就以自保为主了。像今日这种大战,一次死伤两千余人,足够让他们元气大伤,二十年不敢再提战争这事了。
襄王朱翊铭内心大怒,为了让他们出兵,襄王给每个土司十万两银,还答应奉天靖难成功,给他们每人增加一个县的地盘。结果遭遇挫折,这些人就一个个往后退了。
于是他看向帐内其他将领道:“有谁愿意出战,攻破岘首山堡?”
湖广籍的将领听完之后却纹丝不动。他们也看了今天的大战,岘首山堡不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也是在山上修筑的堡垒,即便是能攻破,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所以他们都不想领这个任务。
但眼看着襄王脸色越来越难看,蒋虎出列道:“末将愿意领此任务。”
襄王此刻脸色欣喜道:“蒋将军不愧是我湖广的虎将!好,明日打头阵的战争就交给将军了。”
刘良佐和在他身后的左良玉暗道不妙。他们先前得罪了这个蒋虎,他只恐怕会公报私仇,把自己的军队当炮灰使用。
话分两头。襄阳城,巡抚衙门。
张盘也和一众将领复盘今日的大战。
张盘笑道:“保靖土司的土司兵战斗力也就那样。湖广新军,只怕战斗力也不会太强。本将会不会高看了他们?”
襄阳知府杨嗣昌劝说道:“将军,敌人毕竟是我军的七倍。湖广新军也装备了燧发枪,不可小看,须知骄兵必败。”
团长牛达笑道:“我们已经试探出了这些土司兵的底色。但湖广新军战斗力如何尚未可知,末将提议,出城野战,搓一搓敌人的锐气,为下一步守城打好基础,也探查一下敌人战斗力究竟如何。”
张盘想了想道:“的确需要试探一下湖广新军的战斗力。”
牛达、麻承云、高靖三人纷纷出列道:“末将愿意领兵一战。”
张盘笑道:“军心可用!牛达,你为前锋,去试探一下湖广新军的战斗力。麻承云,你率领你的团,在城外接应,张献忠五百骑兵时刻准备着。如果情况不对,负责阻击敌人。黄宗羲,你的炮兵团做好准备,如果遇到危险,用火炮阻击敌人。”
牛达等人出列道:“遵命!”
杨嗣昌听到张盘有这么多重准备,也就不说了。
翌日,湖广联军七万大军出阵,战鼓声震撼天地,大军在襄阳城西五里的范围停下了脚步,整理大军。
蒋虎下令道:“刘良佐,率领你的军队,以团为单位进攻岘首山堡。”
刘良佐冷脸道:“遵命!”
而后他回到本部,下令道:“左良玉,你的团为大军的前锋进攻岘首山堡。”
“遵命!”左良玉脸色极其难看。
果然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他的团成了炮灰中的炮灰了。
他当即召集邓鸣、金迪、李国英、马季、左进中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我们果然成炮灰了。联军要我们进攻岘首山堡。”
其他人的脸色极其难看,昨天他们也看了攻城的过程,这堡垒本就处在半山腰,又城高池深,想要攻破难如登天。
左良玉道:“大伙机灵点,你能打到敌人,敌人也能打到你,所以火枪朝天放,这些湖广佬连军饷都不肯给齐,放个三枪对得起他们。
兄弟们以自保为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想进攻的事情,情况不妙马上往后撤,知道吗?”
“知道了!”
过后这些连长纷纷回到自己的连队。
“咚咚咚!”战鼓的声音越来越响,像个催促的信号。
刘良佐的传令兵道:“旅长有令,命你部进攻。”
“遵命!”左良玉行礼道。
然后他派出了以金迪为首的三个连队,连队的士兵分得极其散,十几个士兵扛着云梯,缓慢前进。
岘首山堡。
孙瑾瑜、钱庸发现敌人进攻极其迟缓,分散不说,进攻的步伐也极其缓慢,一时间摸不清楚左良玉想要做什么?
“放弗朗机炮!”孙瑾瑜看他们进入了射程下令道。
“轰轰轰!”
上百个铅子打出去,十几个士兵中弹,当场鲜血直流,倒地不起。
金迪大叫道:“隐蔽!”
本来就分散的军队,现在变得更加分散不说,还一个个躲到山沟当中,趴在那里不动。
左良玉看到这幕满意地点点头,这么干就对了。
但刘良佐对左良玉的表现满不在意,他就想拖时间,现在催促左良玉伤亡惨重,那就要派其他的军队过去了。
但蒋虎看战场的情况,异常不满道:“这些南直隶新军,拖拖拉拉,半天连城墙都没摸到,打了几炮就不动了,传令让他们继续进攻。再敢这样拖拉,本将军法处置!”
蒋虎的传令兵刚刚离开。
“咚咚咚!”的战鼓声响起,襄阳西城门打开,两支朝廷的新军出列,很快排成左右两个方阵。
蒋虎愕然,他通过望远镜大致观察到了襄阳城下的情况,他想不通张盘为什么要在此刻出城野战,死守襄阳应该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襄王大喜道:“敌人主动出了襄阳城。命令施州卫卯峒土司向同廷、容美司宣抚使田玄,全歼这两支朝廷的新军。”
传令兵当即对这两个土司下达命令。
两人也是有点惊讶,想不到襄阳守军会主动出击,他们甚至感到有点无语,昨天他们主攻岘首山堡,损失惨重。
今天好不容易争取了一个牵制的任务,结果襄阳城守军又主动出战。
他们很快得到了襄王的命令。
“怎么办?要不要出战?”
田玄想一想道:“还是打吧。襄王出了十万两银,我等如果不出战,只怕说不过去。而且现在是野战,不是守城战,我等土司兵应该还是占据优势的。”
向同廷想一想自己十几年遇到的大明军队。虽然大明的新军有一定的改变,战斗力增强,但他还是认为自己的土司兵更强,更不要说现在对面不到三千人,而他们三个人加起来,即便是昨天有伤亡也有一万八千余人,是对面的六七倍,战场的优势应该在他们这边。
于是三人商量了一番之后,由昨天伤亡惨重的彭朝柱压阵,两人各自展开队形,缓缓向着襄阳城方向前进。
向同廷有七千土司兵,田玄有六千余人,两支大军分左右两路缓缓前进。
牛达、麻承云两个团,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双方就这样缓慢靠近。
田玄土司六千余人,长矛和长镰在前,后方只有五百多弓弩士兵作为远程力量,还有上百支火绳枪。
他排成了一个长矛方阵,长矛在前,弓弩火枪在后。
再看向对面的敌人,他忍不住笑道:“对面只有一千多人,阵型的宽度却比我六千人还要宽,对面的将领简直不知死活。”
在他看来,大明的军阵阵型薄得和纸一样,只有三排,只要冲破一点,整个军队就会崩溃。
但牛达却不是这样看。他的队伍共有一千三百多支火枪,排成三列,每次能开四百多枪,这种火力强度最大。敌人还没攻破自己的阵型,就会先被自己强大的火力给摧毁。
而对面的土司军队,连火枪都没几只,远程力量严重不足,军阵排得那么严密,简直就是在送死。
双方都觉得自己必胜无疑。
田玄当即下令大军进攻,他相信双方只要一接触,对面的军队就会一触即溃。
牛达一点点地看着对面的敌人缓缓靠近。三百步、两百步,当走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
“弗朗机炮开火!”
“轰轰轰!”四门弗朗机炮,短短一瞬间连开三轮,几百颗铅子如同暴雨一般,把田玄的军队砸出了一个一个巨大的窟窿。上百土司兵被射中,或是鲜血直流倒地不起,即便是没死的也哀嚎连连。
一时间田玄的军队顿住了,开始出现混乱。
田玄大吼道:“敌人的火炮已经开完了,他们没有火炮了,加速前进!”
在他的命令下,土司兵快速恢复,而后鼓起余勇继续前进。
当他们走进百步的距离时,
“开火!”
“噗噗噗!”上千士兵以三段击的方式轮番开火,硝烟弥漫。
田玄的士兵一个个倒下。这一轮射击又倒下了几百人。
看得田玄睚眦欲裂。
“对方的火枪射完了!加快前进的步伐,冲啊!”
在他看来,对面大明军队手段用尽了。火炮也射了,火枪也开了,要抓紧时间通过这段路程。
但已经射击完的新军士兵,却不慌不忙地清理枪管,从自己的火药包里拿出一块用纸包裹好的火药,倒进枪管当中,用通条压实。再从自己另一个包当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铅弹,把刚刚那个纸片和铅弹一起捅进枪管当中。
火枪射击十二个流程,这些士兵每天都要练上上百遍以上,第六师的老兵已经有三年的兵龄,训练加起来有十万次,这已经成为他们的肌肉反应了,速度极快。
田玄的军队前进了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砰砰砰!”牛达的军队再次开火!
又是三连射击,这次因为距离近,倒下的士兵增加了五成。
田玄眼见着自己的土司兵已经伤亡了上千余人,他现在都在想是不是要撤退。
就在他迟疑的这段时间,前方的大军再次走到了近二十步,已经靠近了。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士兵的长矛距离对面的明军只有一步之遥了,马上就要杀到他们。
他又舍不得放弃,现在撤退的话上千人就真白死了。
但就在他迟疑的这段时间,这些士兵放下了火枪,从自己的腰间拿出了一个个铁铸的手榴弹,用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引线。
然后往后一仰身直接丢了过去,这些手榴弹丢的距离并不远,也就十几步,甚至砸到了不少的士兵。
“轰轰轰!”上百枚手榴弹爆炸。
这波进攻威力极大,又是几百人倒下了,剩下的人没死也在哀嚎当中。
“快逃啊!”伤亡超过了两成多,田玄土司的军队直接崩溃了。
他们再也不管什么军阵和命令了,一个个向后逃去。
牛达下令道:“以小组为单位进攻。”
这些士兵以三人为一小组,手中端着长枪向敌人追杀过去。
与此同时,麻承云用相同的战术,击溃了向同廷的七千多土司士兵。
彭朝柱本来有五千多人,在后方作为预备力量,这个时候他应该顶上去。
但他看了刚刚战场的情况,直接被吓住了——对面明军三千不到,直接击溃了一万三千多的士兵,他的士兵上去抵挡不就要面对这三千多如狼似虎的大明新军?他不但没有想办法去接应这两支大军,反而担心自己成为炮灰,带领大军直接撤退。
于是,襄王就看到自己两万多的大军,被朝廷不到三千人的军队给击溃了。
总兵孙华、聂鸣鹤两人知道情况危急,如果任由这些溃兵冲击中军,有可能直接导致全军崩溃。
二人当即指挥两万湖广新军,承担了阻击的任务。
在襄阳城墙上的张盘等人,看到了这场大溃败,他们都没想到敌人会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再看到湖广新军阻挡在前面,担心牛达他们被包围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牛达和麻承云本来杀得正兴起,但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也只能无奈收兵,带着两团士兵和被他们俘虏的三千土司士兵,缓缓退回襄阳城内。
而战场的另一端,左良玉很快知道了襄阳城正面战场的消息。
邓鸣吃惊道:“三千人击溃了两万土司兵?”
左良玉苦笑道:“人家可是从女真地盘杀出来的猛将,一路从旅顺横推到辽阳。当年朝廷大军面对女真人屡战屡败,就他们能野战战胜女真人,你想想这能不是猛将,他们凭什么能战胜女真人。”
不过很快左良玉也笑了,这样也好,正面战场败了,也就没人在意我们这点小挫折了。但很快他就会明白自己高兴早了。
湖广联军,中军大帐。
现在气氛更加凝重。前面的几场败仗还能说是小败,并不能伤及联军的根基。
但这一次两万大军被对面三千士兵给击溃了,最后收拢士兵只有一万多人,这可以说直接伤到联军的根基了,对军心士气打击极大。
更加让联军惶恐的是,他们发现朝廷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现在他们有点进退维谷了,撤退只怕会沦为笑柄,但继续打好像又打不赢。
这时候蒋虎道:“襄王,此战之所以如此溃败,乃是全军将士各怀鬼胎,不用心。”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难道这时候还想挑起纷争?
彭朝柱三人更是把手握在刀上。他们损失这么惨重,你们还想卸磨杀驴不成?三人杀气凛然地看着其他将领。
但蒋虎道:“这其中左良玉部止步不前,王爷让他进攻,他却驻扎在半山腰,半天没看到进攻。如果大军将领都像他这样,此战如何获胜?末将请求斩了左良玉,振奋军心。”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刘良佐身后的左良玉。大家都没关注他,蒋虎这是想杀鸡儆猴?
刘良佐劝说道:“这不好吧,临阵斩将……”
蒋虎冷笑:“刘旅长,要不您带领军队亲自进攻?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堡垒都打不下来,如何振奋军心士气?”
眼见蒋虎要把矛头对准自己,他又不敢说话了。
“来人,把这个不听军令的左良玉拉出去斩了。”襄王此时也想找个出气筒,左良玉一个新军团长,不大不小,正好拿来出气,又可以警告全军,让他们不要那么多小心思,把精力都用在打仗上。
这时候襄王世子朱常澄求情道:“父王,临阵斩将,于军心士气不利,不如饶他一命,让其戴罪立功,攻克岘首山堡。”
襄王想了想道:“既然世子为你求情,那就饶你一命。不过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来人,杖责左良玉三十军棍,令其明日进攻岘首山堡。如若明日再拖延,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而后左良玉就这样被拉出去,打了三十军棍。
左良玉营地。
邓鸣、金迪、李国英、马季等心腹围了上来。
左进中帮其敷金疮药。
邓鸣松口气道:“将军没伤及筋骨,不碍事。”
他花了二十元才让打军棍的士兵手下留情,不然这三十军棍下来,左良玉接下来几天站都站不起来。
金迪怒道:“军饷克扣完了,还这样对待将军。干脆我等投降算了。”
显然左良玉差点被斩,惹怒了所有人。军饷没给,一直把他们当炮灰,现在还想要砍死他们,这引起他们极大不满。
左良玉道:“的确不能留了,再留小命都保不住了。邓鸣,你今天晚上摸到襄阳城去,想办法见到张盘将军,就说我等愿意说出联军的情况,只求饶过一命。”
邓鸣点头道:“将军,我这就去襄阳城。”
然后他带着两个士兵摸黑向襄阳城方向离去。
话分两头,彭朝柱、田玄、向同廷也聚在了一起。
彭朝柱凝重道:“这是汉人的战争,和我们无关。”
田玄苦着脸道:“再这样打下去,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本来来襄阳城就是为了捡便宜的,毕竟襄王的10万元对这些土司来说是很大一笔钱,同时他们也有点看不起大明军队的战斗力,所以才带着军队来了,但现在战场的情况显然和他们预料的不同。
他们都是有敌人的,如果他们手中的军队伤亡惨重,其他的土司就有可能吞并自己的地盘。
向同廷道:“我们想办法联络张盘,对他说我们被襄王欺骗了。我们一直是朝廷的忠臣,表达臣服之意。”
“可以。”于是三人派遣代表到襄阳城内。
襄阳城府衙。
张盘刚接待了邓鸣,三大土司的使者又到了,表达了自己臣服的意思。
张盘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能直接击溃湖广联军。
于是他当即召集众将,说了自己的想法。
牛达、麻承云、黄宗羲、张献忠等将领都同意主动出击。
于是他召来在樊城的三千士兵,让万浪、李自成两人,让他们带领六千民夫守着襄阳和樊城两座城,他则带领主力主动出击,攻破湖广联军。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左良玉便再次被推上了前线。
三十军棍的伤势未愈,左良玉每走一步都牵动皮肉,疼得额角渗汗,却依旧挺直了腰板,走在队伍最前头。
蒋虎骑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看着左良玉艰难的身影嗤笑一声,扭头对襄王道:“王爷放心,今日若他再敢磨蹭,末将亲手斩了他祭旗。”
襄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左良玉,望向了更远处的襄阳城。
岘首山堡上,孙瑾瑜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山脚下一步步挪上来的队伍,嘴角微微一扯。
襄阳城已经把左良玉投诚的消息带到了。今日这场仗,是演给山下那几万联军看的。
“传令下去,”孙瑾瑜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火枪装药减半,炮口抬高三分。打热闹些,别真伤了人。”
身边的亲兵会意,转身飞奔传令。
片刻之后,山堡上枪炮齐鸣,硝烟滚滚。铅弹呼啸着飞向天空,在左良玉队伍的头顶上方炸开一片片碎土碎石。
左良玉的士兵们极配合地伏倒、躲避、惨叫,偶尔有人故意把云梯摔在地上,制造出进攻受阻的假象。
山脚下观战的蒋虎只看到山上硝烟弥漫,惨叫声音连连,大量的士兵倒在地上,以为左良玉真的怕了,满意的点点头。
而此刻,襄阳城西门外,真正的杀机已经悄然展开。
张盘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四个整装待发的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以及张献忠率领的五百铁骑。
他望着远处湖广联军那绵延数里的营帐,忽然开口问身边的杨嗣昌:“杨兄,守好襄阳城,等待某的胜利。”
在张盘的带领下,第十一旅八千余士兵排着队出了襄阳城,摆出进攻的架势。
襄王在了解襄阳的情况之后也不敢怠慢,刚去也把重心主力对着襄阳城,3万新军按照左中右排列,土司联军为大军的先锋。
在襄王看来,自己有4万大军,不说野战战胜敌人,但防御总应该能守得住。
“咚咚咚!”战鼓声音越来越响,张盘带领大军逐步靠近湖广联军。
湖广联军先锋,田玄看到军政严谨的张盘部震惊道:“快走!这是汉人的战争,和我们无关。”
他的大军开始向着战场的侧翼逃离,其他两支土司军队也跟着他逃离,联军防御体系直接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一骑斥候飞奔而至,滚鞍下马急报:“将军!土司联军阵前忽然向左翼移动,正在脱离战场!”
张盘双眼一亮,手中长刀猛然前指:“擂鼓!全军出击!”
战鼓声如惊雷炸响,大地为之震颤。四个步兵团以两翼包抄之势扑向湖广联军左右两侧,炮兵团就地架起十二门重炮,对着联军中军方向便是一轮齐射。炮弹划破长空,落在营帐之间,炸得木屑纷飞、人仰马翻。
而张盘自己,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刀,对张献忠大喝一声:“骑兵营,随我来!”
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直插湖广联军中军大帐。
襄王朱翊铭此刻正站在一辆高台上观战,原本还在为土司军突然撤出战场而惊疑不定,待看到张盘亲率骑兵朝自己冲来时,脸色瞬间煞白。他一把抓住身边的蒋虎:“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聂鸣鹤也慌了神,连忙喝令亲兵列阵,但仓促之间连拒马都来不及布置,便被张盘的骑兵一头撞了进去。
铁骑冲阵,势如破竹。张盘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右劈砍,连斩三名拦路的亲兵,马踏联营,直杀到中军大旗前。
襄王朱翊铭被亲兵架着往后逃,却一脚踩翻了一面倒地的旗帜,整个人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数把雪亮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襄王被擒!襄王被擒!”张盘扯着嗓子大吼,声音传遍战场。
中军崩溃,如同堤坝决口。
两翼的湖广新军听到主将被擒的消息,军心瞬间瓦解。左翼的孙华试图重整队伍,却被牛达一个团正面压上,三排燧发枪轮番齐射,打得他麾下士兵成片倒下,终于也撑不住,掉头便跑。右翼的稍好一些,还想且战且退,却被麻承云从侧翼包抄,截断了退路,最终只能带着残部跪地请降。
整个战场成了一片溃潮。
而混乱之中,左良玉早已带着他那“攻城”的士兵悄然撤下了岘首山堡,绕到战场外围。
他远远看到刘良佐正带着几十个亲兵狼狈逃窜,身后还跟着一支溃散下来的队伍。左良玉眼神一冷,拨马拦在了小路当中。
刘良佐勒住马,看清来人,又惊又怒:“左良玉!你不去攻城,跑来这里作甚?!”
左良玉缓缓拔刀:“刘旅长,您克扣我军饷、拿我当炮灰、险些害我人头落地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刘良佐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辩解,左良玉已经纵马前冲,寒光一闪,一刀劈在刘良佐脖颈上。刘良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从马上栽倒,鲜血染红了路边的野草。
左良玉收刀入鞘,回头对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溃兵喊道:“朝廷大军杀了旅长!不想死的,跟我走!”
那些溃兵本就是刘良佐的部下,平日里也受了不少苛待,此刻见主将已死,又有左良玉这个熟人领头,当即有一大半人跟着他掉头就跑。左良玉一路收拢散兵,竟聚起了三千余人,沿着小路往南疾行。
跑出十余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左良玉勒令队伍停下,握紧了刀柄。却见雾气中走出几十骑,为首之人正是襄王世子朱常澄,身边只跟着不到百人的残兵,满身尘土,面色仓皇。
朱常澄看到左良玉,先是一愣,随即苦笑:“左将军,你也要拿我去请功吗?”
左良玉沉默了片刻道:“世子曾在帐中为末将求情,免了末将一死。此恩此情,左良玉不敢忘。请世子随末将走,末将护您往江陵方向去。”
朱常澄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红,半晌才点了点头:“好,好……走吧。”
两支残兵合在一处,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消失在晨雾之中。
战场上的硝烟正在渐渐散去。被俘的湖广士兵一排排蹲在地上,缴械的刀枪堆成了小山。牛达正在清点战俘数量,麻承云则带人搜查襄王的中军大帐,翻出了大批银两、文书和粮草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