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八月八日。湖广行省,江陵城。
江陵城外的大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各色旗号混杂在一起,土司的狼头旗、卫所的制旗、新军的靛蓝旗,还有一面绣着“奉天靖难”四字的杏黄大旗,在正中高高竖起,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左良玉看到这四个字忍不住吐槽道:“又是奉天靖难,大明的这些王爷是不会找其他的借口了?”
邓鸣小声询问:“团长,听说刘旅长和蒋将军起冲突了。”
他先简单说了中军大帐外发生的事情,而后恼火道:“湖广将门只怕是穷疯了,他算着我们在湖广发了多少军饷,而后想要全部克扣回去。当年在辽东都没这情况,爷也算是长见识了。这些小婢养的,估计忘记了我们在为谁打仗。”
邓鸣怒不可遏道:“这还打什么仗,团长干脆我们回金陵。”
左良玉道:“先不要着急,金陵那里兄弟们连饭都吃不饱,情况也不比这里好多少。”
他想了想道:“嘱咐下去,枪口三分朝外,七分朝内,出现意外,先打死姓蒋的。”
“遵命!”
襄阳王朱翊铭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穿黄金锁子甲,腰间悬着一柄镶玉佩剑,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的队伍延绵数里,从校场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他看着这次奉天靖难军意气风发。7万军队,再加上他招募的10万民夫,这支大军对外号称20万,在他想来自己的军队是整个江南最强大的军队。
他拔出宝剑指向北方大吼道:“襄阳乃湖广门户,今为逆臣张盘所据,阻塞粮道,隔绝南北。本王奉天靖难,誓取此城!诸将士随我出征,破城之日,功者必赏,逆者必诛!“
“奉天靖难,诛杀贼寇!”台下士兵大喊道。
朱翊铭收剑入鞘,翻身上马,一挥手:“开拔。“
大部队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尘土遮天蔽日,连绵的队伍走了整整一天才全部离开江陵地界。
杨世恩率领四千水师则沿着汉水先行北上,大小战船共一百一十余艘,帆影遮江,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向襄阳方向压过去。
八月十日,襄阳城,知府衙门
议事厅内一个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第六师长张盘,师教谕万浪,襄阳知府杨嗣昌围着沙盘,团长牛达、孙瑾瑜、麻承云、高靖,炮兵团长黄宗羲,骑兵营长张献忠、民兵团长李自成都盯着沙盘看。
万浪指着沙盘道:“襄王虽然号称有20万大军,但实际上只有七万,其中五万新军当中一万是金陵支援新军,四万湖广本土新军,这五万人装备燧发枪,战斗力未知。
两万湖广土司兵以刀剑等冷兵器为主,武器装备虽差,但士气高涨,有一定的战斗力。
而后万浪指向汉水当中几艘模型船道:‘襄王还有一支水师,有大船十二艘,中型战舰三十八艘,小船六十艘,水兵四千余人,目前水师已到宜城,预计明日便至汉水河段。’
杨嗣昌严肃道:“襄阳三面环水,又有樊城,易守难攻,但如果没有控制汉水,襄樊防线容易被敌人逐个击破。目前襄王的水师对我军威胁极大,要想办法优先摧毁他们。”
杨鹤虽然被罢官回乡,但他儿子杨嗣昌依旧在大明朝廷为官。杨鹤在关中被关中士绅恶心坏了,写信给他的儿子杨嗣昌,让他支持新政,好好为天子办事。
张盘带领大军攻占襄阳之后,朱由检想到要有一个熟悉湖广情况的人辅助他,于是就任命杨嗣昌为襄阳知府。
张盘看着汉水皱眉头道:“但我军只有二十艘战船,实力不如对方。”
黄宗羲想了想提议道:“旅长,既然水师是敌军最锋利的刀,得先把它废了。”
黄宗羲毕业于西苑军校三期炮兵科,加上他本人精通数学,很快从炮兵军官当中脱颖而出。
“末将有一个想法,咱们的二十四门重型火炮,可以提前布置在樊城和襄阳,炮口对准汉水弯道。敌船体型大,进入弯道必须减速转向,侧舷暴露,正是咱们开火的好时机,24门重炮足够封锁汉江江面,另外再备一些火船,顺流放下,专烧他们的中大型船只。“
张盘看向后面的水师团长刘理。
刘理点点头道:“水师最近装备从关中来的汽油,这玩意儿遇火即燃,水难扑灭,是最好的火攻材料。”
张盘想了想严肃道:“那我军就先拿襄阳水师开刀。”
八月十一,汉水弯道。
清晨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水波平缓。襄阳城以东的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S形的大弯,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苇丛有一人多高,在晨风里轻轻摇动。弯道两侧的河岸上,樊城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杨世恩站在旗舰“镇湖号“的船头,手扶船舷,望着前方的河道。
他年近五十,在湖广水师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校一路升到副总兵,对汉水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处暗滩都烂熟于心。
“大人,前面就是襄阳了。“旁边的副将提醒道。
杨世恩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传令下去,保持阵型,大船居中,小船两侧护卫,过了弯道便是一马平川。襄阳城就在眼前了。”
他了解对面敌人只有几艘中型战船和一些小船,所以并不在意对方,对方敢出现最好,他可以趁机歼灭敌人的水师力量。
令旗在桅杆上摇摆,船队缓缓进入弯道。大船体型庞大,吃水深,进入弯道后必须减速转向,船身侧倾,船舷几乎与水面持平。
前方的几艘大船已经转过弯道,后方的船还在鱼贯而入,整个船队在弯道处拉成了一条长龙。
襄阳城墙上,黄宗羲蹲在一门重型火炮后面,望着江面上缓缓进入弯道的船队。他身后是十二门重型火炮,炮口对准了江面弯道的出口,他一边看着江面战船往上游航行,一边计算着江面射击诸元,最大限度增加炮火的精度。
旁边堆着几摞铁弹和链弹,火药桶用油布盖着,引线已经装好。炮手们蹲在各自的位置上,火绳已经点燃,火星在晨风里微微闪烁。
黄宗羲侧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信号。第一轮打链弹,断他们的桅杆和帆索,等他们失去动力之后,再打实心弹,砸船腹。让兄弟们稳住,等大船全部进入弯道再开火。“
传令兵应声而去。
杨世恩的旗舰已经通过了弯道最急处,船身正在缓缓回正,看着战船两旁的襄阳和樊城他哈哈大笑道:“张盘毕竟是辽东的蛮子,不熟悉我湖广地理,他单知道襄阳易守难攻,却不知道襄阳和樊城防御是一体的,他既没有水师力量,又没有隔绝汉江江面,现在我军只要先攻克樊城,就能反过来封锁襄阳,到时候张盘这个辽东蛮子就成为了瓮中之鳖。”
“轰轰轰!”襄阳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
“轰轰轰!”樊城方面12门火炮同时开火。
一道道水柱在战船四周炸开。二十四门重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声在两岸之间来回震荡,连江面上的薄雾都被气浪撕开了一道口子。
“敌袭!“船上的瞭望手嘶声喊了出来。
“滋滋滋!”忽然杨世恩听到一阵刺耳的布匹撕裂声音,他船帆上的风帆直接被撕出了一个大口子。
“将军小心!”杨世恩被亲卫扑倒。
链弹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专门扫向桅杆和帆索。最前方的一艘大船主桅被链弹绞断,桅杆带着帆布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几个水兵被压在帆布下面。
紧接着第二发链弹又绞断了另一艘船的斜桁,帆布塌了一半,船身失去动力,开始在水面上打横。那些紧跟在后面的船只猝不及防,纷纷撞上前面的船,木壳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杨世恩恍然起身,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敌人的火炮射程会如此远,直接用炮弹进攻风帆,这又是什么战术?但战场上容不得他多想。
黄宗羲带领士兵快速地移动炮口,调整诸元,把火炮瞄准着敌人的一艘艘大船。
“开炮!”
“轰轰轰!”
第二轮炮火继续,链弹把杨世恩所有大船风帆摧毁,桅杆打断。
杨世恩大吼道:“我军中埋伏了,快掉头撤退!”
河船比海船好的地方在于,即便是失去了风帆,但还有船桨可以作为动力,只不过汉江水面狭窄,杨世恩水师直接被打蒙了,各自行驶,战船乱成一团,有的甚至相互撞到了一起。
而在襄阳和樊城,火炮还在继续射击,炮弹砸船腹。一发铁弹击中了一艘中型战船的水线位置,船壳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江水灌入船舱,船身迅速倾斜。
另一发铁弹砸穿了“镇湖号“左舷的护板,碎木横飞,几个站在船舷边的水兵被弹片扫中,惨叫着跌入江中。
“稳住!稳住!“杨世恩拔剑在手,扯着嗓子喊,“划桨手加力!冲过弯道!冲出炮火范围!“
可弯道里的船太多、太挤了,前方被堵,后方还在挤入,整支舰队像一条被人攥住了脖子的蛇,拼命扭动却挣脱不开。
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砸下来,二十四门重炮轮流开火,几乎不间断地覆盖着整个弯道出口。
越来越多的船桅杆被打断、船腹被击穿,浮在水面上的碎木和残骸随着水流缓缓漂动,混着散落的桨橹和挣扎的水兵。
就在船队陷入混乱的时候,上游方向忽然出现了二十多艘小型火船。船身窄小灵活,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每艘火船上都堆着十几个陶罐,用油布裹着,用麻绳捆成一排。
刘理站在最前面那艘火船的船头,手中握着一支火把,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他望着前方那片陷入混乱的敌船队,侧头对身后的水手们喊了一声:“靠上去,扔陶罐!丢完了就跳船,往岸边游!“
火船顺流而下,像一柄尖刀插进了混乱的船队缝隙。船身撞上敌船的木壳,几名水手趁碰撞的间隙将陶罐用力抛到敌船甲板上。
陶罐碎裂,半透明的液体漫开,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从关中运来的原油提炼物,遇火即燃。刘理手中的火把丢在了一片洇开的液面上。
火苗腾地蹿起来,沿着舱板和甲板的缝隙蔓延开去,浓烈的黑烟升腾而起,缠住了船舷和桅杆。那些被链弹打断了桅杆的船还没来得及修复,便被火焰缠住了,残存的帆布成了最好的引火物,火舌舔着碎木,借着江风,在船与船之间蔓延开来。
“火!船着火了!“
“快跳船!“
“往岸边游!“
几艘火船掠过敌船队后,水手们纷纷跳入水中,朝岸边游去。那些被引燃的敌船则在浓烟和火光中漂着,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一艘接着一艘,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有船上的火药桶被火势波及,轰然爆炸,碎木和人影被气浪掀到半空中。更多的船则是在毫无防备的拥挤中被相邻的火势引燃,连成一片。
杨世恩的旗舰也被引燃了。火苗从船尾的甲板缝里钻出来,越烧越旺,吞噬着绳索、帆布和木质的船舷。杨世恩站在船头,手中的剑已经垂了下来,望着四周那些燃烧的船只,听着江面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爆炸声,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枚落在附近的燃烧陶罐碎片随着冲击波溅起,飞过船舷,落在他的肩甲上,火苗顺着锁甲缝隙钻了进去。
他想扑打,但火已经烧透了内衬的棉衣,浓烟呛得他弯下腰去,等旁边的副将伸手去拉他的时候,他已经歪着身子倒在了燃烧的甲板上。
下游方向,残余的船只拼命划着桨试图逃出火场,却迎面撞上了刘理留在下游的那支拦截舰队。
几艘中型战船横在江面上,封锁了去路。前后的火场和拦截夹住了那些来不及逃散的敌船,水面上满是焦黑的碎木、翻倒的舢板和零星在水中浮沉的人影。少数跳船的水兵游向岸边,却被滩涂上的伏兵截住了。枪声在岸坡上零星响起,很快又归于平静。
日头升到中天时,江面上的火势渐渐小了。那些被烧毁的船有的沉入了江底,有的歪斜着搁浅在岸边,残骸冒着青烟。浮在水面上的碎木和尸体顺流而下,被水流带向更远的地方。
一些尚能活动的敌船被刘理的部下拖到岸边,船上的俘虏被押上岸。岸坡上,零星的水兵被伏兵用绳子串成一串,蹲在泥地里,低着头,沉默地望着自己那支曾在江面上铺了半条江的舰队消失的方向。
江风裹着焦糊的气味吹过岸坡,吹过那些只剩骨架的船壳,吹过弯道里最后一片还在冒着烟的残骸,向更远处去了。
襄阳城,知府衙门。
大厅内气氛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激动无比,出战告捷,全歼了敌人的水师力量,后面的仗他们就好打多了。
张盘拍着黄宗羲肩膀道:“不愧是西苑军校的高材生,火炮打的就是准,光我亲眼看到你击中的战船就有两艘,这炮打得神了,不愧是姓黄的,三国有一个黄老将军,我们也有一个黄小将军。”
黄宗羲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苦笑道:“将军客气了,某可万万不敢比肩黄忠老将军。”
张盘转身拍着刘理肩膀道:“你也是大功臣,这汽油太厉害了,真是一点就着,直接给杨世恩来了一个火烧连营了,这玩意儿守城太有用了,你们还有多少?”
刘理道:“有3000斤汽油,末将也是第一次使用,不敢留手,全部用光了。”
张盘:“可惜了!”
张献忠笑道:“将军,这汽油本就是关中生产的,将军可以请天子多运一些过来。”
张盘想了想中原战事道:“只怕赶不上这一仗了。”
而后他严肃道:“庆祝就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还有7万敌人要对付,等战胜了他们,本将再给你们庆功。”
“万浪,你带3000人驻守樊城,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襄阳。”
万浪道:“遵命!”
“孙瑾瑜!”
“末将在!”
“你带一团人马驻扎在岘首山堡垒。”
“遵命!”
张盘豪气道:“余下的人马和本将驻守襄阳,我们一起来会会这湖广联军。”
“遵命!”
八月十二,湖广联军营地。中军大帐。
水师败退的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朱翊铭面色铁青,初战即败,而且还是全军覆没的惨败,损失大将杨世恩,这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惨烈了。
一时间营帐里面无比安静,气氛有些凝重,蒋虎,孙华等人开始意识到,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但朝廷大军也不好惹。
彭朝柱和向同廷、田玄三位土司首领坐在右侧,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帐中其他人听见。
朱翊铭压抑怒火道:“水师虽败,但我军主力还在,优势依然在我军。张盘的主力据守坚城,在城外岘首山上还留了一个堡垒,驻军约一千三百余人。咱们拔不掉襄阳,先拔掉城外这颗钉子,把他们的外围据点逐一扫清。“
他抬头看向彭朝柱:“彭宣慰,岘首山堡垒由你的人负责主攻,同廷、田玄,你们两司率领本部人马压阵,防备襄阳守军支援。
蒋虎、孙华,你们率本部在后方,随时准备支援彭将军。“
彭朝柱和蒋虎等人起身拱手道:“末将领命。“
朱翊铭严肃道:“只许胜不许败。明日清晨,全军开赴岘首山。“
八月十三,清晨。
岘首山位于襄阳城南偏东方向,山势不高,却是城南的一处制高点。山脚向上到山顶约三百余步,坡面长满了杂树和灌木,有几条蜿蜒的羊肠小道。
山顶上有一座石砌堡垒,墙高三丈余,垛口后架着几门虎蹲炮和弗朗机,燧发枪的枪管密密地排满墙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孙瑾瑜站在堡垒的垛口后面,望远镜贴着右眼,望着山脚下那片正在集结的土司兵阵线。他身后是一千三百名士兵,已经做好战斗准备,黄宗羲那边已经派了传令兵过来,说城头的重炮随时可以支援,只要发出信号,炮弹就能覆盖山脚前方的开阔地带。
“敌军大约一万余人,“孙瑾瑜放下望远镜,对团教喻钱庸道:“大部分是土司兵,好在他们没多少火器。”
钱庸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笑道:“朝廷装备燧发枪已经有十几年了,但他们还活在以前,还拿冷兵器作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孙瑾瑜鼓舞士气道:“守住阵地,等他们冲到半山腰再打。记住——他们爬得越久,越累,咱们的枪就越准。等他们到了射程内再开火。山脚那些开阔地,留给城头的大炮去招呼。“
山脚下,彭朝柱骑在一匹矮马上,望着岘首山那座灰白色的堡垒。他身边站着向同廷和田玄,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彭朝柱拔刀在手,刀尖指向山顶,朝身后的士兵阵线喊了一声:“攻!“
土司兵开始向山坡上涌动。前面的人举着竹盾和木盾,后面的人扛着云梯,更多的士兵弯着腰,手脚并用地攀爬陡坡,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和灌木间隙向上推进。
他们的装束五花八门,有人裹着头巾,有人赤着脚,有人腰间挎着弯刀,有人背着竹弓和箭囊。队伍在陡坡上拉成了一条散乱的长线,脚步踩碎了枯枝和落叶,在晨光里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土司兵以为可以靠近城墙,冲得越来越快,跑在前面的已经能看清墙上石缝里长出的野草。
“轰轰轰!”城堡的佛郎机同时开火。
依旧是非常熟悉的速射三连击,无数的铅子,像暴雨一般射向城堡外两百步到百步之间的位置,在这个距离的士兵被射成了筛子,纷纷倒地不起。
这些土司士兵还没反应过来
“轰轰轰”枪声几乎连成一片,铅弹从墙壁上方扫下来,像一把铁扫帚掠过草木丛生的坡面。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下一片,有人顺着陡坡滚下去,撞倒了后面的人,竹盾被打出窟窿,木屑四溅。
第二排火枪紧跟着开火,紧接着第三排,三段击几乎没有间歇地压下来,山坡上被扫出一片人仰马翻的区域。
余下的士兵也不敢再继续前进了,慌张向后方逃命。
彭朝柱在山脚后面望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还没摸到敌人的城墙,第一波进攻就已溃败。
他挥了挥手,传令兵吹响了牛角号,第二支土司兵继续向上冲。更多的土兵踩着倒下的同伴继续攀爬,弓箭手躲在石头和树丛后面向城头放箭,但箭矢大多落在垛口上或弹开,偶尔有一两支越过垛口落在城墙上,也只是落地后被风卷起的灰土埋了边沿。
与此同时,襄阳城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黄宗羲的城头重炮开火了,炮弹越过山头,落在山脚前方的大片开阔地上,几发铁弹砸在队列中,在泥地上犁出几道浅沟,有人被气浪掀翻,在这一轮炮击之下,土司士兵再次崩溃,纷纷向后方逃命。
孙瑾瑜站在垛口后面,目光扫过山坡上正在缓慢收拢的土司兵残余阵线,说道:“火器的时代,再也没有所谓的能征善战的夷人军队了。”
钱庸笑道:“打不了仗也可以做其他的,我记得夫子和我们说,唐太宗时代,那些蛮夷的部落首领,都以去长安为天可汗跳舞为荣,这次我们也抓一些土司头领去京城,为陛下献舞。”
与此同时。山坡上散落着土司兵留下的竹盾、断弓和几架被抛下的云梯,草丛里还躺着一些没能被同伴拖走的尸体,在暮色中只剩下安静的轮廓。土司兵的队伍已经逃到了山脚,这些士兵神情慌张,再也没有开战之前的兴奋。
彭朝柱骑在马上,望着山顶那座堡垒,面色阴沉,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要艰难10倍,汉人新军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甚至有一丝恐惧,如果汉人军队都如此厉害,那以后大明国还有他们这些土司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