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十月十日,松江府,华亭县码头。
杜含辉带着三艘海船的船队,缓缓靠岸。
朱由检近年严抓走私,凡被查获者,不但货物海船尽数没收,还需补缴罚银。江南海商终于不敢再存侥幸,规规矩矩按制纳了市舶税。
华亭县因此日渐热闹,江南一带的小型出海船只都集中在此完税,港口服务业随之兴盛。
原本的码头扩大了十倍,以新式的砖石和水泥重新修葺,此刻几十艘海船鳞次栉比停泊于此,连北方的龙门吊也被学来运用,装卸货物,熙熙攘攘,一片繁忙。
杜含辉此行先去吕宋,将橡胶种子送到南国,回程时在当地采买了香料、粮食、珍贵檀木,以及压舱用的鸟粪石。
按松江府市舶司的规定,鸟粪石运入大明境内仍免关税。江南有些大户试过后,发觉确能增产,虽市价不高,但压舱顺带,赚一分是一分。
船靠岸后,市舶司官员登船清点货物,核发税单。他嘱咐大副崔老三看好船只、不要惹事,自己沿着热闹的街道往城里走去。
街上的人潮比往年更加稠密。码头区的店铺门口堆满了货物,装卸工的吆喝声、车夫的鞭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是扛着麻袋的脚夫和抱着账本的掌柜。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着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脚步匆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他拉住一人询问:“这位兄台,发生何事?”
那书生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你还不知道?金陵名士宋企郊今日在求忠书院与天如先生论战。
两人都是当今江南文坛的翘楚,今日这一辩必定精彩,我们都赶着去听呢!”
“宋企郊?”杜含辉闻此名,不禁一怔。
这是他昔年同科进士,在金陵办了一份《民生报》,专门批评天子的新政,文笔辛辣,言语犀利,在江南士绅中极受追捧,名气直追文震孟。
张溥与宋企郊论战,他并不意外。张溥在江南声名卓著,尤以《天赋人权论》一文,深得青年读书人推崇,许多人专程赴松江拜访,哪怕明知他是保皇党。
而且张溥文章多以白话小说形式,揭露世家大族的贪婪、虚伪与腐朽,抨击封建礼教之压迫,刊于报端,轰动江南。
但这自然招致江南士绅不满:你张溥是保皇党,却来骂我们贪婪虚伪腐朽,莫不是乌鸦笑猪黑?
朱家皇帝难道就干净?
万历皇帝差点把自己师傅全家都扬了,道君皇帝更是实打实的昏君。更不必说大明的藩王们,若剥去王爵,哪个不是人间之渣,杀人放火、欺男霸女,什么恶事没干过?如今反来指责士绅,简直是笑话。
这些士绅也想反击张溥,反击天子。有市场便有需求,宋企郊便专在自己的报纸上,痛骂大明藩王,甚至不必编造,十位王爷里九位半都劣迹斑斑,单是如实写出来,便足以令百姓切齿。
于是张溥与宋企郊虽同走反封建之路,但方向却不一样,张溥多骂地方士绅,宋企郊则专攻藩王,偶尔还暗戳戳讥讽历代帝王人品不堪。
杜含辉想了想,也跟在了人群后面,朝求忠书院的方向走去。他倒要听听,这两个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人,今日究竟要辩些什么。
求忠书院已经挤满了人。讲堂前的院子里站了数百名学子,阶下廊下全是人,连院墙边的几棵老槐树底下都站满了。
讲堂内,张溥坐在左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色平静,面前放着一盏茶。
宋企郊坐在右侧,身着一件墨绿绸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宋企郊淡然开口:“天如兄,按你的天赋人权理论,人的生命、自由、平等、财产权利与生俱来,不可剥夺。那么请问,天子如今在北方剥夺士绅土地,全北方士绅财产尽被抄没,此乃天下至不公之事,你却视而不见,岂非最大的虚伪?”
张溥淡然一笑:“这恰恰是天下士绅最大的问题,也就是天子常说的‘双标’。宋兄认为私人财产不可侵犯,天子亦不可夺之,对吧?”
“没错。”
“那么,士绅可否剥夺农户的财产呢?”
宋企郊语塞。
张溥续道:“士绅若认为自家位高权重,便可天然掠夺农户土地,那么天子乃天下位份最高之人,自然也可剥夺士绅土地。
若士绅认为自家财产不可侵犯,那么农户的财产同样不可侵犯。他们掠夺农户土地,本就是犯法,天子依法惩处,有何不可?
天下道理,不能只拣对自己有利的讲,对天子讲财产不可侵犯,转身却去侵犯农户,这不是双标又是什么?”
宋企郊皱眉道:“我承认确有士绅掠夺农户田地,但天下士绅多半清白,并非人人如此。”
张溥摇头:“你说‘多半清白’,不过是感觉而已。天子曾做过统计,大多数士绅之田产,皆靠掠夺而来——灾年时一亩地只给几斗粮,便强占了农户的命根。”
“那灾荒与士绅何干?”
“当然有关。朝廷拨下赈灾粮,被士绅与贪官截留侵吞,百姓无粮可依,只能贱卖田地求生。这不是非法掠夺是什么?”
“难道没有无辜之人?”
“按天赋人权之理,人人生而平等。大明这片疆土,是列祖列宗历经数千年开拓出来的,故人人有份。天子正是依此理论,给天下农户均田,每户五十亩。这有何不妥?
难道宋兄要否认,大明土地并非我等先祖开拓而成?”
现场读书人沉默,按这个理论推导没错,但现场绝大部分人拥有的田地超过了50亩,真要拿出来,他们不舍得。
宋企郊冷笑:“按你的说法,人人平等,则我等与天子能否平等?”
“能平等!”
宋企郊图穷匕见道:“若哪日天下百姓觉得不需要天子了,天子可愿退位?”
这句话一出,讲堂里一片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色煞白。杜含辉站在人群后方,眉头紧锁,这话已经越过了界限,不但牵涉时政,更是在试探君臣礼法的底线。
张溥神色平静:“天子是一个职位,虽贵极无比,但除去此位,天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与大明百姓平等。若天下百姓皆认为不再需要皇帝,那天子自当退位让贤。”
“若天子不肯让呢?”宋企郊继续追击。
“天下人自然会请他下来。”
现场再度哗然,谁也没料到张溥竟敢如此直言。
宋企郊也是一阵愕然,自己杀手锏落空,你一个保皇党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现场开始沉默起来。哪怕四周的士子也为张溥的大胆震惊。
宋企郊终于回过神来,但他不信天子听闻此言会无动于衷,张溥虽赢了论战,日后恐怕麻烦不少。
他拱了拱手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天如兄这一番话,在下受教了。今日之论,是我输了。”
人群渐渐散去。杜含辉穿过散去的人流走到张溥面前,压低声音道:“天如兄,你这番话若是传到京城,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张溥笑道:“人人平等的道理,本就是天子推行新政的根基。他既然拿这个道理来均田,就不该怕这个道理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若天子也觉得这话不对,那他就成了自己口中的双标之人。”
“话虽如此,皇权之事,终非我等可妄议。”杜含辉担忧道,世间如果光说道理就能说服人,就不会有这么多纷争了。
“无妨,真理越辩越明。”
方以智激动插言:“我以为天如先生说得对。天下并非天然便有天子。上古部落首领尚行禅让,若天下人都认为天子不该存在,那退位才是正理。”
在场青年学子闻言,神色激昂。
张溥趁势道:“如今天子在北方推行‘耕者有其田’,急需大量夫子教导孩童,也缺人才兴修水利。诸位若真想改变这世道,不妨北上一观,见识另一番天地,再决定是否投身其中。”
众人迟疑,多是说要回去与家人商议。但也有不少当场点头应承,愿往北方一探究竟。
而在松江府,一些上了年纪的乡绅得知张溥之议后,反倒催促自家子弟:“去!快去北方,长长见识也是好的。管家给少爷准备船票。”
今年,天子新政已牢牢掌控中原与山西两省。前些时湖广数万明军一触即溃,江南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虽然后来左良玉率残部守住了江陵,但整个江南已惊魂难定。大家头一回真切意识到,天子似乎真能撇开士绅,独力治天下。
让他们主动放弃田地绝无可能,但两头下注却是顺手可为,遣族中子弟北上,损失不大,算条后路。
也正从这一日起,大量江南士族子弟越江北上,奔天津卫、京城而去,或入府学,或求见识。
北行之风,一时蔚然,在江南掀起一股浪潮。众人对此心照不宣,却也无人点破,毕竟,各家都得替自己留条退路。
十月十五,金陵,大功坊,杜含耀宅院。
深秋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给廊下的青砖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杜含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账册,右手拨着算盘珠子,左手按着账页,越算脸色越难看。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半年,他算是真正尝到了“自己闯事业”的滋味。
五月份的时候,他灵机一动,和同学江涛弄了一条草编产业链,用孤儿做廉价的劳动力。
这个想法一炮打响,5月就赚了几十块钱,于是他再接再厉,招募金陵城里孤儿,让人教他们编草帽、草篮、草垫,编好,统一卖到江北。
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两百多个孤儿在帮他做活,一个月能赚一百来块银元,让他着实得意了一阵子,觉得自己才干被大哥压制了,果然一出去就能干出点名堂。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六月,朝廷大军攻入河南,八月初,张盘在襄阳击溃湖广联军的消息传到金陵,整座城都乱了。
粮价一天一个价,从三钱一斗涨到五钱、六钱,有一度甚至突破了一两。
更糟的是,金陵方面为了防止扬州方向的朝廷水师沿江而下,直接封锁了长江航线。
杜含耀的草编产品运不出去,堆在库房里积了灰,那些孤儿可以不要工钱,但总不至于连饭都不吃吧。
把这些孤儿又全部赶出去,他又狠不下这个心,于是他把自己前面赚的钱全贴了进去,刚够把人养活。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月,朝廷那边终于没有南下渡江的迹象,可草编生意早已错过了最旺的季节,眼看天气一天天冷下去,草编更卖不动了,他手里头那些存货又全砸在了仓库里。
“明远兄!“江涛推门进来,风风火火地落座。
芸娘当即起身给二人泡茶。
江涛接过芸娘递来的茶放下道:“快想想办法。像千人要吃饭,现在赚的钱都不够亏的。“
杜含耀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烦闷地揉了揉眉心道:“我能有什么好办法?谁知道战争说来就来。他妈的,那些士绅一点良心都没有,粮食价格拉的这么高。赚点钱,全部买粮食了。”
杜含耀现在最恨的就是金陵士绅,真是死也要贪钱,本来金陵的粮食价格就高,八九月份的时候,粮食更是涨到飞起来。
他就想不明白,士绅安这些钱有什么意义,天子打过来直接抄家,你赚的这点银子不全得吐出去。
但凡金陵士绅不是那么贪,他也不至于把自己刚赚到手的钱又全部吐出去了。
江涛放下茶盏,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个赚钱的路子。钱阁老那边又发了五条铁路的股票,每条铁路建费三百万两,已经有人买到了,据说涨了两成多。咱要不要也弄点?“
杜含耀一听“铁路股票“四个字,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他大哥说过,那东西最好别碰。
但江涛不等他反驳,又补了一句:“你兄长也未必次次都对。你看金陵到松江那条铁路,通车之后一天运三万石的货,那都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按那个利润算,四年就能回本,剩下全是赚的。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杜含耀迟疑了一下:“可这股票贵啊,我手里没什么本钱。“
江涛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谁还用自个儿的钱?江南这边做买卖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借的。北边逃来的士绅手里有的是银子,正愁没处放。你随便找几个老相识,凑一笔来周转几天,赚了还回去便是。“
杜含耀听完,脸上的犹豫并没有散去,他攥着账册翻了又翻,合上之后往桌上一搁:“这事太大,我得先跟我大哥商量一下。要是真出了岔子,咱俩这小身板,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与此同时,金陵码头。
杜含辉的船队在码头上靠了岸,安排好货物之后,准备回家,这一趟航凯他先去扬州,儋州,吕宋,一路几千里,已经离开大半年时间,此刻他非常想念家人。
金陵街上的嘈杂和混乱就越发明显。从河南和湖广逃来的士绅和流民杂在街上,有人提着包袱蹲在屋檐底下,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告示栏前看粮价,有人在街角争执着什么。
杜含辉看到这一切无奈叹息,这场战争虽然没打到江南,但对金陵的影响却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
杜府。
杜含辉回家自然是让杜家热闹无比,一家人围坐在厅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闲话间气氛倒也热络。
杜含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大哥,最近金陵城里到处都在议论铁路股票的事,你看这能成吗?“
杜含辉放下茶杯:“铁路股票?“
杜月从旁边接话道:“大哥你不知道,八月里金陵到松江那条铁路通车了,一天运了三万石的货物,整个金陵城都轰动了。钱阁老又发了五条铁路的股票,到处都在买,都说两个月不到已经涨了两成多了。“
她说到这些时,脸上带着一种讲热闹事的神情,显然也听过不少类似的议论。
杜含辉没有马上接话,看了弟弟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先别动,我出去打听一下再说。“
第二天,杜含辉去了秦世英的住处,询问有关铁路商社的事情。
秦世英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可千万别买。你当钱龙锡发股票的钱是拿去修铁路的?我告诉你,他募来的款子,全都拿去招新兵了。
这几个月他拿了那些买股票的钱,招了四万多号人,粮饷、军械、营房,花的都是这5家铁路商社的钱?
如果光募兵也就算了,好歹也算是在干实事,但江陵官场把这些铁路商社的钱,当成了自己的钱来用。
招募士兵的钱从这里拿,购买武器装备的从这里拿,办公的经费也从这里拿,甚至那些官员上青楼的钱也从这里拿,到处都是伸手的人。
钱龙锡拿什么修铁路?眼下涨得欢,是因为看到了天子的成功,看到金陵到松江铁路的成功。
但他们这样乱搞迟早会瞒不住的。到时候这些铁路上市的股票一文不值。
“钱龙锡建不成铁路,如何和江南士绅交代?”杜含辉听完,惊愕无比,他虽然知道其中有问题,却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秦世英冷笑道:“到时候他手里有几万新军,他又需要和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