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七月二十日,江西行省,建昌府,南丰县衙。
县衙内外张灯结彩,几排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宴席的桌案,酒菜丰盛,香气四溢。
建昌知府李恢先、南丰县令和当地一众乡绅济济一堂,正盛情宴请刚刚平叛成功的钱龙锡及其部属。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李恢先举杯起身,激动地高声道:“若非督堂提兵平叛,迅速荡平封山贼寇,我建昌府只怕还要遭多少生灵涂炭!此恩此德,建昌百姓永世难忘!”
南丰县令也连忙起身举杯附和:“是啊,督堂用兵如神,我等敬督堂一杯!”
在座的乡绅们纷纷跟着举杯,齐声道:“谢过督堂!”
钱龙锡含笑一一回礼,饮了几杯,放下酒杯道:“江西叛乱虽已平定,但联省盟约大军的使命尚未完成。下一步还要讨伐盘踞江陵的左良玉,粮草辎重乃是根本,此事还需仰仗李知府多费心了。”
李恢先当即拍着胸脯道:“督堂放心!建昌府虽不算富庶,但粮草之事某必定竭尽全力保障,绝不让大军断粮一日!”
钱龙锡得了这句承诺,心中稍安,宴席上的气氛也随之越发融洽。
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仿佛这场胜利已将一切阴霾扫尽。
然而就在此时,吴伟业神色匆匆地从侧门走进来,在钱龙锡耳边低声道:“恩相,出大事了。金陵那边闹起了罢市,元重兄被人打伤了,好在逃得快,眼下性命无忧,可他的宅子被拆得干干净净。”
“什么!”钱龙锡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水泼洒出来,溅在袖口上。
这动静把李恢先等人吓了一跳,纷纷望过来。
钱龙锡只能强作镇定,放下酒杯拱手道:“李知府、诸位乡亲,实在抱歉,本督忽然有急务要处置,只得先行一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不好挽留,只得起身相送。
钱龙锡与吴伟业快步离开县衙,留下满堂奇怪的南丰乡绅。
出了县衙,钱龙锡才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有江涛那个替死鬼担了罪名,怎的还牵连到元重?”
吴伟业苦笑道:“本来已经平息了大半,可最近北方传来消息,天子为了救天津卫的股市,一口气拨了一千五百万元进场回购。
消息传回江南,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买了铁路商社股票的股东们,纷纷要求金陵也像天津卫那样救市。
可韩阁老哪里拿得出这么庞大的银子?
只能装聋作哑,不理不睬。结果这一来,股民们彻底炸了锅,就闹出了罢市。”
钱龙锡听到这里,整个人怔住了,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哪怕他与当今天子势同水火,也不得不承认,天子的品格和信誉,即便是放在历代帝王中,也是顶级的。
尤其是在“守信”二字上,当今天子几乎无人能及。此前天津卫股票交易所年年分红,哪怕是上千万元也能大气的分下去,如今股市遇险,又能拿出一千五百元进场兜底,这是实打实的金山银海。
这份担当信誉,确实令人无话可说,从这点上来说,当今天子是圣人也不为过。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无奈,天子越是贤明,越是显得江南这帮人无能,而他对士绅的敌意又毫不掩饰,双方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钱龙锡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即刻想办法把元重带到江西来,先让他避开风头。”
“遵命。”
七月三十日,金陵,南京户部值房。
金陵的夏日闷热难耐,但值房内的气氛比屋外的烈日还要焦灼。
韩爌、侯恂、孙居相、吕维祺、郑三俊、钱谦益等南京六部重臣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韩爌坐在上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牧斋,跟他们谈得怎么样了?罢市的人愿不愿意开市?”
钱谦益摇了摇头道:“他们说得很清楚,要金陵按合同办事,把铁轨铺下去、把铁路修出来,他们就结束罢市。
否则,非但不会开市,今年的秋粮,他们也不会交上来。”
侯恂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他们敢!这就是造反!”
钱谦益苦笑道:“以他们如今的怒火,还真敢。甚至已经有人放话,说金陵不救市,他们便集体去扬州请愿,请天子的大军踏平江南,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此言一出,满堂沉默。
钱谦益在心里也暗暗埋怨:陛下,您手里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就那么砸进股市里了?
您倒是稳住了北方,可把我们江南害惨了!
金陵股灾爆发之初,江南的股民们全都把仇恨集中在江涛身上。毕竟是他用小册子捅破了铁路商社的骗局,还靠做空套现了三万块。后来听说他被人抛尸江中,四肢尽断,众人拍手称快,觉得恶有恶报。
可快意过后,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江南那十几家铁路商社,除了金陵到松江府那条线当真铺了铁轨、通了车之外,其余全是空壳,有的只建了一个车站门脸,有的连地基都没挖,所谓铁路,不过是一纸招标书上的图画。成千上万股民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六七月间,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每日都有破产的股民跳秦淮河,浮尸几乎成了码头上的常景。
那些把全部家当押进去的北方移民士绅,有的上吊,有的投井,惨状不忍直视。
即便是江南本地的中小地主,也是损失惨重,他们看到天津卫股市红火,每年分红让他们羡慕,也想学着吃一口,结果一头撞进了骗局里,家产尽失。
本来大多数人只能自认倒霉。毕竟在封建时代,被骗了就只能认栽,更不要说清醒过来之后,大家也明白江涛不过是个引爆者。
真正的幕后黑手其实是钱龙锡和江南各大士绅家族,这些铁路,商社都是他们暗中经营,自己的权势也没人家大,只能吃这个暗亏。
可如今的大明,已不是从前那个消息闭塞的大明了。光报连通南北,商船往来不绝,虽然朝廷与江南对峙,但民间交流从未断绝。
江南那些受灾的股民很快就知道了,北方天津卫股市也受他们拖累爆发了股灾。
本来大家伙还内心是有点畅快的,自己倒霉,牵连其他人也倒霉,那么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倒霉。
但很快,一个让他们受不了的消息就传过来了。天子居然出1500万元救市,直接把天津卫的股市给拉起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季闷雷,打醒了江南股民们,原来还有“救市”这一招!他们如同废纸一般的股票还有救。天子能拿银子兜底,金陵的韩阁老为什么不能?
于是,受损的商户们从各自的家乡汇聚到金陵,成群结队涌向南京户部,要求韩爌出面安顿受损民众。
可韩爌哪里拿得出钱来?
当初弄出铁路商社这套把戏,本就是为了骗钱练兵。
如今江南税收一年比一年少,户部库房里空空荡荡,连官吏的俸禄都发得磕磕绊绊,哪还有闲钱去填股市的无底洞?
韩爌只能一遍遍推拒,说今年无钱,让他们散去。
可股民们哪肯罢休?
有人开始翻旧账,指着南京户部大骂:“你们这些东林党人骂天子骂了十几年,可人家天子还知道拿钱救市!你们倒好,画一张铁路图纸就圈了我们几百万两,现在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于是,愤怒的股民们自发组成了“铁路股东联合会”,向南京户部递交请愿书,要求彻查铁路商社的资金去向,追究贪污者的责任。
韩爌彻底麻了,资金去向?
全被江南上层分光了。可他怎么可能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能装作不知情,对请愿不理不睬,对股民避而不见。
失望渐渐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变成了仇恨。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徐百朋那个奸商!他是第一个骗我们钱的!去找他算账!”
几百人轰然响应,如潮水般涌向徐百朋的宅邸。徐百朋倒是警觉,听到风声便从后门逃走,挨了几拳总算脱身。但那些愤怒的股民们没有因此收手——他们拆了徐府的门窗,推倒了院墙,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砸了个稀巴烂。
可这还远远不够。
这呼声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铁路商社股民群体本就成分复杂,有中小地主、城中商户、小作坊主,还有不少中低层官员和读书人,这些人遍布金陵各行各业。
罢市的命令一出,酒馆、饭铺、戏院、客栈、布庄、粮铺……家家关门,街巷空空荡荡,整个金陵的商业活动几乎一夜之间停摆。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被百姓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回来。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束手无策,钱是拿不出来的,救市也无从谈起。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人闹累了、气消了,自己散去。
杜含耀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心里暗暗叹息,你们也是傻了,铁路商社的钱,不就是被你们父辈拿走的吗?你们还跑去罢课……
他正出神,忽然听到围墙外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朝国子监方向涌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张望,只见巷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正朝国子监大门逼近。
国子监祭酒王锡衮带着几位夫子匆匆赶到门口,见状脸色大变,厉声喝斥道:“此处乃国子监,读书人的清净之地!你们闹哄哄地闯来此处,成何体统?”
人群中走出两个人来,杜含耀定睛一看,竟都认识,一个是当初在戏院见过的棉花商赵武理,另一个是做印刷生意的李栋。两人神色冷峻,丝毫不惧王锡衮的斥责。
赵武理拱手道:“祭酒,我等也是读书人。既然韩阁老躲着不见我们,那我们只好把夫子的牌位请出来,请他老人家为我们主持公道!”
王锡衮脸色骤变:“放肆!夫子牌位岂是你们能轻易挪动的?你们罢市也就罢了,竟敢惊动夫子!”
李栋冷笑道:“我等受了天大的冤屈,向夫子哭诉一番,又有何不可?我等也是读书人,难道连向夫子诉苦的资格都没有了?”
身后的人群顿时齐声应和:“向夫子伸冤!向夫子哭诉!”
赵武理和李栋带头迈步向前,身后数十人紧随其后,走向国子监大门。
王锡衮急得满头大汗,转头对身后的夫子和助教们喊道:“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闯进去!”
那些夫子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试图用身体挡住人群。但这些人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挡得住?三两下便被推搡到两旁,防线瞬间溃散。
王锡衮一扭头,看到人高马大的杜含耀还站在一旁,急声道:“你也去挡!”
杜含耀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他身量高大,左右拨弄了几下,倒是推开了前排几个人。但后面的人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便被数人攥住胳膊按在墙边,动弹不得。
愤怒的人群冲过大门,直奔供奉夫子牌位的大殿。
殿内香火幽幽,正中央的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冲在最前面的人一见牌位,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夫子!学生被人欺骗了啊!学生一生的积蓄全没了!求夫子为学生做主啊!”
这一跪不要紧,身后的人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大殿里黑压压跪满了人,哭声、喊冤声此起彼伏,一声声“夫子,学生冤啊”回荡在殿梁之间,凄切悲凉。
那些原本还想阻拦的夫子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最终都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他们也是读书人,看着这些同袍哭得如此凄惨,实在硬不起心肠再拦,同时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是这次股灾的受害者。
赵武理和李栋对视一眼,稳步上前,恭敬地将夫子的牌位从供桌上请下,高高举过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牌位缓缓走出大殿。身后的人群肃然起身,鱼贯而出,簇拥着牌位向国子监大门外走去。
“请夫子做主!请夫子做主!”一路高呼,声音穿透了金陵沉闷的夏日空气。
从鸡鸣山到南京户部,沿途的市民和读书人看到夫子牌位被请出,纷纷停下脚步,对着牌位躬身行礼,有人甚至跟着队伍同行。
一行人缓缓向户部衙门而去。
南京户部值房内,一个文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阁老!不好了!那些罢市的乡绅跑去国子监,把夫子的牌位给请出来了!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韩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铁青:“他们……他们把夫子牌位请出来了?”
他头皮一阵发麻。他眼下干的这些事,本已算不得忠臣之举,若再背上“对夫子不敬”的骂名,那就真的是不忠不孝、遗臭万年了。
侯恂也急了:“快!调兵!让新军派兵拦住!”
军令传下,南京第二师一个团的士兵迅速开进金陵城,在通往户部的几条街道上排成人墙,试图堵住前进的人群。
带队的团教谕策马上前,厉声喝道:“此处不得通行!速速退下!放下夫子牌位!”
赵武理却反而将牌位高高举过头顶,迎着对方的马头大步上前,朗声道:“夫子牌位在此,尔等敢动刀动枪不成?”
团教谕顿时僵住了。他也是读书人出身,深知对夫子不敬是何等罪名。他犹豫再三,终究翻身下马,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
他这一退,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火枪,闪开了一条通道。他们当中不少人也买了股票,亏得血本无归,此刻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怨气,自然不愿对这群同样是受害者的人动粗。
人群沿着让开的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涌到了南京户部值房门前。
值房内,韩爌、侯恂、钱谦益等人急得团团转。明明派了兵去阻拦,结果非但没拦住,反而让人抬着牌位到了自家门口。
侯恂苦笑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几个丘八在手上,那些读书人见到夫子的牌位,一个个都腿软了,哪里还拦得住?”
现在他们有点怀念当初刘泽清这些武人,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好歹一些脏活黑活能交给他们做,不像现在。让他们直面这个问题了。
韩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现在最恨的就是钱龙锡若不是他提议用铁路商社圈钱练兵,自己怎会落入这般窘境?
他这个肇事者拍拍屁股去了江西,反倒把这烂摊子留给他来扛。
值房大门外,人群越聚越多,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夫子牌位在此,开门!开门!”
孙居相急道:“阁老,不能再拖了!再这样僵持下去,明日天下人都要骂我等不敬夫子!遗臭万年啊!”
吕维贤、郑三俊等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为官十几载,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官声清誉,可今日之事若处置不当,他们怕真要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韩爌闭了闭眼,他听到门外“夫子!夫子”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拍打着大门,知道今日这道门,是再也关不住了。他无奈疲惫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罢了……老夫出去见他们。”
“哇!”户部值房的大门缓缓打开。
“韩阁老出来了!”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数百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举着夫子牌位的赵武理和李栋神情最为激动,紧紧盯着门口走出来的韩爌与南京六部诸官。
韩爌迎着那数百双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老夫在此向诸位保证,股市一定会救!请诸位给老夫三天时间,容老夫召集金陵各大家族,商议救市之策!”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太好了!”
赵武理与李栋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步,神色依旧严肃:“韩阁老,既然您当众作了保,那我代表铁路商社股东会,便给您三天时间。
但话也说明白,若三天之后,股市之事仍无着落,我等非但不会结束罢市罢课,连今年的税赋,也恕我等不再上缴分毫!”
韩爌面色一沉,却终究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