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十二月初二,金陵。
随着各地勋贵与藩国使节陆续抵达,金陵城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街上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将领、官员与异邦使臣,各色怪异的汉语混杂在一起,倒是有一种别样的风,金陵茶楼酒肆座无虚席。
金陵军营校场。
宁国公毛文龙,建威侯刘渠,定辽侯李弘,安北侯徐良,威远侯孔有德等诸侯齐聚军营。
这些年来,大明的海外勋贵们平日里各自镇守一方,管着一座岛或一片海岸,难得有机会聚首。如今借着开年朝会之机,自然要好好联络一番,既是叙旧情,也是交换资源、互通有无。
本来金陵最出名的是秦淮河,但被天子查封,这些勋贵想了想,干脆就到军营当中相聚。
校场上,十个汉子排成一排,拿着各种不同的弓箭,有大明的复合弓,蒙古的角弓,日本的竹弓,甚至还看到了英格兰长弓。这些弓箭手一个个屏住呼吸,常见指向百步外的靶子。
“堵,堵,堵!”一只只长箭射出去。
有的箭中靶,有的箭直接飞偏。每当有中红心者,校场必响起铜锣,传报全场,引起一阵欢呼声。
能在150米外射中红心,尤其是在有风的时候,更是难得,可谓是实力和运气二者结合才能达到的。
这场射击比赛一连射了10来轮。最后公布成绩,毛文龙这些勋贵脸色各不相同。
祁秉忠拱手笑道:“看来射击还是我蒙古将士更厉。”
祁秉忠派了10名弓箭手上场,两人射中过一次红心,上把的长箭也是最多,每个弓箭手10箭,共射中87箭。
其次是孔有德派的弓箭手,有蒙古人,有大明人,也有当地的土著,射中82箭。其次是新军弓箭手,最后是毛文龙的日本武士成绩最差。
徐良不服气道:“我新军将士这些年的确是疏忽了弓箭的训练,不过现在都用火枪了,要不我们换上燧发枪再比一场。”
祁秉忠笑道:“比都比完了,再赛一场,那就应该换别的比,而且我蒙古勇士还没骑在马上要比骑射的话,只怕各位会输的更难看。”
毛文龙道:“这次比我武艺,十兵卫,让各位将军见识你的武艺。”
一个壮汉把自己的棉衣解开,从毛文龙身后走出来。
祁秉忠笑道:“巴特尔,你也去会会宁国公的日本武士。”
一个膀大腰圆的蒙古武士从祁秉忠后面走到校场中间,抱拳见礼,各自拉开架势。
巴特尔两脚叉开,双掌大张,如苍鹰展翅,十兵卫侧身而立,右手护胸,左手垂在腰后,脚尖点地,像一杆随时刺出的枪。
巴特尔没有试探,踏前一步,双掌直抓卫的肩领,蒙古摔跤的起手,抓不住就把,把不住就摔。
十兵卫身形一矮,右掌如刀劈向巴特尔肘窝,想卸他的力。
掌缘堪堪碰到皮肤,巴特尔却忽然变招,右手下翻一把攥住卫的手腕,左手同时搭上他的腰带,低吼一声,腰腿猛然拧转,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松开。
卫双脚离地,身子在空中翻过半圈,脊背重重砸在冻土上,“砰”的一声闷响,尘土扬起一蓬。
“好”全场喝彩。
祁秉忠在座上端着茶碗,对毛文龙道:“我这个巴特尔,十岁就在草原上摔牛犊子。”
毛文龙点头道:“这蒙古摔跤倒也不差。”
接下来这些勋贵的亲信纷纷上场,新军的戚家拳,还有一些南洋土著没有固定的套路,靠着打猎锻炼出来的本能,甚至有几个英格兰人用拳击,不过徒手比武大部分地区都有摔跤擒拿的动作,在战场上这是最实用的动作。
徒手武艺比完了,又各自比着各种文明不同武艺,马上功夫,让毛文龙等人大开眼界,军中气氛热闹,欢声震天。
大比武进行到正酣的时候。毛文龙询问道:“世常,前线的战事怎么样?”
徐良笑道:“势如破竹,已经攻克了湖州,现在大军正在进攻嘉兴。”
刘渠嘲讽道:“敢造反,这些大头巾真是自寻死路。”
其他人也是一脸幸灾乐祸,除了像徐良这样的新生代武将,毛文龙,刘渠,李弘等人可是被明朝文官整的死去活来。
仗是他们打的,最大的功劳是文官领走的,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大明的文官,最喜欢的就是不懂装懂,硬生生的逼着他们去送死,还喜欢杀人立威,动不动拿他们开刀。
但凡是大明的武将,都没一个对文官有好感的,这些年天子的所作所为,算是给他们狠狠的出了口恶气了。
毛文龙笑道:“让长忆多给我的封国,派一点大头巾。”
祁秉忠笑道:“你想要出气?”
毛文龙瞪他一眼道:“本将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这些大头巾去了我的封国老实的狠,虽然干不了什么重活,但教化还是可以的。”
孔有德也跟着点头道:“我封国四周都是一些拜火教徒,这些人杀不胜杀,的确需要教化,而且我发现这些大头巾,去了南洋就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了。听得懂人话了,也会做事了。”
耿仲明笑道:“我还以为只有我的封地是这样,没想到你那边也是这样。”
尚可喜笑道:“我的封地也是一样,那些大头巾现在说话可好听了,更关键的是,算账,管理封地都是把好手,个个都是人才。”
毛文龙嘲讽笑道:“以前是有天子给他们撑腰,才让他们欺压在我等头顶上,不然凭他们的小身板,本将现在一个也能打十个。”
其他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大明国内的局势,虽然还在打仗,但没人看好这些江南人,他们投降要流放南洋,不投降死的更惨。
而后众人说起自己封国之事。
孔有德抱怨道:“总兵,您是不晓得,我那块封地上种的橡胶树,简直比祖宗还难伺候!稍微浇多了水要死,浇少了也要死,施肥重了烂根,轻了又不长。
花了金子般的价钱买来的树苗,三年了才长了一丁点儿。农官说还得再养四年往上才能割胶,想指着这玩意儿挣钱,还早着呢。”
耿仲明在一旁笑道:“你这就是富贵的烦恼了。我那边种的主要是香料,还有些天子提过的棕榈油,也试种了些棉花,收成倒还凑合,勉强能自给自足。
眼下最发愁的反而是人不够,尤其男女失衡得厉害。这些年带着弟兄们开荒建村,房子盖起来了,肚子填饱了,不少光棍就惦记着讨老婆了。虽然也娶了不少当地土著的女子,可毕竟僧多粥少,还是差得远。”
“可不是嘛!我那儿也是男多女少,光棍成堆。”
这话一出,在座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的诉起苦来。大明这些年向海外移民了近300多万百姓,但却是男多女少,女子不足60万。
刚开始的时候也农户来不及想老婆的事,都忙着开荒,但这几年下来,只要没死在开荒的农户,普遍有了几十亩田地,生地也养成熟地了。房子也盖起来了,房梁下也挂满腊肉,粮也囤起来了,他们就想结婚生子,给自家留个香火,南洋虽然有当地的土著妇女填补,但依旧还是不够。
孔有德趁机转向毛文龙询问道:“总兵,您能不能帮帮忙,给我那封地弄一批日本婆娘来?我这边缺口大,先要两千。”
“我也要五百!”
“我要四百!”
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跟着报数。
毛文龙镇守日本,开辟了一条跨国婚姻的路子。
日本现在虽算不得战国乱世,但却相差无几。各地都不太平,到处都是米骚动。
德川幕府威望下降,各地大名的野心又起来了,他们开始想办法收刮民间,囤积物资,实现他们称霸日本的野心。
日本百姓生计艰难,不少人家养不起女儿,便愿将女子嫁往海外求生。
最早是虾夷地区的一些勋贵私下托毛文龙牵线,给自己的封地解决光棍问题。
后来消息传开,吕宋、新旅顺、婆罗洲、棉兰老岛等地的诸侯也纷纷找上门来。
这门生意越做越大,这一年下来,经毛文龙之手送往各封地的日本女子已有三万余人,着实缓解了不少地方的性别失衡。
毛文龙笑道:“好说好说,我这边自然安排人去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到了你们那儿,得好好待人家。”
孔有德等人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国公爷放心!绝不让您脸上无光!”
而后毛文龙想了想道:“你们也可以树立一下榜样,让已经成亲的人,回日本去省亲,到时候多带点肉,多带点粮食,我保证你们去一个人能拉几十个人回来,你们不知道现在日本多穷,日本的农户米饭都吃不起,只能吃些野菜,哪里比得上我们的诸侯领地,不要说吃饭,就是肉也是随便吃。”
刘渠等人眼前一亮,这是一个好办法。
事情谈了个大概,剩下的细节交给各自手下人去对接,众人才把关注的重心继续放在校场上。
与此同时,南中各国藩国使节也在与大明朝廷频繁沟通。
去年下半年,天津卫的几家纺织作坊主联合组成商团,前往南中、南洋各藩国考察棉花种植条件。
他们发现安南、暹罗等地有大片宜棉土地,便打算在当地建立棉花种植园。
但他们也知到若单打独斗,极易被本地豪强吞得骨头都不剩,于是联名上书天子,恳请朝廷出面做保,比照朝鲜的先例,实行三方合作。
朝廷出武力保障,作坊主出资金与技术,南中南洋藩国出土地与人力,共同开发棉花与粮食种植。
朱由检认为这既能扩大粮食产能,又能保障江南纺织业的原料供应,加上想起他的世道遇到的那些让人恼火的事情,没有武力震慑,想做生意根本不可能。
想了想了便答应这种模式,命户部郎中与南中各国使节谈判。
双方很快达成协议:以秋菊,李旗为首的纺织作坊行会,在南中每国投入五十万元现金,安南、暹罗等国则提供大面积耕地,大明朝廷作为担保方,同时提供农具。
安南、暹罗等南中国家,约定以七成的价格卖给他们棉花。
大半个月里,金陵的衙门里签下了一摞摞条约文书,从粮食到棉花,从开荒到运输,条款细致而务实。
这个新年,整个金陵都在忙碌中度过,忙碌得几乎让人忘了它才刚经历过战火。
崇祯十一年(1638年)正月初一,金陵紫禁城,武英殿。
南京紫禁城中,唯有武英殿尚保存完好,修缮齐整,被选作今年朝会的正殿。
天还没亮,殿前广场上就已站满了文武官员与各藩国使节。文官以洪承畴、韩爌等南京六部尚书为首。
勋贵以宁国公毛文龙居首,此外还有朝鲜、日本、琉球、安南、暹罗及南中各藩国的使臣,身着官服朝服,按品级分列两班,蔚为壮观。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朱由检身着明黄龙袍,在礼官的引导下升座武英殿正殿。
群臣与使节依次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礼毕,朱由检命毛文龙作为勋贵领袖,前往凤阳府祭拜太祖皇帝陵寝,以告慰列祖列宗。
毛文龙领旨而去,正月大朝便在一片肃穆中宣告结束。
正月过后,南方的战事再度拉开序幕。
崇祯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宋理率四万大军,将杭州府团团包围。
此前他已先后攻克湖州府、嘉兴府,两府守军或降或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宋里向金陵报捷后,大军在嘉兴休整过年,过了正月十五,便拔营南下,直扑杭州。
二十六日,前锋抵达杭州城下,迅速完成合围。
杭州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约三万人,多由杭州、湖州、嘉兴等地士绅招募的乡勇组成,装备虽然不如新军精良,但人数不少,依托高墙深壕,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杭州府衙内。
江浙总兵刘振博、杭州知府石万程,以及杭州西溪钱氏、长河来氏、富春张氏、钱塘陆氏等大族的族长齐聚一堂,面色各异,却无一人轻松。
金陵的事情告诉他们,即便是投降了天子,天子也会毫不留情的清洗他们,他们的后路被彻底斩断,只能拼死反抗。
杭州知府石万程率先开口,试图鼓舞士气道:“诸位,我们有精兵三万,据守坚城。天子新军不过四万,兵法云十则围之,今敌我兵力相当,何况我们还有城防之利,只要上下一心,守住半年不成问题。”
江浙总兵刘振博也点了点头,虽然脸色同样不好看,但还是附和道:“石知府所言极是,只要守得够久,让新军顿兵坚城之下,消耗大了,天子自然要重新掂量。”
西溪钱氏族长捋着胡须道:“钱谦益那些人就是一群蠢货,还没打就先投降,天子当然看不上他们。
咱们不一样,咱们要打,要打到让天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他有实力,咱们也有实力,这样才有坐下来谈的本钱。”
长河来氏族长接话道:“正是此理。从各方消息看,当今天子是马上皇帝,越是软骨头他越瞧不起,越是有实力天子反而愿意谈判,给与优待。
金陵那些勋贵投降得太快,结果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连侯伯都保不住。
咱们若是守得住杭州,让新军吃够了苦头,天子就不得不承认咱们的实力,到时候,即便保不住全部土地和权势,至少也能换来个体面退场,不至于全家流放南洋。”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各怀心思,但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他们并不奢望击败新军,只希望能靠坚守换来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让天子不敢把他们当成钱谦益那样随意处置。
只要能留在大明,大不了他们蛰伏几十年。
当今天子威压四方又怎么样?
只要他不是长生不老,迟早会老会死。等他死了,这天下依旧是他们的。
石万程又看向刘振博:“刘总兵,大军士气如何?可有把握?”
刘振博略一迟疑道:“士气尚可,但还需要再鼓一鼓。若能拿出银钱犒赏三军,分发犒赏,让士卒们知道东主不会亏待他们,守城便更有底气。”
此言一出,几位族长的脸色齐齐一僵,三万多乡勇,每月军饷四元银子、口粮一石,算下来每月就要支出十二万元、三万石粮食。这笔开销即便是士绅联合分担,也足够肉痛了。
但形势逼人,他们也别无选择。
钱氏族长咬咬牙:“我等再去凑一凑。但这次发饷不能走官府的老路,必须由我们各家的人亲自在校场当众发放,一文钱也不能被克扣。”
在座的人都是历经官场的老油条,他们就是朝廷流程之一,自己有多黑,他们清清楚楚。
银子从库里出来,先被经手人刮一层,再被管库的刮一层,层层盘剥下来,到士兵手里能剩一半都算有良心。
现在花的不是朝廷的钱。是自己的钱,自然不愿意让中间人揩油,于是决定由各家子弟亲自上阵,当众点清,交到每一个士卒手上。
刘振博点头:“如此甚好。”
翌日,杭州城西校场。
日头高悬,春寒未退。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穿着杂色衣甲的乡勇,列队而立,虽然阵形散乱,但人数摆在那里,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校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桌,桌上码着一箱箱银元,在阳光下白花花地晃眼。
西溪钱氏少族长钱兆彦带着几名族中子弟,亲自站在台前。他们身后是钱家的家丁,抱着账册和名单,神情紧绷。
“三连二班,领军饷!”家丁喊道。
一队士兵上台,其中一名瘦削的中年士兵走上前,神情木然。
钱兆彦从箱中取出四枚银元,一枚一枚地放到那士兵手中,口中道:“这是你本月的军饷,四两银子,拿好了。”
“多谢少族长。”士兵低着头,声音干涩没有一丝喜意。
钱兆彦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
一班接一班,银元一枚接一枚地递出去,直到中午,三万人的饷银才算发放完毕。
钱兆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在校场里转了一圈,去看士兵们的伙食。
只见营地伙房架着几口大锅,米饭煮得满锅白亮,旁边还有几盆鱼和肉,看着颇为丰盛。
钱家管事的乡勇头目钱有财凑上来堆笑道:“少族长您放心,这伙食实打实的,米饭管饱,还有鱼有肉,保证弟兄们吃得饱、有力气打仗。”
钱兆彦点了点头叮嘱道:“伙食是大事,不能马虎,现在是战时,更要让士兵们吃好。”
“是是是,少族长放心,小的省得。”钱有财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钱兆彦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大体妥当,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军营。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校场门外,钱有财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正围着大锅、眼巴巴等着开饭的乡勇喝道:“看什么看!肉也是你们能吃的?赶紧给我端回来!”
几名乡勇面无表情地端起盛着鱼肉的盆子。
钱有财又骂道:“让你们吃白米饭已经算看得起你们了!赶紧吃完,吃完之后把上头发的赏银都给我交出来,谁敢留一个子儿,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营地中一片沉默,只有咀嚼米饭的粗粝声响。
一个年轻士兵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钱有财。
钱有财立刻察觉,大踏步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他,揪着他的衣领连扇了两巴掌,直打得他嘴角流血、脸颊肿起老高。
“看什么看!不服?”钱有财环顾四周,恶狠狠地道,“这就是下场!你们这些泥腿子,吃白米饭都是赏你们的,还想要肉?你们也配?”
他松开手,把那人掼在地上,又补了一脚,吐了口唾沫,才转身走回案板前,自顾自地撕下一块鱼肉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叫潘茂,是钱家的佃户。
他趴在地上,慢慢地爬起身来,抹掉嘴角的血,眼中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入夜,军营深处一处偏僻的帐篷里。
潘茂召集了十多个与他相熟的伙伴,围坐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他的脸还肿着,说话时隐隐作痛。
“我打算投奔天子的大军。”潘茂开门见山。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道:“潘大哥……不好吧?钱家对咱们也算不错了,起码有白米饭吃……”
潘茂冷笑一声:“白米饭?你们真以为是钱家心善?他们为什么发粮给我们,还给我们发四元银子的军饷?
是因为天子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们怕了!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卖命,挡在城墙前面!
但你们自己看看,钱有财今天是怎么对咱们的?
鱼肉他一个人吃,赏银他也要刮走,咱们吃得满嘴白饭,他吃得满嘴流油。
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地痞混混,仗着钱家的势在城里横行霸道的无赖罢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咱们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
为什么要帮他们抵抗天子?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天子在江南分田地,一户人家就能分五十亩!你们是要一顿饱饭,还是要五十亩地?”
帐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低声说:“我要五十亩地。”
“我也要。”
“我也是。”
声音一个接一个,虽然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
潘茂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灰扑扑的面孔,一字一句地道:“好。那咱们就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动手,放天子的大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