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三月七日,乾清宫。
今日是大明各地巡抚回京述职的日子,难得一见的封疆大吏们齐聚一堂,场面颇为壮观。
若在往年,要将这些远在湖广、陕西、四川、江西的巡抚同时召到京城,少说也要耗费两三个月甚至半年。
可自从铁路修通之后,即便最远的湖广,坐火车也只需三日便能抵达京城,方便太多了。
而朱由检之所以选在这个时节召集他们,只有一个原因,旱情。从开年至今,京城滴雨未下,山东益都一带同样旱象初显,其他各省虽然不像京城这般极端,但通过各地新建的气象站上报的数据来看。
今年开春各地雨量普遍比同期偏少了五成以上。种种迹象表明,崇祯十二年的大旱已无法避免。
朱由检除了在南洋购买粮食之外,在统一大明内部的认识,让所有大明官员,尤其是大明地方官员同心同力,共同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旱灾。
乾清宫大殿内,摆着数排紫檀圈椅,巡抚们按各自省份错落而坐。山东巡抚林泉与扬州巡抚卢象升交情最深,两人挤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声交谈。
林泉笑道:“扬州这几年发展的不差,听说你还打算在徐州建立一个钢铁中心。”
卢象升点头道:“徐州有煤有铁,我就想着可以在徐州建立钢铁中心。”
卢象升对徐州很有感情,他在那里当了三年徐州知府,徐州是第一批均田的地方,这些年发展不差,但比起天津卫,扬州还是差了不少,当地想要发展钢铁行业,卢象升考察之后认为可行,毕竟现在大明铁路越修越长,需要的钢铁成倍增加。
“就是不知道天子会不会同意。”这也是他最大的困难,这几年天子的重心都用在抗旱上面了,为此甚至能暂时放过联省盟约那群人。
林泉想了想道:“事在人为。”
但他也觉得玄乎。现在朝廷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抗旱赈灾上了,能提升粮食产能的项目。朝廷有可能答应,但其他的工业作坊都很少批复,甚至连修铁路,现在也沿着中原的几条主干道,以灾情最严重的几个州县建设。
林泉本来想弄一个火车制造作坊。毕竟火车的好处肉眼可见,一辆车能顶得上几十匹马不说,马要吃豆料,火车却只需要烧煤灌水,在现在这个干旱时节不但能增加运力还能节省粮食。
但朝廷还是拒绝了,反而是他提出建设造船厂的需求,答应下来,因为他造的是捕鱼船。
这一年山东全年捕鱼超过百万石,这些海鱼做成咸鱼干,或是鱼肉罐头,风靡整个大明,已经成为了最廉价的肉食来源,为此《大明青年报》专门发表了十几篇文章,介绍了各种腌制鱼肉的做法菜肴。
是的,大明不但想办法在南洋收购粮食,也在想办法向海洋开拓粮食来源,
辽东,天津卫,山东,扬州,江浙都组建了捕捞船队,罐头厂。
尤其是天津卫和扬州的两地,本来就靠近食盐的产地,捕捞上来的鱼快速弄成咸鱼干,这已经成为了两地的拳头特产。
林泉小声道:“我打算在天津卫挖几家蒸汽作坊,给他们贷款,看看他们能不能弄出火车来。”
卢象升却是眼前一亮,扬州不缺少钱庄,可以让他们贷款支持几家私营钢铁作坊。
两人正聊着,不远处,江西巡抚鹿继善、山西巡抚赵清衡、陕西巡抚赵同舟三人也聚在一起。
鹿继善正说着自己这些年在赣南的经历,如何在深山老林里剿匪、如何将俘获的土匪安置分田、如何一步步地把那些土匪村落改造成良田村落,组织他们抗击士绅乡勇的围攻。
他说得平淡,赵清衡和赵同舟却听得啧啧称奇。
“伯顺,江西向来是鱼米之乡,富裕之地,没想到还有这样苦的地方。”赵同舟都有点惊讶,在他记忆当中,江西应该是文风鼎盛的富裕之乡。
鹿继善道:“富的地方富,但穷的地方也穷,你也说了,是文风鼎盛之地,江西进士举人家族一度占据大明两成,这些人诡寄田地,但江西又承担大明一成的税赋,普通百姓压力可想而知。赣南贫困,群山连绵,田少山多,山民日子难过才落草为匪,也就是均田之后过了几天好日子。
赵清衡叹了口气道:“你们江西好歹还能种地。山西却是连年干旱,许多土地连草都长不出来了。
我是崇祯五年上任的,但山西却是三年大旱、五年小旱,没一年消停,山上的草都枯了,连养羊都养不活。
这些年每年都有四五万山西百姓被送到天津卫、再乘船去南洋。
身为山西巡抚,看着一批批乡亲背井离乡,心里实在不好受。”
赵同舟也苦笑:“你在山西还好,我在关中,十年里五年大旱,剩下的五年也是半旱,朝廷拨下来的钱粮,一大半都花在修水渠、打深井上了。每次看到那些前往南洋的百姓,内心又何尝好受。”
其实两人都想减少移民的数量,毕竟他们也知道去了南洋。虽然不像传说中那样九死一生,三成的死亡率也很可怕。
但没办法,这些年山西,陕西干旱实在是太严重了。
偏偏两地平原地形太少了。哪怕修水利设施,那也是付出十分的精力,只能获得一分的收获。
朱由检对两地的方式,就是一些远离水源偏远的山村,土源干脆放弃,整村百姓出来去南洋去垦荒。
那种地方修水利设施太难了,浪费资源,得不偿失,不如退耕还林,想办法改善一下环境。
另一边,河南巡抚孙传庭与湖广巡抚杨嗣昌正坐在一旁。
孙传庭主动向杨嗣昌抱拳致意:“杨巡抚,去年河南受了湖广三百多万石的粮食赈济,这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杨嗣昌摆摆手道:“孙巡抚客气了,此乃朝廷统筹调度,本就是分内之事。”
孙传庭感激点头,河南虽然也有干旱,但一方面底子好,即便减产粮食收成也不算差,还有就是中原平整,不管是建水利设施,铁路成本都低,河南的粮食更多的是支援关中,山西。
这里最特殊的就是三边总督李弘和沈飞,他们是唯二的武将。
沈飞看着李弘道:“听说你想要炸了三峡的暗礁?”
李弘苦笑道:“蜀中出川最危险的就是这里,我本想着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安排一批士兵放炸药包,想把这一暗礁交给全炸了,但暗礁太坚固了,用尽各种办法也最多炸掉一些水面上,还死了五个兄弟。陛下说朝廷会想办法研发威力更大的火药,到时候再想办法。”
李弘还真问到他知识的盲区,他知道有黑火药,无烟火药,黄火药tnt,但除了黑火药之外,其他炸药具体是什么原材料做的,他就不清楚了,
唯一有点印象的好像是,一种掺的什么甘油的炸药,好像是煤焦油提炼出来的,甘油提炼物能治疗心血管疾病,另外一点成分加点海藻灰,就可以制出诺贝尔弄的稳定的烈性炸药。
这就是他唯一的印象了,他已经把自己了解的说给制造火药的大匠,由他们开始做实验。
当皇帝就这点好处,有一点方向,就有足够的资源和人力去攀科技树。
李弘询问沈飞道:“你这几年过的如何?”
沈飞无奈道:“很不好,这几年我在辽东,除了开荒种地,就是挖沟渠,兴建水利设施,辽东积累的粮食全部运输到关内救济灾民。我看着这些女真人残部在漠北休养生息却是无可奈何。”
李弘理解沈飞的内心的愤怒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这些女真人还在,我们的仇迟早会报的。”
不多时,殿外传来阵脚步声。朱由检在内阁大学士孙承宗、毕自严、李邦华、洪承畴的陪同下走进来。
众巡抚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臣等拜见陛下,拜见各位阁老。”
朱由检抬手道:“坐,今日不是大朝会,不必拘礼。”
待众人重新落座,朱由检也坐到御座,孙承宗等阁老坐在下首。
沈磊将几摞装订好的气象文书,分发给在座的巡抚们。
朱由检道:“这是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各地气象站汇总的降雨降雪记录。
情况很不乐观,各地雨雪普遍比往年少了五成以上。尤其是京城,从开春到现在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雪。”
林泉,卢象升等人看眉头紧皱,他们只能大概的感受到自己辖区内有旱情,但没办法了解外省的情况。现在听天子所言,整个北方又是大旱。
“今年大旱,已经跑不掉了。朕今日召集你们,就是要统一认识。你们回到各省,第一要务就是以抗旱救灾为主。
重灾区要把百姓从没法保住的地方迁出来,集中力量保住靠近水源的核心农田。”
“四川,湖广,江浙以恢复生产救济北方为主。”
孙承宗在旁边补充道:“各地要加大土豆、红薯、高粱、粟米等抗旱作物的种植面积。朝廷对各省的考核,抗旱是第一考核重点。”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林泉觉得时机成熟,便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抗旱救灾、新修水利固然是第一要务,但蒸汽抽水机却是建立水渠最重要的核心。
臣斗胆请求,在山东建立一个蒸汽抽水机作坊,再辅以一个火车作坊,山东铁路如今已有一千五百余里,若火车能自产自修,运输救灾物资也会更加便捷。”
他话音刚落,卢象升立刻接话:“陛下,臣也有同样的想法。徐州早年均田底子好,可以在当地建立钢铁作坊,辅助建设一个火车作坊,扬州的粮食也可以快速的调到中。”
山西巡抚赵清衡不甘落后道:“陛下,臣也想要一个蒸汽抽水机作坊!山西山多坡陡,传统水车使不上力,若有抽水机,边能灌溉更多的田地。”
陕西、河南、湖广、江西几位巡抚也陆续开口,他们都知道蒸汽抽水机的威力,一台机器顶得上几百个壮劳力日夜挑水,若能在本省建一座作坊自产自用,抗旱救灾便有了最有力的后盾。
火车就更不必说,那是能大幅提升物资调配效率的利器。
朱由检想了想道:“火车作坊暂时都没有那么多人手,每个行省给一个蒸汽抽水作坊吧,再给你们安排一些大匠,你们自己培训机械方面的人才,逐步扩大产能。”
“臣等谨遵圣命。”众巡抚齐声应道。
虽然火车作坊没批下来,但抽水机作坊的承诺也行。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些地方上的巡抚,让他心里对抗旱多了一丝底气,这些都是他多年挖掘出来的干吏,多了四川,大半个湖广,南直隶,能增加上千万石粮食,今年应该可以熬过去。
崇祯十二年(1639年)四月初五,爪哇洲,新港。
清晨的阳光从东方的海面上跃起,穿过椰林的缝隙,洒在新港的每一座屋顶上,
秦世杰从木床上睁开眼,耳畔传来屋外海鸥和海浪的声音,后世的人肯定很羡慕他,他现在居住的就属于海景房。
他妻子刘氏已经在隔壁的小灶间里忙碌了,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混着几片切碎的红薯,散发出一种略带清甜的香气。
一旁还搁着半碟咸鱼干,虽说粗硬了些,但嚼着有滋有味。
秦世杰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脸,他抬头看着远处的海港,已经有渔船出港了。
“夫君吃饭了!”刘氏招呼道。
秦世杰坐在桌前喝起米粥。
他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新港这个地方。这里似乎没有春夏秋冬四季之分,只有雨季和旱季的轮替,这里少有外人,与世隔绝,宛如进入了桃花源一般。
说句实在话,婆罗洲的生活比自己想的要好很多,他本以为这里是一块到处是野人的蛮荒之地,但却没有想到这里虽然比不上江南,但却也是城镇,田地,有文明的开化之地。
新港不远的万丹国,国虽然小,但都城却有几万人,有贵族有国王,只是他们的国王叫苏丹。
据他了解的情况来看,除了国王叫法不同之外,这里更加类似书籍记载的春秋时期,苏丹也只是大的贵族,地方上有其他贵族统治,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独立的割据势力,教士的影响力非常大,和商周时期的巫师差不多。
但更深居岛屿内部,有部落,有野人,让他感觉很杂乱,仿佛就是夏商周上千年的制度都交织在一起。
吃完早饭之后,秦世杰走出家门,开始了一日的差事。
新港是一座全新的城镇,全部由近两年来登陆的移民和驻军一手搭建起来的。
城中心是宣抚司衙门,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是整个港口最高的楼宇。宣抚司门外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悬挂大明日月旗。
围着宣抚司向外辐射的,是一圈汉人移民的生活区,红砖房与青瓦屋错落排布,这是整个爪哇宣抚司核心区
秦世杰家的屋子就在这一片核心地区,三间砖房带一个小院,院中鸡棚,此刻一只老母鸡带着十几只小鸡仔正在院内找食。
再往外一圈,便简陋了许多,大多是竹木搭成的高脚屋,屋顶覆着厚厚一层棕榈叶,那是普通工匠、渔民和商行伙计们的住所。
最外围则是一道夯土城墙,港口和两座炮台,城墙把这一片海湾区域围住,两个炮台阻挡海面过来的强敌。
城墙之外,便是土著村落了。那些低矮的茅草房歪歪斜斜地散落在林间,墙壁用树枝和泥巴糊成,屋顶铺着宽大的热带植物叶片,风吹过时哗啦作响。
他现在的身份是宣抚司下属的文书,管着城外的农场。
“秦文书,吃了没!”四周市民纷纷向他打招呼。
“吃了!”秦世杰道。
新港除了粮食和咸鱼干什么都缺,所以有一技之长的都活的不算差。
这些市民主要的差事就是,生产各种工业产品,有烧砖头,水泥,打铁,制造木桶,船匠等等,这些在中原普通的手艺,在这里却成了高级技术人才,得到优待,生活并不算差。
没走多远,他便遇到了一队背着布书包的土著孩童。他们穿着大明式样的短褐,头上盘着发髻,虽然肤色黝黑、五官仍带着当地人的轮廓,但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汉家学童的模样。
他们排着并不太齐整的队伍,打打闹闹,沿着土路朝城里的蒙学堂走去。
穿过夯土城门,便到了外城。
外城也热闹非凡,这里有一个市集,爪哇商贾会带着货物来到这里和宣抚司交易,主要是当地商人输入大米,皮毛还有奴隶,大明则卖出各种铁器,棉布,丝绸,瓷器,茶叶等大明特产。
市集的另一边相对安静,一群土著神情恭敬的走过去。这里原是土著的一座拜火教神庙,去年被朝廷驻军攻下来后,拆了石料和木料,原地建起了一座道观和一座佛寺,两家紧挨着,香火都不差。
去年朱由检联合天师教佛教徒,按照《佛本是道》的大纲把天朝各路神仙的关系地位梳理了一遍,完善神系体系,佛道两家如获至宝,靠的这套体系在南洋传教,效果极其好,吸引了大量的信徒。
清风道观里住着一位自称龙虎山第五十三代弟子的中年道士,说是天师张应京的师弟,法号玄清,擅画符、会念咒,还自称会“五雷正法”。
所谓的“五雷”,不过是用硫磺、硝石和木炭调配的法术把戏,中原民间早几百年就玩剩了的。
可架不住当地土著稀罕,更何况玄清还懂些草药,治过几个发烧疟疾的土著孩子,名声竟比他那套“五雷”还管用。
佛教那边也不甘示弱,住持是个中年和尚,据说是少林寺的武僧,法号静远。他每日清晨在寺前空地上带着十几名土著少年练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静远还会接骨,曾经有个土著猎户摔断了腿,被他三两下正骨上夹板,两个月后治好,从那以后,寺里的香火就没断过。
秦世杰绕过两座庙宇,穿过一片正在平整的晒谷场,便看到了城外的田野。
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在晨风中层层翻涌,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
说句实在话,如果没有那可怕的烟瘴之气,说这里是桃花源也不为过,他刚来到岛上就开始播种。当年播种当年收,一年可以种三种,尤其是这土地异常肥沃。只要稍加开垦,亩产居然能超过江南的肥沃土地。让他不敢相信。
“秦文书!”几个穿着大明短衣的汉人农户见他走来,纷纷放下手中的镰刀,拱手行礼。
秦世杰笑着点头:“诸位早。”
“开工了开工了!”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原是山东登州府的渔民,现在是农村组长之一。
他身后,百余名土著劳力正排成几排,在汉人农户的带领下弯腰割稻。
爪哇有大量奴隶制度残余,田尔耕就用棉布,丝绸,铁器交换了大量的奴隶,但他知道天子最恨奴隶制度了,自然不敢大规模使用奴隶。
于是改成雇佣协议,这些土著都有工钱,偿还完他们的赎身费用之后,每个月会给三钱银子。有点村落也会雇佣这些土著帮忙开荒。另一部分女子给开荒的青壮当媳妇,让他们在爪哇扎根下来。
赵组长看着的稻田笑道,“秦文书您瞧,这产能不比山东的上等田地差,最关键的是可以一年三种,这简直就是宝地。”
秦世杰点头道:“的确是快宝地。”
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江南那些士绅简直就是蠢货,这样的宝地不想办法占着,反而不允许朝廷来贸易,简直是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