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五日,坤宁宫。
自正月大朝之后,朱由检难得清闲了一会,今日早起,他换了一身常服。
皇后周氏抱着刚满三岁的四皇子朱慈炤,太后李氏则搂着更小的五皇子朱慈焕。
可能是朱由检的基因很好,也可能是改革之后,紫禁城没有那么多糟心事。
他出生的几个子女都活的好好的,周氏几乎是两三年生一个皇子的频率,这倒是让李太后放下了皇子不昌的想法。
皇长子朱慈烺、二皇子朱慈恒、三皇子朱慈炯三人,正是七八岁到岁出头的年纪,最是调皮好动。
他们在殿内追逐嬉闹,绕着暖炕跑了一圈又一圈,靴子踩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
朱慈烺手里举着一只木头雕的小马,嘴里喊着“驾驾驾”,朱慈恒在后头紧追不放,最小的朱慈炯则一边笑一边跌跌撞撞地跟在两个哥哥后面,刚跑了几步就撞到周氏的膝盖上,被眼疾手快的皇后一把扶住。
“好了好了,别闹了。”周氏笑着拍了拍朱慈烺的后背,“看看你们姐姐,多安静,哪像你们这般毛手毛脚的。”
长公主朱幼薇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三个气喘吁吁的弟弟,语气严厉:“还不快上桌吃饭!”
朱慈烺三人被吓了一跳,立刻停住脚步,互相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跑到桌边,爬上了各自的椅子,父亲母亲不会打他们,但他们姐姐是说打真打。
朱由检看在眼里,不禁笑了一声:“朕倒是头一回见你们这么听话。”
他看向长公主朱幼薇,“看来咱家幼薇比父亲厉害。”
周氏掩口轻笑道:“那是自然,陛下公务繁忙,哪有空盯他们的规矩。幼薇长姐如母,这几年把几个弟弟管得服服帖帖。”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菜肴不算奢华,几道热菜,朱由检,周氏,李氏稻香米粥,几个小孩吃着面条,每人还有一碗牛乳,配上了一碟面点。
三个小皇子早就饿了,拿起筷子自己动手。
朱慈烺吃到一半,仰起一张沾着面汤的脸问:“父皇,姐姐说您过了元宵又要出京?去天津卫还是去山海关?”
朱由检这次南下待了一年多的时间,让朱慈烺害怕起来。
朱由检放下筷子笑道:“还说不准,要看北方的粮运和军务。不过你放心,父皇这次不会走太久。”
朱慈烺显然还想追问,却被长公主夹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吃饭莫要多说话。”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太后李氏轻声道:“去年不是旱就是蝗,江南又不安宁,整日整日地提心吊胆,也就是过年消停点。”
周氏温声接道:“是啊,陛下这些年殚精竭虑,救济灾民,还击败了江南叛逆,臣妾看报纸,东林党魁首钱谦益都忏悔,才知道东林党如此欺世盗名。”
李氏听到钱谦益脸色难看,因为钱谦益的《大觉迷录》把他们东林党从崇祯三年到十年的各种内幕爆料出来。
什么他们想要对抗朝廷,但却拿不出钱粮,招兵买马,于是想出了用铁路商社这种欺骗的手段,搜刮了江南2000多万两银元。
建立乡勇,结果乡勇不堪其用,沦为土匪强盗之流,反而为祸地方。
什么商议废立天子的事情讲出来了,各种黑料全部曝光。这碰了李氏的禁忌,让她极其厌恶东林党。
钱谦益自然把自己洗白,把一切全部推给钱龙锡,把废立天子的黑锅推给了文震孟,总之经过了他多方的劝解,联省盟约这才没有另立天子。
这对文震孟的影响不大,他已经病逝,文家也流放去婆罗洲了。
但对现在联省盟约督师钱龙锡影响巨大,广东,广西也有铁路商社,当地中小士绅他们的股票也沦为了废纸,原本他们以为这是联省盟约没有规划好,看了钱谦益的《大觉迷录》两广士绅才恍然知道,原来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个骗局。
这就导致两广地区士绅极其厌恶,排挤钱龙锡。
李氏冷哼道:“江南尽出如此欺世盗名之辈,陛下不可放过钱龙锡!”
朱由检却没有在意钱龙锡,即便他练出一直近现代新军,但两广士绅会帮助他消磨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他反而为今年的气候担心,历史上崇祯当了17年皇帝,尤其是后面几年,更是天灾不断。后面的考核会越来越严苛
饭后,太后李氏将五皇子交给乳母,起身道:“哀家今日要去趟国舅府,看看国栋,他这几年在琼州府辛苦了,好不容易回京过年,哀家总得见一面才安心。”
朱由检站起身道:“母后尽管去,晚上儿子派人去接您。”
太后李氏刚出了坤宁宫,乾清宫行走沈磊躬身禀道:“陛下,宁国公毛文龙、建威侯刘渠、威远侯孔有德等南洋勋贵,海军中将军颜思齐、郑芝龙、钟斌、杨天生、赵熊、刘香、颜浩、李国助、郑志虎等海军将领,已齐聚乾清宫偏殿,等候陛下召见。”
朱由检点了点头,回身朝殿内看了一眼,长公主朱幼薇正带着三个皇子围在桌边练字,最小的四皇子在周氏怀里打着哈欠。
他对朱幼薇道:“幼薇,照看好弟弟们。父皇去处理政务。”
“好!”朱幼薇笑道。
乾清宫偏殿内,暖意融融。
乾清宫偏殿正中的南洋沙盘上,毛文龙,颜思齐等人分两班勋贵将领按次列座,人人身着戎装或朝服,神色肃然。
朱由检步入殿中,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走到沙盘前,招毛文龙等人过来道:“今日把诸位爱卿从各封地、各海镇召来,不为别事,只为一件事,粮食。”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沙盘上的北直隶、山东、河南一带道:“去年北方旱蝗交加,诸位都看到了。太仓尚有存粮三百万石,天津卫常平仓经这两个月从朝鲜、日本购买秋粮,已有七百六十万石。看着数字不小,但按大明如今的气候,这点存粮,撑不过一场更大规模的灾荒。”
他抬头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正透过琉璃窗斜照进来,明亮得几乎刺眼。可朱由检看着那片阳光,内心却是有些难过。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气象专家了,虽然现在是大年初五,外面的气候依旧滴水成冰。
可从大年初一开始,一连五天都是这样的大晴天。冬天晴天本是好事,可他坐在紫禁城里,看到这太阳,反倒心凉。
对封建时代来说,任何一场异常的气候都是一场灾难的前沿,尤其是现在这个小冰河天灾事情,你要担心他来旱灾,他必然不让你失望,给你来一场大旱灾。
毛文龙等人也是感觉大明这气候太反常了,旱灾一场接着一场。还越来越大,现在连蝗灾都全面爆发了。
毛文龙开口道:“陛下深忧国本,臣等不敢懈怠。”
“日本,东宁岛、吕宋、婆罗洲等地,是南洋粮食主要产地。朕想知道,今年你们能往中原运多少粮食?”朱由检询问道。
毛文龙道:“经过这一年的推广,臣在日本40余国推广土豆,红薯,玉米,红薯适合日本四国,九州等地。土豆在下日本北方,虾夷产量也颇丰。再加上岛国军备竞赛,德川幕府也向臣提出了,大米换武器火炮的计划,明年日本能拿出四百五十万石粮食。”
朱由检道:“只要德川幕府拿出粮食,那就换。”
“遵旨!”
朱由检看向赵熊,现在东宁岛经过了十几年的开发,已经到了成熟时期了,小冰河天灾肆虐各地,但对海岛的影响却稍微少一些。
赵熊皱眉头道:“陛下,东宁岛能支援中原四百五十万石。”
这也差不多到了岛上的极限。
朱由检转向郑芝龙:“吕宋呢?”
郑芝龙起身禀道:“陛下,臣去年领兵清剿吕宋内地的食人土著部落,开拓了新田三十余万亩,又派遣农官教化当地土著耕种,吕宋稻米两熟,收成可观。今年臣打算再征讨一批不服王化的部落,再扩良田五十万亩,力争向朝廷输粮二百五十万石。”
“二百五十万石,好。”朱由检拍了拍郑芝龙肩膀道:“若能达成,朕记你大功。”
朱由检看向钟斌。
钟斌接着起身:“婆罗洲今年可输粮一百五十万石。”
李国助紧接着道:“虾夷岛今年可输粮一百五十万石,另可接纳移民五万。”
郑芝虎道:“新吕宋今年输粮六十万石,可接纳移民十万。”
朱由检一一记下,将这些数字在心头飞快叠加,日本、东宁、吕宋、婆罗洲、虾夷、新吕宋……零零总总加起来,已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可他仍觉得不够,北方旱灾的消耗实在太大了,几乎像一口无底洞。
他目光转向坐在末席的欧阳华宇和刘香,两人皆是南中地区新设立的卫所指挥使。
欧阳华宇面色为难,起身道:“陛下,臣在南中数国盘桓多时,去年安南、暹罗、真腊等地,亦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旱涝灾害,粮食减产严重。
加上当地土著部族时有摩擦,局势并不安稳。臣实在不敢担保今年的粮食数目……”
朱由检惊愕,按照他的想法,小冰河天灾,气温降低,海洋的水汽减少。这种靠近赤道的南中地区的气候应该是有利的,现在看来他们也受到影响了。
“南中离大明本土遥远,当地百姓先要活命,朕不苛责。你回去后尽力购买粮食既可。”
刘香却猛地站起身来道:“陛下!臣愿立军令状,南中卫今年至少输粮百万石!末将便是用火枪逼着安南的郑阮两家掏粮,也必定给朝廷凑齐这个数!”
朱由检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尽力而为吧。”
“遵旨!”刘香道。
粮食议程告一段落,颜思齐起身汇报巨港建设进展:“陛下,巨港码头已经修筑完毕,可同时停靠二十艘千吨级战列舰。城防地基也已完工,城墙正在砌筑,只是尚缺移民填入。”
朱由检点头:“今年朝廷先拨五千移民给你们,后续再看情况增加。”
颜思齐拱手退下。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颜浩站了起来。他的肤色比几年前黑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带着一股长年航行海上的风霜气息。
他禀报道:“陛下,去年在北海堡越冬的士兵冻死冻伤过半,臣已补充一批士兵和千余名移民,如今北海堡已有三千余人口。副将韩三宝与方圆十几个土著部落建立了贸易往来,探索了方圆百里范围。
同时,臣按陛下旨意,沿新大陆海岸一路向南探索,在五百里处又建立了一个港口据点,取名‘寒山堡’,现有驻军百余人。据当地土著说,那里冬季同样严寒,但夏季凉爽,土地肥沃。”
朱由检听完这话整个人也有点迷糊了,北海堡大概在阿拉斯加的范围,再南下500里,这到了哪里?
温哥华?
朱由检摇头不管道:“往北海堡移民一千农户,今年舰队继续往南探。”
再艰难,这条航海之路也要留下来,新大陆可不能留给那些白皮。
“遵旨!”颜浩无奈行礼道,其实他不明白,天子为什么这样重视这样的蛮荒之地,北海附近气候恶劣不说,也根本没什么特产,但这块地区就风高浪急,已经有艘战舰在这里沉没了。
众将依次领命告退,偏殿中渐渐空了下来。田尔耕却没有走,在门边站定,待其他人都出去了,才上前一步道:“陛下,臣还有爪哇军务需单独禀报。”
朱由检道:“说!”
田尔耕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爪哇岛中西部:“爪哇岛上现有两大藩国,一为马打兰苏丹国,一为荷兰人。两国都派了使臣来联络臣,马打兰想联合我军进攻荷兰人在雅加达的据点,荷兰人则想联合我军进攻马打兰,许诺战后与我平分香料贸易。
朱由检微微皱眉:“爪哇也要打仗?”
他无语了,南中地区要打仗。爪哇也要打仗,真是灾害越多,战争越多。
田尔耕点头:“两方都在拉拢朝廷。臣不敢擅自做决,特来请示陛下。”
朱由检想了想,一个是荷兰殖民者,一个是苏丹国,他对两者都没什么好感。
“爪哇的事,你全权处置,但要记住,最重要的一条是想办法调动当地的粮食输入中原。”
田尔耕行礼道:“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