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1638年)十月六日,京城永定门火车站。
深秋的京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永定门火车站的站台上,寒风裹着煤烟气息从铁轨尽头吹来。
娜日暮一手拉着丈夫马青山,一手攥着衣角,焦急地望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方向,频频踮脚张望。
“火车怎么还没到?”她忍不住又一次问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马青山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快了快了,你都已经问第八遍了。车从大同过来,这一路几百里总会晚点时辰。”
“嘟嘟嘟~~”
就在这时,一声声悠长的汽笛从远方传来,一道黑烟从铁轨尽头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越来越近。
娜日暮眼睛一亮喜道:“来了!终于来了!”
火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节奏分明的隆隆声,缓缓减速,最终在站台前停下,车头喷出一股长长的白雾,在秋日的冷空气中迅速散开。车门打开,一群穿着蒙古服饰的人下了车。
娜日暮一眼便看到长兄额哲的身影。他脸颊瘦削了许多,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身旁跟着母亲苏泰、林丹汗正宫娜木钟,手中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是娜日暮最小的弟弟阿布奈。
他们身后还跟着林丹汗的其余几位妻妾,一行人浩浩荡荡,衣着虽然还算体面,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母亲!大哥!”娜日暮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了母亲苏泰,又转头看向额哲,眼眶微红,“你们这些年好嘛?”
额哲苦笑道:“不好,草原上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白灾,牛羊死了一大半,部众不是饿死就是逃亡。
皇太极又年年带兵劫掠,我们察哈尔部实在撑不住了。其他各部也是三心二意,人心散了,仗根本没法打。”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带着全族南下。”
历史上额哲本就不是雄才大略之人,所以皇太极兵临城下时他便选择了投降。
现在也一样,只不过他知道投靠了皇太极,最多做炮灰。果断的选择了部众南下投靠大明。
毕竟女真人在漠北已经穷的要抢劫漠南蒙古人了,已经和叫花子一样了。
而大明的天子,这是天下公认的财神爷。
马青山上前拍了拍这位大舅哥的肩膀宽慰道:“打不了仗就不打了,投靠大明也不是坏事。天子是出了名的大方,你看额麟臣他们,投靠大明之后封了伯爵,现在在西苑军校当骑兵科教官,还组了支商队,在大漠行商,倒卖牲口和羊毛,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额哲除了苦笑,也再说不出别的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铁轨,再也看不到那片草原,再看这京城高大的建筑,整齐的街道顿时有人在异乡的陌生感。
礼部一名郎中上前行礼道:“请察哈尔大汗随本官先去礼部招待所歇息,也好容本官回禀复命。”
额哲点头:“有劳了。”
马青山又道:“大舅哥先安顿下来,过两日我带你去见见京城的其他蒙古人,认认亲,也好有个照应。”
马青山的主要业务都在蒙古大漠,他为人豪爽大方,再加上他娶了林丹汗的女儿,漠南蒙古首领和他关系都不差,哪怕是在京城这里也有联络。
额哲应了一声,便跟着礼部官员乘上马车,往礼部招待所驶去。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方青玉大印,印钮雕着龙纹,印面上刻着汉篆,还刻着几个怪异的汉字,他将印面翻转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微微皱眉。
孙承宗、房壮丽、毕自严、李邦华四名大学士分列两侧,也都屏息等着。
朱由检皱眉头道:“朕虽然读书不多,但也记得传国玉玺在王莽篡汉时,王太后怒掷玉玺于地,摔崩一角,后以黄金镶补,号称‘金镶玉’。印文应当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可这一方?”
孙承宗尴尬道:“陛下圣明,经臣等鉴定,此印实为元朝‘制诰之宝’,乃是元廷颁发诏令所用的官印,并非传说中的传国玉玺。
但此印乃北元历代大汗传承之物,象征北元法统,今此印归我大明,便意味着我大明承继了北元之正统,在法理上统合南北,意义同样重大。”
其实他们一看到这方玉玺就知道不是传国玉玺,但元朝‘制诰之宝’,同样意义重大。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倒也不算是空手而来。”
李邦华拱手道:“陛下,这些年朝廷的精力多用于新政推广和南方平乱,皇太极在漠北休养生息、吞并诸部,如今已渐成气候。
额哲率部来降,正是分化蒙古与女真联盟的良机,臣以为,应当厚待额哲,给足体面,使漠南诸部望风归附,甘为我大明北疆屏障。”
朱由检思索片刻,点点头,他虽对传国玉玺的真假并不太在意,但额哲带来的这方印,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一面旗帜,足以号召蒙古诸部的旗帜。
成吉思汗的武功太过辉煌,三百年过去了,草原上仍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没有黄金家族的血脉,便无法名正言顺地称汗,这正是皇太极再怎么吞并攻伐也难以绕开的软肋。
“孙师傅,你看该给额哲一个什么爵位?”朱由检问。
孙承宗早已思量过,拱手答道:“臣以为,可封‘怀远国公’。‘怀远’二字,取怀柔远人之意,既是恩典,又不带征服之意味,恰如其分,食邑万户,赐宅邸一座,以安其心。”
朱由检点头:“就依孙师傅所言。”
翌日,礼部官员捧着圣旨来到了礼部招待所。额哲率全家人跪迎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察哈尔汗额哲,率部归附,诚心向化,朕甚嘉之。特封尔为怀远国公,食邑万户,赐银五千元,国公府一座,以为安身之资。钦此。”
“臣额哲,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哲郑重地接过圣旨,起身后悄悄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塞到宣旨的礼部郎中衣袖中,低声道:“大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礼部郎满意点点头,是个懂规矩的,笑呵呵地收下又压低声音提点道:“国公爷,下官多一句嘴,朝廷的食邑有两种,一种是实封土地,一种是领取俸银,万户之封,可换南洋三百万亩土地,也可每年领俸银万元。国公爷可要仔细思量,想好了再报上去。”
额哲也在沉思,三百万亩土地和万元岁俸,一个是大权在握的先苦后甜,一个是安安稳稳的现世安逸。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午后,马青山带着娜日暮一同来看望额哲。他把自己的烦恼和盘托出,娜日暮想都没想便道:“大哥,这还用想吗?当然是留在京城!
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京城和天津卫,这里有最漂亮的楼、最好看的衣裳、最好吃的美食,还有最烈的骏马!在京城这才叫过日子!
三百万亩土地听起来大,不过是草原上一个稍微大点的牧场罢了,我听说南洋那边瘴气弥漫,去的人要死三成呢,大哥你愿意去吃那个苦?”
马青山在背后拼命扯她的衣角,又拉又拽也拦不住她一张快嘴,只能无奈地苦笑。
额哲又看向马青山,希望他能给些中肯的建议。
马青山为难道:“大舅哥,这事儿我真不好替你拿主意。要封地,那是先苦后甜,子孙受用,留在京城,安稳富足,却也少了驰骋疆场的威风。外人实在不好替你选。”
这事情外人根本没办法出主意,留在京城可能有向往有封国的自由和大权独揽,去了南洋,不说额哲他们能不能吃一下开拓的苦,就是这三成多的死亡率,可能还没享福,就先死在南洋了。
额哲沉默良久,终是没能当场做出决定。
马青山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几位老熟人。他们也都是蒙古人,投靠大明有些年头了,你跟他们聊聊,兴许心里能有个底。”
额哲点头,随他出了门。娜日暮留下来陪母亲苏泰和弟弟阿布奈,又分了些从京城带来的礼物给林丹汗留下的几位侧妃,细细地教她们京城的规矩和礼数。
马青山赶着马车,载着额哲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来到西苑军校附近的一家叫永兴的戏院。
因为靠近西苑军校,客流量不少,来的时候已经是坐满了人了,两人来到一间包间。
没过多久,锣鼓一响就开始唱戏。唱的是关羽败走麦城的戏曲。
“当当当!”戏曲热闹的开幕。
没过多久三个大汉进了包厢到:“有点事,来晚了。”
额哲吃惊道:“额麟臣大叔,”
三人正是额麟臣,乐斯塔布囊,归义王卜石兔三人,他们三人投靠大明之后,被朱由检封为伯爵,食邑两千户。
他们的部落都被林丹汗吞并,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再开一片基业,就留在京城,安家落户,并且还谋了一个在西苑军校,当骑兵科教官的差事。
他们的儿子也考上了西苑军校。现在已经毕业了,在辽东当骑兵连长,额麟臣的儿子已经晋升到骑兵营长了。
这也是蒙古人投靠大明比较熟悉的路径,从大明开国算起,就有大量蒙古人投靠大明,受到大明历代皇帝的重用和信任,从太祖皇帝,到成祖都有蒙古人将领,成为勋贵的为数不少。
“我改了汉名,现在叫何麟臣。”
三人投靠大明之后,也改了一个汉人的名字,乐斯塔布囊改名叫乐思安。卜石兔改名叫卜世图。
卜世图嘲讽笑道:“呵,林丹汗当年想一统草原,结果却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只知道打我们这些自己人,碰到女真人就打回原形了。如今倒好,连他儿子也跑来投靠大明了。”
卜世图对林丹汗怨念深重,他本来好好的待在自己的归化城。有牧场,有农场,同时和大明边军关系也打的不错,那几年卖羊毛,大牲口让他的收入翻倍,他对自己的人生极其满意。
结果林丹汗抢了他的城池和部众,逼着他只能投靠大明,他一肚子怒火,现在他看到他儿子如此这么不及投靠的大明,忍不住嘲讽起来。
何麟臣拍了他一下道:“现在在大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还想继续内斗不成。”
乐思安也劝说道:“往日的纠纷就过去了,而且大明官场的蒙古人本就不多,我等更应该抱团。”
乐斯安没有那么大仇恨,草原上不就是这样,实力强的吞并实力弱的。更不要说现在这里是大明,每个蒙古权贵都是他们重于重要的盟友。
马青山也帮腔道:“卜世图,你要真有本事,战场上赢我岳父去,在这儿说风凉话算什么好汉?”
卜世图被噎得无话可说,哼了一声,闷闷地坐了下来,不再开口。
何麟臣给额哲倒了杯茶,打听起大漠如今的情形。
额哲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近年来草原上的旱灾、白灾、黑灾,以及皇太极年年劫掠、吞并诸部的经过说了出来。
何麟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道:“大明这些年也旱得厉害,没想到,草原上也逃不过去。
好在天子开辟南洋,确实是给咱们蒙古人找了一条生路。我在京城见过几个从南洋回来的蒙古人,有去虾夷岛的,有去吕宋的,也有去婆罗洲的。
听他们说虾夷岛最好,气候和咱们大漠有些像,水草丰茂,最适合放牧。
吕宋和婆罗洲,虽说也肥沃,但天太热、瘴气重,去那边定居的蒙古人,水土不服要死两三成。
可活下来的都过得极好,那边草长得飞快,没有黑风,白灾,一片小牧场,就能养上百只羊、几十头牛马,比大漠最肥美的草场还好上十倍不止。”
大明的百姓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很难承受三成的死亡率,去南洋垦荒。
但蒙古草原的环境更加恶劣,在牧民看来,付出三成的死亡率,能得到一块比大漠最富裕的草场,还富裕十倍的土地,那是值得的。
所以这些年普通的牧民大量的投靠大明,哪怕知道要去南洋也是一样。
反而是那些部落首领还有点权利,并不想损失这些权利,投靠大明,但草原的恶劣气候,又逼着他们不得不做决定。
卜世图这时插了一句嘴道:“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马青山点了点头:“这些年从草原上自愿投靠大明、被安置到南洋的普通牧民,少说也有好几十万了。虾夷岛的牛羊马匹越来越多,羊毛都供应到天津卫来了,哪天我都要去南洋看看,开辟新的商路了。”
额哲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马青山带着额哲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带他去见散居各处的蒙古将领、商人、牧民。
让他惊讶的是,京城里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蒙古市坊”,居住的都是专做草原与南洋之间的皮毛、马匹和羊毛生意蒙古商人。
那些走陆路的马帮也就算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事,居然还有走海路的蒙古海商,这让他这个只在天津卫看过大海的蒙古汉子震惊无比。
而且这些蒙古海上势力不小,他们把虾夷岛,吕宋,婆罗洲等地的羊毛运到京城的纺织坊里织成布匹,又把京城的铁器、茶砖、布匹运回南洋。
因为朱由检的关系,大量蒙古人投靠大明,像额哲这种大部落首领,一般给个爵位,再给份差事让他们生活在京城当旗帜。
下层蒙古人他们则先坐火车到天津卫,在那里休养一段时间,适应环境,再乘坐海船去南洋各地开荒。
但有一些中小部落首领,他们实力没强到能当旗帜,又不愿意像底层的蒙古人那样去南洋垦荒。
于是他们干脆做起来买卖,最开始,他们依靠自己本土的优势,在大漠做起羊毛牛马的生意。
但随着南洋的蒙古人越来越多,这些商队也跟着来到南洋,而后他们就发现,海上贸易的利润比大漠更高,于是就出现了蒙古人海商。
这些人实力逐渐壮大,在大明范围内崛起了一股蒙古商帮势力,更关键的是他们还水陆两栖,在陆地上势力遍布整个大漠,东起辽东西到西域,纵横上万里。
海上则是从苦兀岛,虾夷岛,朝鲜,日本,吕宋,婆罗洲,新吕宋,有蒙古移民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商队,很有几分阿拉伯人弯刀经商的风采。
额哲在这些市坊间穿行,听着那些熟悉的蒙古语,看着那些穿着大明服饰的同胞们,心头对这片土地的陌生感,一天天消融了下去。
与此同时,随着开年的朝会逐步临近,整个京城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辽东总兵沈飞带着科尔沁部落首领。大同镇总兵满贵带领喀喇沁、朵颜等蒙古部落。榆林总兵杜文焕带着漠南蒙古人部落首领。
甘肃总兵孙祖寿带着永谢布部,外喀尔喀部,和硕特部,包括阿苏特部、茂明安部等,以及卫拉特和吐鲁番等更西部的势力,大大小小几十个蒙古部落。
没办法,大明干旱,更深居内陆的蒙古高原旱的更加厉害,想南下劫掠,又会被打成筛子,只能投靠大明,得到一点粮食的赈济。
大明礼部官员可谓是忙碌异常,要教导这些蒙古部落首领礼仪,但也异常欣喜。
同时大明在南洋各地的诸侯,南洋,南中地区藩国使者,商贾也开始齐聚京城,大家相互联络交情,打探各地的信息,每天都在忙碌各个聚会当中。
大明全面开海之后,东方的海上贸易逐步繁华起来,南洋各国的联系也变得紧密起来。
尤其是这两年,南洋的海上贸易爆发式的增长,连这些国家的勋贵都开始在大明境内购买海船,加入到这场海上贸易的红利当中。
造成这原因,却是朱由检意外的平衡了整个南洋的贸易循环,加快了整个东方海上贸易的发展。
以前全球贸易,海船到了东方地界,金银等贵金属就会被吸入大明士绅银库当中,铸造成一个个几百斤重的“没奈何。”彻底的消失在全球的贸易体系当中。
南洋的国王贵族士绅,他们需要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以及各种奢侈品。
但他们没钱购买,甚至用朝贡的方式,大明一年都不准他们来两次。
但从天启六年朱由检从南洋各国购买五百万石的粮食,每年为南洋注入几百万元的贵金属。
接下来的10多年中,这笔贸易不但没减少,反而是逐年增加,南洋各国的收入增加,有钱购买大明奢侈品和工业产品,海上贸易自然繁华。
尤其是这两年,大明每年要从南洋进口两千万石粮食,海量的白银从大明涌入南洋各国。
于是东方世界的银山出现了,同样也带来了东方世界的通货膨胀。
南中,南洋的贵族,士绅头一次发现钱这么好赚,开荒没有农具,大明会帮你送农具过来。码头道路不行,运输不了大宗商品。大明直接贷款帮助他们修建港口道路。更关键的是,粮食的价格直接翻了三四倍,他们感觉天上正在掉钱一般,硬生生的砸在他们的怀里。
甚至现在连欧罗巴的商船都从天竺运粮食到大明。没办法,大明的钱实在太好赚了,运粮食到大明赚一笔,帮大明运输移民又赚一笔,把大明的特产卖到欧洲,再赚一笔。
这些年西欧各国东印度公司和大明进行贸易的利润都迅猛上涨。
这些经理都热情洋溢的写书信给他们的股东,东方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只等我们把这里的金山挖出去。
而得到这笔天量财富的南洋,南中权贵,来到京城富裕地,自然是酒池肉林,炫耀自己的财富,什么江南的高档丝绸,大明的高档茶叶,通宝阁的高档珠宝都是毫不客气扫货,就差在头上顶块白布巾了。
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一日,皇极殿。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朱由检难得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上。
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堂官,从五军都督府到都察院,黑压压站了数百人。
殿外广场上,还有更多品级较低的官员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藩属国使臣,乌泱泱铺了满地。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进~~表~~”
内阁首辅孙承宗出列,双手捧着贺表,跪在御阶之下,朗声诵读,贺表少量描述今年旱灾,大篇幅描述,大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功,从海内归心到外邦宾服,洋洋洒洒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念完之后,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朱由检微微抬手道:“众卿平身。”
这一套朝贺流程走完,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接下来,便是藩属国使臣和归附各部首领的朝贺,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第一个出列的,是怀远公国额哲。
他穿上了礼部新制的国公朝服,虽然走路还带着几分草原汉子的粗犷,但举手投足间已学着大明官员的样子。
他双手举着一卷蒙汉双语的贺表,跪在御前,声音洪亮:“臣额哲,承大明天子厚恩,封国公之爵,赐安身之所。臣闻陛下开南洋、辟新土,使我蒙古人得以放牧耕作、安居乐业。
臣身为成吉思汗之后裔,愿率察哈尔部众,永为大明北疆之藩篱。臣额哲愿尊大明天子为天可汗!”
“天可汗”三个字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朝鲜、日本、南中诸国的使臣纷纷变了脸色,上一个被草原各部共尊为“天可汗”的,还是唐太宗李世民。
朱由检脸上不见喜怒,看向殿中众人:“朕是大明的皇帝,岂可再兼可汗之位?”
话音未落,何麟臣、卜世图、乐思安三人率先出列,紧随其后的是几十名蒙古各部首领或其使者,齐齐跪倒道:“陛下救我蒙古人于水火之中,分南洋沃土以养我族人,恩德无量。我等各部,愿共尊陛下为天可汗,是为所有草原可汗之上至高无上的可汗!”
几十人齐声高呼,声浪在大殿中来回撞击,震得殿顶都微微颤动。
其他藩国大使吃惊无比,和大明斗了几百年的蒙古人,现在表示臣服了。
他们总觉得有点不大妙。这两个仇家不打了,大明天子又是一位马上皇帝,那他的注意力会到谁的身上?
所有人都感觉一阵不寒而栗。
朱由检起身严肃道:“朕今日所见,乃是草原各部与大明同心之始。朕只愿天下一家,四海升平。无论是汉人、蒙古人、还是南洋诸族,只要归顺大明、遵守法度,朕便视之为子民。”
他声调微沉道:“但若有人窥伺中原、掠我边疆、害我百姓,朕的刀兵,也从不迟疑。”
殿中再度陷入肃然。
朱由检重新落座,赞礼官适时地高声唱道:“朝贺礼毕~~众卿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