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四月十六日,广州,来福客栈。
清晨,杜含辉从睡梦中醒来,洗漱完毕,正准备下楼用早膳,便听到崔老三骂骂咧咧地走进来:“东家,广东这里也没遭什么灾,如今物价竟涨到一斗米三钱银子!北方遭旱也没这么贵!”
杜含辉摇摇头道:“金陵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当年大量北方士绅涌入金陵,粮价也是暴涨。如今广州也是一样,不过我等不在这里久待,倒也不必计较。”
他按着平日的习惯,走到客栈大厅的报架前,准备取一份报纸看看。架上摆着几份本地报纸,最显眼的是一份《民生报》。
杜含辉有点惊讶,没想到在这广州城里还能见到这份报纸,去年天子南下金陵后,他便不知去向,原来竟也逃到了广州,继续办报。
杜含辉展开报纸扫了几眼,发现内容颇为意外《民生报》的头版是一篇连载小说《金陵往事》。
写的是崇祯三年时期金陵的风物人情,笔调温婉怀旧,带着几分对往昔繁华的追忆。
但整份报纸对天子和新政的态度却远不如从前那般激烈,甚至透出一种新时代到来,旧人被淘汰,那种难以明说的的哀鸣。
杜含辉当即向店小二打听了《民生报》的地址,一路穿街过巷,找到了那间闹中取静的报馆。
报馆内,几名工匠正忙碌地排版,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催促道:“快些快些!如今整个广州都在等咱们《民生报》出刊,东家给了三倍的工钱,你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差事?”
《金陵往事》可能勾起了逃难到广东士绅以往美好的回忆,以及对现在悲惨生活的悲伤,在整个广州销量都极其高。
这些工匠也做的认真,现在广州物价飞涨,流民遍地,能找到这样一份差事可不容易。
“这位先生,您找谁?”一个伙计看到杜含辉站在门口,上前问道。
“我找你们主编宋企郊,就说同窗来访。”
伙计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路。杜含辉穿过堆满纸张和铅字的窄廊,推门走进里间,便看到宋企郊正伏案写稿。
他抬起头来,见是杜含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搁下笔道:“真是你,你怎么到广州来了?”
杜含辉在桌旁坐下道:“我是来找时彦,顺便把世杰他们的消息带给他。方才在客栈看到《民生报》,想着许久未见,便来看看你。看样子你在广州过得还不错。”
宋企郊无奈苦笑道:“现在的日子就是走一天过一天。”
杜含辉端详了他片刻道:“现在不骂天子,不骂新政了?”
宋企郊摇头道:“不骂了,经历了金陵沦陷之后,再看看现在两广士绅的纷争。再骂天子,那便是自取其辱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流民遍地的街巷叹息道:“我发现天子把士绅看得入木三分,这些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之徒。集结起来的朋党,除了互相扯后腿,简直一事无成。
天子的做法是正确的,有这些人在大明,大明就不可能好。士绅是最好的敌人,却是坑死自己人的盟友。”
宋企郊被徐殷爵和钱谦益他们在金陵的所作所为打击的彻底失望了。他逃到广州时,联省盟约本已名存实亡,却因天子在南直隶和江浙的清洗士绅又重新聚拢起来。
彼时宋企郊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觉得江南、江浙的教训如此惨痛,两广的士绅总该团结起来,同仇敌忾了,抵抗天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下限竟还能更低。
福建士绅开始装死摆烂,钱龙锡因《大觉迷录》而被两广士绅唾弃也就算了。
但关键你们团结起来,结果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开始争权夺利。
广东巡抚丁魁楚贪婪无度,明知道钱龙锡在衡阳招兵买马、筑垒布防,需要两广的钱粮支持,这些对两广是极其有利的,但却是一毛不拔。
反而开始排除异己,先克扣广西乡勇的粮饷,三月北方旱灾的消息传到广州,所以人都确定天子今年不会南下。
丁魁楚以广西乡勇军纪差,劫掠地方,直接停了粮饷,何吾驺等两广士绅劝说他,要团结一致。
结果丁魁楚却说要连省盟约先推举他为督师,这下他的真实目的终于出现了,气的广西巡抚顾元镜直接领兵返回广西。
这下宋企郊算是彻底绝望了。天子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这些人还要内斗,说是猪队友都侮辱猪啊。
也就是在某一天他彻底想通了,天子为什么要清洗朝堂、清洗士绅?因为这些人在朝堂内部做蠢事,比他们去造反的破坏力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天子推行新政,看上去弄得天下士绅皆反。但其实是天子主动选择这些蠢货做对手。
他现在回想从崇祯三年到现在,不到10年的时间,大明士绅居然从来没直接起什么有效的反抗手段。也没给天子造成多大的损失。
反而滞留天子脚步的,一直都是北方的天灾,但凡北方风调雨顺三年,两广早被天子推平了。
而两广的士绅却像小丑一样。才知道北方旱灾了。他们想不是想着如何练兵屯粮。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是放开手脚开始争权夺利。至此他算是彻底失望了。
杜含辉沉默片刻道:“看清楚了也好。”
宋企郊低声问道:“光耀,你行走南洋南中多年,见多识广。我想问问你,南中如今的情形如何?”
杜含辉惊讶道:“怎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不就是他们当初的想法?
宋企郊点头道:“我知道天子是条真龙,未必会把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可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总会有些想要上进的小人,拿我做法,到时候就惨了。去了南洋就没多少人知道我的事。”
杜含辉摇了摇头道:“南中也不太平。安南南北两大势力正在交战,郑阮两家打得很激烈。暹罗虽未动刀兵,这两年也有旱涝灾害,匪患不少。
南洋番邦多是蛮荒,且多信仰拜火教,汉人最这些藩国生活也很艰难。
这两年天下似乎都不太平,日本也在打仗,只有朝鲜还算安定,当今朝鲜王李淏是个有为之君,效仿天子新政,这两年又借着稻谷贸易赚了不少,倒算是一方净土。”
宋企郊苦笑:“天下皆不太平,反倒是北方成了最安稳的地方。”
与此同时,广东巡抚衙门内,气氛剑拔弩张。
何腾蛟拍案而起怒道:“丁巡抚,唇亡齿寒的道理您不会不懂!衡阳若失守,天子的新军便能长驱直入广东、广西!如今衡阳六万大军缺衣少食,若没有粮饷接济,大军崩溃只在朝夕。届时两广如何守得住?”
广东巡抚丁魁楚坐在上首,神情淡然道:“非是某不愿支援稚文,可你也看到了,广州如今涌入大量士绅,粮价暴涨六倍,广东自身也已缺粮。哪还有余力再去接济衡阳?”
何腾蛟指着在座的官吏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锱铢必较!天子攻占金陵后做了什么,你们不清楚?
焦尊生被逼跳了秦淮河,金陵勋贵被连根拔起,江浙士绅被清洗殆尽!钱谦益也名声扫地。
天子要做什么,已经展现的清清楚楚的了,你们一个个也想等天子打过来,把你们的田地全部收走,全家流放南洋不成?”
这一威胁还真吓住了现场的士绅他们,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在南直隶发生了。
广东士绅何吾驺想了想劝说道:“光三兄,我等先从广东藩库凑一凑,支援稚文他们。”
丁魁楚想到天子新军的威胁,心疼道:“这样吧,本府从广东库中拨银二万元、粮食一万石,算作支援。”
何腾蛟几乎气炸了肺:“两万元?一万石?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丁魁楚摊手道:“你生气也没用,广东就只剩这么多。你不要那就算了。”
苏观生劝说道:“这点钱粮太少了,钱少给点没问题,不如多给点粮少吧。先支持10万石粮食,好歹维持住衡阳等地的稳定。”
“你一个区区秀才,也敢在这里妄议朝政大事,给本府出去。”丁魁楚呵斥道。
丁魁楚对何吾驺客气是因为他资格老,何家在广东也是大户人家,更关键的是何吾驺手中有三千乡勇,所以他要尊重。
苏观生三十岁才为县学生员。崇祯七年苏观生从县学肄业,开始招募乡勇,也就是说他是一个秀才功名。
苏观生遭此羞辱,拂袖而去。
何腾蛟知道丁魁楚一毛不拔冷哼道:“丁巡抚天道好轮回,今年北方旱灾,不代表明年也会旱灾,张盘的大军打到长沙府,不代表天子不会用海军进攻广东。只希望他日你到衡阳求援的时候,不要忘记今日之事。”
说完,何腾蛟拂袖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参将李权才冷笑道:“钱龙锡自己躲在衡阳,倒把自己说成国之柱石了,啊呸!广东有两万新军,五万乡勇,足够守住两广,何须仰仗他钱龙锡!”
何吾驺眉头紧皱道:“光三兄,衡阳确为广东之屏障。何腾蛟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唇亡齿寒,衡阳若失,广东亦难久守。”
丁魁楚却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道:“《大明青年报》上写得明白,钱龙锡当年在南直隶搜刮了两千多万元,不要听他哭穷。本府敢断言,他手里比我们有钱得多。”
总兵杨钟露出贪婪目光道:“巡抚大人所言极是。钱龙锡此人,骗尽了天下人,绝没那么老实。”
四月十七日,宋企郊登上杜含辉的海船,打算跟他去巡游南洋各国。
与此同时,秦世英,何腾蛟两人则怒气冲冲的返回衡阳。
4月25日,衡阳府。知府衙门。
钱龙锡占据湖广南部三府之地,就以衡阳为大本营,在知府衙门办公。
他在知道何腾蛟等人无功而返之后,当即召集自己所有的部下。
钱龙锡本还算是富态,但这两年的军旅生涯,尤其是金陵和松江府沦陷之后。
一年时间他都处于挣扎求生的状态当中,此时他神情疲惫,脸色消瘦,整个人也显得更刻薄了。
大厅两侧坐着徐百朋,吴伟业,何腾蛟,钱继华,秦世英等心腹,这些人也是神情迷茫,张盘的大军像一柄长剑悬在他们头顶,随时有可能落下,两广士绅却又一毛不拔,联省盟约更是名存实亡。
衡阳三府地形多山,加起来的人口不足60万,本就是贫苦之地,根本养活不了6万大军。
现在他们外有强敌,内无援军,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啊。
钱龙锡看气氛沉默,只能开口道:“今日言者无罪,有什么能解决我军困境的办法都说出来吧。”
何腾蛟等人神情绝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秦世英欲言又止。
钱龙锡看到后宽慰道:“时彦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
秦世英道:“可行屯田保甲之法。”
“屯田保甲之法?”众人疑惑,衡阳之地不比辽东,虽然也有一点荒地,但多是山脉,丘陵,屯垦的难度是辽东的10倍不止,甚至就可以说根本就不可能屯垦,连荒地都没有了。还怎么屯田?
秦世英解释道:“天子已经宣告天下要掠夺士绅的田地了,您是为了保护衡阳三府士绅的田地才抵抗。
但保护衡阳三府需要士兵,需要粮饷养活这些士兵,您先征集三府土地,末将查过三府田籍,永州府有地27万余亩,加上隐田应该超过三十万亩。”
“衡阳有田地181万亩,加上隐田应该超过两百万亩,郴州有田地74万亩,加上隐田当有百万亩田地。”
“三府之地有田地330余万亩,一户士兵分五十亩田地,都堂则可不费一钱可养兵六万六,甚至在三府开荒养兵十万也是有可能。”
何腾蛟听完怒道:“这不就是天子新政,我等本就是为反抗天子的新政,才愤而反抗,现在这算什么?”
其他人也是吃惊,但却没有怒火,毕竟他们自己的田地已经被天子给分完了,族人也被天子流放到南洋。
现在他们聚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他们容身之地了,只能抱团取暖。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惯性,即便他们知道打不过天子,但惯性思维下,他们还是走着抵抗天子道路。
但现在听秦世英换了几个字,却是和天子一样的事情。
内心却没有原本那么愤怒了,反而带着一种畅快感,想要马上实行,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政策对他们有利。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发泄这一年多来的愤怒,不管他们被天子逼的没路,只能抱团取暖。
但好歹他们在衡阳抵抗天子新军,联省盟约居然如同一个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想把他们饿死在衡阳,这些将领内心是有怒火的。
钱龙锡制止何腾蛟道:“本部堂说了,今日议事,言者无罪,何况时彦还未说完,云从何必如此着急。”
钱龙锡已经发现自己的部下不对了,他们听到秦世英的策略,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股蠢蠢欲动的畅快。
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和他的部下,已经没有田地,没有族人,原本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被天子的流放政策清洗的一干二净。
现在他们手中除了这6万大军之外,一无所有,现在他们已经不能算是士绅,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定义他们的话。钱龙锡恍然发现用军阀更能定义自己这个小团体。
于是钱龙锡转变心态,示意秦世英继续说下去。
秦世英解释道:“屯田和天子新政完全不同,天子的新政就是冲着要我等士绅的命来,天子不管你交不交土地抵不抵抗,都要把我等田地拿走,把我等流放南洋。”
“但屯田不一样,这是为了抵抗天子的政策。我等并不是为了要土地。末将以为,屯田士兵的收入,公四民六。六成收入足够士兵养活一家老小,这四成收入当中,三成作为我等的军费,来抵抗天子。一成作为士绅的收入,我等收这些田租也是为了养兵。只要能抵挡天子,日后无需养兵了,这些租子又会还给士绅。”
钱继华点头道:“用士绅的粮食保卫他们的土地,权责对等,我认为时彦的政策非常公平合理。”
吴伟业点头道:“他们如果舍不得钱粮也可以,按他们的土地50亩地养一个士兵,有多少田地养多少士兵也可以,他们负责士兵的口粮,武器装备都行。”
徐百朋迟疑道:“但这样一来,大军必然散开,如何集结,如何训练也是个大问题。”
秦世英了然于胸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十户一甲,百户一保,军中的老兵,军官做各村甲长保长,农忙时期负责耕作,农闲时期负责训练,作战的时候,督堂命令各村集结,出兵出钱粮,皆由各村的甲长保长负责。”
这不就是天子的民兵制度,真他妈全部照搬照抄啊!
钱龙锡最后叹息道:“为了对抗天子,只能苦一苦士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