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5月25日,衡阳府。
知府衙门的热闹非凡,永州的祁阳王朱禋泞,神情烦躁的坐在前面,但衡阳等三府士绅却远远的隔离了他,看他如同一个祸害一般。
祁阳国始于嘉靖三十一年,始祖为岷康王庶七子朱定煠。朱禋泞是第三代,其父早逝,他于万历四十五年直接袭封。
这位王爷就很符合明朝王爷的刻板印象,他在封地横征暴敛,扩建王府、侵占民坟,可以说除了不干好事,啥事都干。引发极大民怨,在永州附近可谓是名声极臭,士绅都不愿意和他来往,
崇祯十年,永州矿工起义,义军领袖冯异率众围攻祁阳王府,他仓皇出逃,等钱龙锡从新攻占永州,他才重新回来。
他烦躁的原因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可能要出血了。
钱龙锡派遣何腾蛟去广东求助军饷粮草。但被广东巡抚丁魁楚拒绝,空手而归,钱龙锡一怒之下把何腾蛟给关押起来,这件事情已经传遍了衡阳三府。
而后他派遣士兵和衡阳,永州,郴州三府,通知三府士绅,说是去衡阳商议抵抗朝廷新军。
钱龙锡这是要召集他们,估计要他们捐献军饷粮草,要是以往,他根本不会来,钱龙锡算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本王。
但现在不来不行,当今天子是一个类似汉武帝那样六亲不认的暴君,自己的亲叔叔,亲侄子流放去南洋的难以计数,流放的藩王有上百家,赐死的也为数不少,北方的藩王几乎被当今天子扫荡一空了。
他现在还能在封地,多亏他名声不显,加上当年,崇祯万寿盛节他也不想去,就称病没去了。
为此他整整庆幸了好几年,去了的藩王一个都回不来,崇祯三年之后,天子因为新政,彻底和天下的士绅闹翻,江南士绅组建联省盟约抵抗天子。
他却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在自己的封国称王称霸,福威自用,根本没人管他。
但做多了恶事,终究有报应,崇祯十年,永州矿工起义,不堪朱禋泞压榨的百姓也纷纷起义,被直接攻破了他的王府,抢光了他所有的家产。
他欲告无门,这才惊愕的发现,天子才是他们这些藩王最大的大腿,没了天子的庇佑,一群刁民也敢杀他。
回到王府之后,他倒是老实了几个月,但让他欲哭无泪的是,他的财产已经被抢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王府。
现在又要被钱龙锡盘剥,但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他知道自己藩王身份已经没有用了,现在只是在想办法少被钱龙锡盘剥。
本来他还有个盟友,就是在郴州的远安郡王朱俨䤭,偏偏他又没来,搞得自己想商议都没有一个商议的人。
这位叔叔比他有远见的,崇祯三年,天子和士绅闹翻,整个江南几乎和大明分裂,他趁乱招募上万矿工起兵,联和郴州官员并自称“辽王”,甚至想奉天靖难。
结果天子势如破竹的平定了北方,这位所谓的“辽王”,解散了一部分军队,安分了几年。
但崇祯10年,永州矿工起义,郴州士绅团结在朱俨䤭身边,挡住了起义军,现在的郴州俨然成了辽国了。
而除了朱禋泞猜测到钱龙锡是找他们要钱要粮,其他三府士绅他们的想法也差不多。
三府的田赋只有二十多万石,更不要说这还是崇祯年间的事。崇祯三年之后,三府无需上缴朝廷税赋。各大家族不约而同,开始不交税了,而是练乡勇,三府官员他们也不征收这笔税负,而是征收那些小地主家族,自耕农,佃户的税赋。
因为不需要上缴朝廷,靠着这些钱粮,三府官吏倒也是过了七八年潇洒的日子。
只是在崇祯10年永州矿工起义,杀了一批官员,后面两广联省大军,来到衡阳敲诈他们一批钱粮,再后面左良玉攻占衡阳三府,又敲诈他们一批钱粮。
加上去年钱龙锡因为要抵抗天子的新军,他们那时候也惶恐无比,张盘那个武夫,那些造反的矿工还要可怕,那些矿工大家还能躲在庄园内抵挡一下。天子的新军,他们根本没办法抵抗。
衡阳,长沙两府一衣带水,多有联姻,他们的亲戚逃到衡阳,诉说的长沙清洗的恐怖,全家男女老幼被抓,直接装船,一路从长沙流放到南洋。
敢抵抗的家族下场更为惨烈,张盘那个武夫直接用火炮攻打庄园。尤其是张献忠这个刽子手,只要是他领兵,必然是把庄园士绅杀给鸡犬不留,而后上报说这些士绅叛乱朝廷,抵抗新政。
关键朝廷还认,根本不处罚这个刽子手,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
面对这样恐怖的画面,衡阳三府士绅根本不敢动什么小聪明。去年,钱龙锡的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还派遣自己的家丁给他修堡垒,力求把天子大军挡在衡阳之外。
但今年三月份,北方遭受旱灾的消息传来,知道短时间内天子不会打过来,大家的想法又不同。
衡阳大族王家家主王朝聘苦着脸道其他衡阳士绅道:“福建,两广士绅根本不管我的死活,钱稚文没有从两广要到钱粮,今年只怕又是要我等家族出血了。”
夏氏家族族长夏汝弼叹息道:“现在哪里还有钱粮,从崇祯10年起,衡阳三府就没有太平过,造反的乱民,联省盟约大军,左良玉这军阀,钱龙锡的新军,都要我等出钱出粮,我夏家的钱库已空,粮食也只够自家食用。”
管家族长管嗣裘无可奈何道:“谁说不是,衡阳三府本就贫瘠,哪里养得起6万大军?”
他们也就过了7年的好日子,但自从崇祯10年开始之后,军阀割据,各路势力来回拉扯,那七年攒的钱粮又全部吐出来了。
王朝聘儿子王夫子严肃道:“天子说权责对等,是有道理的。
我等沦为今天这种处境,皆是因为自崇祯三年到十年,我等只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
但凡减租减负以宽民,永州的矿工就不会造反。哪怕不减租减息,用这笔钱粮练乡勇,我等就足够的武力镇压永州矿工造反,可以震慑两广联军,左良玉的大军,不至于让他们敲诈我等钱粮。”
联省盟约的确命令他们练乡勇,但衡阳太平多年,他们练的所谓的乡勇,也不过就是家丁的加强版,多了一些武器铠甲,训练还是用家丁的方式,这已经足够镇压四周的佃户。
但因为家丁的待遇不好,练乡勇的头目都是他们的亲戚,平时克扣军饷,打骂乡勇,他们也毫不在意,只要有忠心就够了。
结果就是这些乡勇上战场,先是被永州的矿工击溃,更不可能阻挡左良玉的军队,他们就成为了一块肥肉,各方势力来到衡阳府,先咬他们一口。现在想要抵抗天子,也只能依靠钱龙锡的新军。
王朝聘听到这话恼羞成怒道:“这里岂有你说话之地。”
夏汝弼却拉着他说道:“而农说的没错,崇祯三年以来,天下大乱,我等却以为天下太平,终究自食恶果。”
而后他询问道:“现在的局势,而农有何看法?”
王夫之道:“衡阳三府贫瘠根本养不起6万大军,唯一自保之法,只能说服福建,两广士绅支持衡阳三府,三府之地地形险要,适合抵挡天子大军,所以我们要派遣能说善道之士,说服三省士绅。”
夏汝弼却摇头道:“难呀,但凡能说服,钱稚文也不至于邀请我等来衡阳。”
王夫之自信道:“未必不能说服,天子因为旱灾暂时没有南下,但我等皆知,天子的新军必然会进攻福建,两广之地,三省士绅未免太自信,天子再次进攻会进攻衡阳,而不进攻福建。
甚至天子手中大明皇家海军强大,下一次进攻,天子未必不会直接进攻广州,到时候局势就逆转了,需要我等来救援他们了。”
王夫之冷哼道:“唇亡齿寒,说服不了他们,那就用天子来威胁他们。”
夏汝弼等人想了想,不住点头,用一天子威胁三省士绅还真有可能。
“都堂大人到!”这是门外士兵叫道。
三府士绅纷纷坐好。
钱龙锡带着钱继华,吴伟业两人坐在首位拱手道:“多谢各位乡绅给老夫这个面子来到衡阳。”
王朝聘等人马上回礼道:“督堂就救等于水火之中,督堂有令,我等岂敢不来。”
而后这些人一个个揣揣不安,不知道这次钱龙锡要他们多少钱粮。
钱龙锡脸色严肃道:“现在的局势各位已然知晓,何云从在广州没有得到粮草,丁魁楚等人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王朝聘站起来大骂道:“丁魁楚就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小人。自他为广东巡抚以来,截留税款,欺压地方,卖官鬻爵,贪腐的银钱超过百万元,此等贪腐小人霸占广东,联省盟约怎么可能好。”
其他士绅这个时候也纷纷站出来。对丁魁楚一顿破口大骂,一方面是气愤他不支援衡阳三府,把所有的压力都弄到他们身上。
另一方面,丁魁楚的名声在两广之地并不怎么好。广东不但是个海贸大省,佛山更是是整个南方最大的炼铁中心,武器制造中心,这些年江南联省盟约,火炮,火枪,有一小半都是从佛山购买的。
所以崇祯三年后,广东的税金大增,但这笔钱大部分都被丁魁楚等广东官员瓜分,其中丁魁楚最是贪婪,7年时间瓜分的金子超过了20多万两,白银超过了百万元,他的贪腐已经不避人了,整个广东路人皆知,所以他在广东名声极差。
至于王朝聘他们也不交税赋,那能一样吗?
钱龙锡去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咒骂道:“事已至此,再咒骂也无用,我等要自食其力了。”
他看向北方道:“今年北方大旱,天子暂停兵戈,但明年我等就要面对天子的刀兵了,阻止不了天子的南下,我等的土地财富,都会灰飞烟灭,你们的家族都会和老夫一样,全部流放南洋。”
听到流放南洋,所有人的后背都惊出冷汗,但想到接下来又要出血,所有人脸色又忧愁起来。
钱龙锡却像是没有看到所有人的脸色一般继续道:“老夫苦思多日,终于想到一个抵抗天子的方法。”
“什么方法?”王朝聘等人只能硬着头皮做捧哏,同时计算着家里要出多少血?
钱龙锡道:“想要抵抗天子的新军,就要士兵有士气,敢打仗,夫子早以说过。“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等仁义之军,必然天下无敌。所以老夫想到了屯田保甲之法。”
而后他把秦世英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全场寂静,气氛一下子冷下来了,他们想过会出血,却没有想到钱龙锡胃口这么大,这是要生吞活剥了他们。
朱禋泞惊恐叫道:“什么屯田保甲之策,这不就是天子的新政,钱龙锡你投靠天子,想要害我等。”
其他人终于从震惊当中反应过来道:“这和天子的新政有什么不同?”
钱继华用手拍在案台上怒道:“安静!听督堂把话说完。”
同时门外一队士兵排着队进来,寒光凛冽的刺刀指向了他们,所有士绅都像掐住脖子一样不敢出声。
钱龙锡看着众人脸色平静道:“祁阳王这话就错了,田地,银钱还在你们手中。本督堂只是借你们的田地,办你们自己的事。”
天子的新政就是要你们的土地,要你们的财富,还要把你们流放南洋,这是和天子新政最大的不同。”
“本督堂家在松江府,但现在土地被天子瓜分,族人被流放南洋。老夫在衡阳三府没有一分田地,本督堂的士兵也没有一分田地,现在不过是借你们的田地,保护你们的财产,土地乃至于家族,各位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夏汝弼惶恐道:“我等愿意捐钱捐粮,只求督堂暂行屯田保甲之策。”
钱龙锡淡然道:“你们愿意出钱粮也可以,新军一人,每月需粮两石,银两元,一月需要十二万石粮食,十二万银元。一年需144万石粮食和银元,各位能拿的出来吗?”
全场死寂,这笔钱粮,不要说他们三府之地,就是湖广全省都拿不出来。
钱龙锡淡然道:“各位不出声,老夫就当你们答应了。钱继华。”
“末将在!”
钱龙锡继续道:“好好招待各位乡绅,不可失礼。”
“遵命!”而后他看向夏汝弼等人道:“各位请吧,督堂会好好招待各位的。”
朱禋泞怒了,他冲向钱龙锡但被两个士兵死死的抓住,他怒道:“钱龙锡你这个奸贼。你有什么资格掠夺我等的土地,你不过是一个被天子打的仓皇而逃的败犬,没有我等你早就饿死了。”
钱继华听到这话勃然大怒,拔出了自己腰中的长剑。但钱龙锡制止道:“祁阳王,既然你如此不瞒老夫,那我等就此别过。”
“来人!祁阳国是天子宗亲,他既然不愿意行老夫之策,那就送他去长沙府,把他交给天子。”
“遵命!”两个士兵当即把他拉出去。
朱禋泞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他不断的挣扎,扭着头骂道:“钱龙锡,你这个老匹夫,你给本王等着,本王没造反,天子不会杀我,最多把我流放到南洋,我到了南洋找到你钱家人,你看着本王会不会放过他们,今天你做的事情,本王要你的家人一一偿还。”
钱继华脸色难看想要上前,钱龙锡制止道:“无需理会他。”
说完就离开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