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5月26日。衡阳府军营,中军大帐。
清晨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操练。忽然校场传来军令,各连连长以上军官,即刻到中军帐集合。炷香时间,几十名军官便陆续赶到中军大帐内,众人一个个好奇这次集结的原因。
不多久,钱继华来到帐内,坐在首位,看着这些军官严肃道:“诸位督堂有令,从即日起,全军推行屯田保甲之法。”
而后他详细的把秦世英的屯田保甲之法和所有军官说了一遍。
“田地从什么地方来?”马上就有军官询问。
因为要保密,钱龙锡并没有对外公开屯田保甲之法,甚至连反对的何腾蛟都被他关押起来,为的就是这场鸿门宴,但已经把三府士绅关押起来,自然不用再保密了。
钱继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放心,督堂已经和三府士绅商议好了。他们愿意拿出自己的田地,做屯田之用,以后公四民六,各级军官按官职大小获得等额的田地。”
台下军官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互相交换眼神,眼中是压不住的兴奋与意外。
他们追随钱龙锡从金陵一路到衡阳,漂泊数年,如同无根的浮萍,最怕的就是有今日没明日。如今竟然能分到田地?有了土地,就有了根,有了家族重新立足的资本。
虽然头顶上还悬着天子的威胁,但总比过去这些年无根无基、朝不保夕的日子强了千百倍。
钱继华大声道:“你们现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士兵,一个时辰后全军集合。”
“遵命”几十名军官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股久违的昂扬之气。
果然这个消息晨晨传递之后,整个军营都轰动了。士兵们士气高涨,50亩土地,甭管是水田还是旱地,都能算是地主之家。
一个时辰后,战鼓声轰然擂响,上万士兵一个个排着整齐的队列。
钱继华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全军出发,去拿回属于我们的土地。”
“遵命!”上万大军,浩浩荡荡出营地。
6月2日,郴州。
钱龙锡在衡阳进行鸿门宴,控制整个衡阳三府士绅,地方士绅家族群龙无首,而后钱龙锡按照士绅大小,小士绅家族则安排一个一个连上百余人抄家,大士绅家族则安排四五个连合围抄家,一时间整个衡阳,士绅家族哀鸿遍野。
但钱龙锡还有最大的一股敌人,便是在滨州的远安郡王朱俨䤭,这位安远靖王不愧辽简王后代,野心勃勃,崇祯三年南方分裂,他当即招募了上万大军。
虽然后面因为养不起解散不少,但依旧有3000余人,装备了燧发枪,是衡阳三府除钱龙锡他们之外,最大的一股武装力量。钱龙锡让秦世英带领四个团5000余人全来剿灭他们。
与此同时,钱龙锡在衡阳设了鸿门宴,抓了衡阳三府上百士绅家族的事已经传开了。郴州士绅惊恐无比,纷纷献粮献银,请求郡王出面抵抗钱龙锡。
这位王爷在知道秦世英带着5000士兵杀过来之后,哈哈大笑,认为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他认为自己训练了7年的精锐,比起秦世英他们从金陵逃到衡阳乌合之众强的太多。
他想的更远。只要击溃这支前锋,他便能趁势杀入衡阳,斩钱龙锡之首,释放三府士绅。
届时衡阳、长沙、常德三府士绅必奉他为主,他便能以两广为基、湖广为翼,振臂一呼,奉天靖难。
北方连年大旱,天子已失民心,杀士绅以养军、刮地皮以赈灾,这种做法就像当年暴秦一样杀鸡取卵,必定维系不久。而他朱俨䤭只要振臂一呼,奉天靖难,必定能荣登大宝,而这一战就是他,走上龙椅的第一战。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帐下谋士和士绅们反复劝他“以守代攻,凭城固守,等待联省盟约援军。”
他一概不听,甚至斥责道:“本王练兵七年,岂能缩在城里等敌人来打?”说罢,亲自率军出城迎战。
就这样再去两支军队。在滨州城外三里地方相遇。
秦世英当即展开阵型,三个团,排成左中右三部,第四团他亲自指挥压阵后方。每一排士兵间距均等,枪口朝前,整体如一堵缓缓移动的铁墙。
而朱俨䤭的阵势则松散得多。中军三千人勉强还算齐整,左右两翼各一千人,穿着杂色衣裳,站也没个站相,一看便是临时拉来的乡勇,唯一的优势是这支军队有10门火炮,但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炮位,显然没有经过充分的操练。
号角声音一响起,两支军队都开始填装火药。秦世营的军队最先填完火药。
接着士兵就在哨声的指导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前进。三个团大军齐头并进,排成了一个列为内弯的弧形铁墙,缓缓压向敌阵。
远安郡王朱俨䤭军队这有些迟缓,进攻也是松松散散,行进了不到一里路,整个队形变拉开。
秦世英军队走到火炮射程之内之后。
“轰轰轰!”十门火炮,逐次开火。
10枚炮弹砸了过来,但这些火炮手显然没经过太多的训练。七枚砸空了,另外三枚虽然击中了阵型,但因为军阵都是都是比较薄的横阵,每枚炮弹只带走了五六个士兵,虽然惨烈,伤亡并不算太大,没有影响士气,行进的军队只是短暂的停留,理顺后,继续前进。
待推进至二百步时,秦世英一声令下,阵中二十余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数百枚铅弹如蜂群般呼啸而出,扑向敌阵。
朱俨䤭的阵前顿时倒下一片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队列明显出现了骚动,前进的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秦世英部没有没有停顿。进行排长整齐队列前进,百步之内,火枪手以三段击轮番开火。前排单膝跪地,中排直立,后排前压,依次装填、举枪、射击,动作如流水般连贯。
每轮齐射都带着一排白烟和震耳的枪声,弹丸如雨点般倾泻在朱俨䤭阵前。
朱俨䤭的士兵刚刚完成一轮装填,还没来得及瞄准,便被这密集的排枪打得血肉横飞,阵前瞬间倒下了两三百人,士兵哀嚎不已。
远安郡王朱俨䤭怒道:“开火!”
“砰砰砰!”但射击不齐不说。这支军队训练也很差。有些士兵朝天开枪,有的士兵干脆随便乱开一枪就躲下去,秦世英军队只倒下了几十人。而后后方的士兵补缺了空缺的位置,边装火药边前进。
秦世英抓训练抓的非常紧,射击术,12个步骤,每天都要练百遍,练了两年多,这些士兵都熟练每个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反应,即便是在残酷的战场,能做到临危不乱,1分射击两次。
远安郡王朱俨䤭的军队还在忙忙碌碌的填装火药,而后一个个惊恐的看着对面整整齐齐的一排火枪。
“砰砰砰!”又一排火枪打响。
这次伤亡了六七百人,无数士兵在哀嚎,整个前锋阵线彻底崩溃。前排的士兵扔下火枪转身就跑,左右的乡勇见势不对,也跟着掉头狂奔,就这样被溃退的士兵裹挟着,阵形大乱,已完全失去控制。
远安郡王朱俨䤭看到自己的大军崩溃了。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王图霸业第一战就打崩了。
朱俨䤭拔剑砍翻了一名逃兵,声嘶力竭地吼着:“不许逃!再逃就是这下场!”
但没有人理会他。他身边的亲兵也开始犹豫后退,整支军队如同崩了堤的洪水,四散奔逃。
秦世英看出战机,果断命令第四团开始追击。大军一路追杀到滨州城内,远安郡王朱俨䤭大军死伤了800余人,俘虏了2500余人,余下的四处逃窜,秦世英也没有继续搜捕。
而是一方面像钱龙锡报捷,一方面扣住城中所有的士绅,打扫战场。
朱俨䤭被押到秦世英面前时,还不甘心他就这样失败,他没有一丝失败者的气息,反而整个人摆出一副皇家子弟的高傲道:“你就是秦世英,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要跟钱龙锡干了,跟本王干,他能给你的本王也能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本王也能给。本王封你为总官兵,你就跟着本王打天下吧。”
秦世英只觉得有些好笑,他见过天子,见识过真正的帝王气度。
朱俨䤭这番做派,不过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末路王孙在强撑最后的体面罢了。
他懒得废话:“来人,把王爷和王爷的家眷,全部押送长沙府。”
朱俨䤭吃惊道:“为什么把我送到长沙府,本王不要去长沙府。”
士兵们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外走。王府家眷也被一并带出,哭声、骂声、叫嚷声在庭院里交织,很快便被押送队伍拖远了。
秦世英留下千余士兵驻守郴州城,余下的人马以连为单位,分头清剿郴州各县镇的士绅庄园。在火炮和火枪的轰鸣声中,一座座庄园被攻克,大门被撞开,田契账册被搜出,士绅家眷被押送城中集中看管,田地则由军官带队重新丈量、按官职分配。
秦世英这行动引起了整个郴州士绅惶恐,这些人纷纷往广州逃命。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样清洗士绅的行动太像天子的所作所为。
于是这些跑到韶州府的士绅惶恐道:“钱龙锡投靠天子,他在郴州肆意杀戮士绅,掠夺我们的财富。推行了天子的新政。”
一时间整个韶州府风声鹤唳。士绅们连夜打点行装,有人逃往广州,有人干脆直接乘船出海,前往广西,继续逃到南中各藩国避难。
事情开始向着所有人都未知的方向发展了。
广州府,巡抚衙门。
“什么钱龙锡投靠天子了!这怎么可能!”丁魁楚听到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他和天子可是有灭门之仇啊,怎么可能投靠天子?
何吾驺怒道:“全是你这个蠢货,为什么一点钱粮都不给他们,现在好了,现在把钱龙锡逼反了,天子大军要打到广州了。”
丁魁楚心头既懊恼又后悔道:“我也没想到钱龙锡这般经不住事,若早知如此,哪怕挤出几万石粮食给他。”
陈子壮皱眉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而是要守住韶州府。不然天子,水路,陆路两路大军围攻广州府,我军根本守不住。”
他看向总兵杨忠,参将杨生道:“两位将军,眼下广州尚有新军两万,可有把握迎敌?”
两人脸色都难看,他们三人克扣军饷,倒卖军火,士兵们连操练都断了大半年,广州巡抚的2万新军根本没多少战斗力。
丁魁楚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此战不乐观了。且不说天子的新军,光钱龙锡手中就有6万余人,他判断广州不可守。
他脑中飞速转了一圈,忽然站起身来,一脸正气道:“钱龙锡不过败军之将,何足挂齿!本巡抚即刻点齐两万人马,亲率大军北上韶州,定不让其踏入广东一步!”
何吾驺等广州士绅对他都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他平常贪财。关键时候如此有担当。
何吾驺道:“巡抚您先领兵,我等随后会带乡勇前往韶州府,定不让您孤身奋战。”
众人商议了一番军务调度,各自散去准备。
但丁魁楚,却马上回府,招来自己的儿子道:“天子大军就要打到广州了,咱们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已备好三艘福船,你速带管家,家丁收拾行囊,家中金银细软全部装车,今夜便走!”
他做做广东巡抚,积累了近百万元的家产,装了30余马车,趁着夜深人静,一路带着自己的家丁,运抵到三艘已经准备好的福船上。
这也是他规划好的退路,天子新军一路从北方打到了湖广,他实在没把握能守住两广,所以早就已经准备好三艘福船,事不可为,马上逃到安南国,靠着这些钱财,他依旧可以做个富家翁。
丁魁楚满头大汗地找到船长,急切道:“快!立刻开船,去安南!”
船长刚被叫醒,整个人还是懵的,听到这话立马清醒,苦着脸道:“巡抚大人,夜间行船太过凶险,珠江航道上暗礁密布,且今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此时开船,无异于自寻死路!”
丁魁楚着急道:“只要你们能开船。看一下那些婢女吗,我都赏赐给你们做老婆。”
船长虽然看的心动,但还是说道:“根本办不到,此刻出发必然撞暗礁。但如果在黎明,天亮就开船。”
丁魁楚无奈道:“好,天一亮就给我马上开船,只要安全抵达安南,我不但把侍女给你们当老婆,再送你1000元。”
“多谢巡抚大人。”
而后丁魁楚找家丁。守住码头,禁止任何人离开,把自己逃离的消息传开。
东方的太阳升起,天色微亮,他就迫不及待的命令船长开船。
在他的命令下,船长无奈只能打开风帆,三艘海船沿着珠江顺流而下,小心翼翼的,走过了珠江的暗流,来到了外海,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而后向着安南的方向前进。
丁魁楚望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轮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道:总算是逃出来了。
而广州城中,何吾驺一大早赶到巡抚衙门,发现营中空无一人。他冲进丁魁楚的府邸一看,早已人去楼空。
这下何吾驺等广州士绅直接傻眼了。
巡抚逃了,天子的大军要打到广州城了。
消息传到开,更是引起整个广州惶恐,钱龙锡头靠天子。那天子的大军距离广州府只有几百里了。
一时间整个广州府,到处都是准备逃难的士绅,有想逃到广西去的,有干脆乘坐海船,逃到南中各国去的,总之不敢再留在广州。
街面上乱作一团,店铺纷纷关门,码头挤满了急于离港的船只,哭声、骂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6月8日,广州外海。
三艘福船已经驶出了珠江口,海天茫茫,四周只有无边的蔚蓝与浪涛。
丁魁楚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开阔的海面,神情总算松弛了几分。可就在他转身准备回舱歇息时,忽然听到船舷边传来自己儿子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儿子丁兆衡正站在甲板上,一脚踢翻了一个蹲在船舷边擦甲板的水手,怒骂道:“看什么看!我的丫鬟也是你这贱胚子能看的?”
水手捂着脸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其他的水手看到这一幕也脸色不善,这几天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位巡抚大人只怕丢弃了广州逃了,这就让这些水手充满了鄙夷,也不怎么害怕丁魁楚,如今见其子如此跋扈,那份积压的不满愈发明显。
丁魁楚看这些水手脸色不善马上道:“逆子,为父已经说了,只要安全抵达安南,侍女就随他们挑,还不滚回船舱闭门思过。”
然后他又安抚这些水手的道:“本官说话算话,只要到了安南,哪位兄弟没成亲?我都送他一个侍女。”
他虽然这样安抚了这些水手,但当天晚上这些水手就汇聚在船长身边。
那个挨打的水手带着仇恨的目光道:“老大丁楚奎这个贪官逃了,但我等为什么要逃跑?天子的新政再怎么弄,也弄不到我等头上,我们还可以上岸分个50亩田地。我们为什么要去安南?”
“对呀,老大,我们为什么要跟着这贪官走,这贪官人品败坏,到了安南只怕什么诺言都不会遵守。”
船长还是有些迟疑,丁魁楚积累了几十年的威望,让他还有点不敢动手。
但那个挨打的水手却恶狠狠道:“老大,你还在怕什么?天子打过来了,他就是罪人了,而且这些珠宝你也看到了,有上百箱,少说也也有几十万元。不如我们在这海上宰了这贪官全家,把这些财宝分了,我等皆能成富翁了。”
最后这句,像火星溅进了干柴。船长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低声道:“好!今夜动手!”
午夜,水手们趁丁家众人尚未醒透,突然发难。刀斧齐下,家丁、护院、青壮男丁片刻之间便被杀得干干净净。
丁魁楚被从舱中拖出,五花大绑地丢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侄、亲信一个个被扔进海中,水花四溅,挣扎几下沉入碧蓝的深水。
丁兆衡被押到船舷边时,拼命挣扎哭嚎:“饶命!饶命啊!我爹有钱!都给你们!”
他哀嚎求饶道:“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女人也全给你,只求你给我留一个儿子,延续我丁家的血脉。”
那个挨打的水手冷笑着走到他面前:“你爹的钱,我们已经自己拿了,不用你赏。”说罢,一脚将他踹入海中。丁兆衡呛了几口水,四肢乱舞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那个被丁兆衡直接丢进大海里,那个水手骂道:“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想求着我让你儿子命吗?”
丁魁楚忍不住的哀嚎啼哭,但船长和另外一个水手,把他抬起来,准备往船下丢。
“你这贪官,贪污腐败,无恶不作今天,就是你偿还罪恶的时候。”
“噗通!”广州巡抚丁魁楚被扔进大海,他挣扎了几下,水面上冒出几串气泡,随即恢复平静,只剩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
船上水手们纷纷围到船舷边,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巡抚沉入海底,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与欢呼。
“狗官,你也有今天!”这些被丁魁楚积压了好几年的水手,感觉此刻无比畅快。
“轰!”海面上猛然炸开一声巨响,弹着点就在船头前方不足二十丈处,溅起的水柱高达数丈。
水手们骇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两艘大明皇家海军的战舰正缓缓逼来,炮口仍然冒着青烟,巨大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桅杆上悬挂的信号旗指示他们“降帆受检。”
笑声戛然而止,甲板上陷入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