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1639年)六月十六日,京城,小池庄。
烈日高照,晴空万里无云,甚至连微风都没有,大道旁柳树下的知了不断的蝉鸣,让人无比烦躁。
小池庄这块田地旁边,一道黑烟垂直的涌向天空,一直到很高的天空逐渐变淡,田地旁的蒸汽抽水机有两个农户,浑身漆黑,光着膀子,各自拿着一把铁锹,把小煤块铲进锅炉当中。
每当蒸汽抽水机的动力减少,两人便舔煤加水,让蒸汽机以最大功率工作。蒸汽机不断的轰鸣,把河道里的水抽到水渠当中,在通过田地下的暗渠,浇灌这片土地。
所以即便干旱,但这片田地的玉米苗依旧挺拔,5月份种植的玉米已经有一尺多高了,像棵小树苗一样,六七片叶子弄成翠绿色。
而在另一块田地,忙碌的夏收已经开始,小池庄的农户头戴着草帽,颈上搭的一件已经显灰色的毛巾,穿着短褂,敞着胸膛,有的干脆热的短褂你也直接脱了,直接光着膀子在田地。
把地里的土豆一颗颗拔出来,看到那种拳头大的土豆,便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道:“这土豆好,可以当种子。”
看到那种只有拇指大小,便眉头紧皱。丢进一旁的筐里道:“这茬还是肥没跟上。”
农户们的身后,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也在忙活。妇人们蹲在地头,把小颗的土豆挑出来,准备晒干后做淀粉或喂猪。
孩子们则提着小竹篮,在地垄间穿梭,时不时被一只跳起来的草蜢吸引,放下篮子便扑了上去,你追我赶地跑出老远,在地头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
大人们偶尔抬头望一眼孩子,也不训斥,只笑着摇摇头,又埋头继续干活。
田地外的一棵大柳树下,内阁首辅孙承宗正站在荫凉处,手搭凉棚观察着田间的收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脚蹬布鞋,头戴一顶草帽,看起来与田间老农无异,只有身边几名随行的内阁官员和几匹拴在一旁的马,才透出几分官场的气息。
农庄掌柜郑利带着几个农庄的高层也在一旁。
孙承宗看到夏收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副喜色。
今年不管是对大明还是对他这个内阁首辅来说,都是异常难熬的日子。
三月份的时候,大明朝堂就大致预感到今年会有旱灾,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今年的旱灾会如此猛烈。
去年勉强算是小旱的关中,今年又是大旱,但孙承宗已经习惯,近10年时间,关中的气候只有小旱和大旱之分,想要没有旱灾,几乎不可能。
好在近10多年的水利建设,关中靠近水源的核心田地。都有充足的水利设施灌溉区,再加上种植了土豆,红薯,玉米,粟米,高粱等耐旱作物。以及持续了十几年的关中移民,有近百万农户前往南洋。
大量的土源,苔地退耕还林还草,再加上云中开发已经成效颇丰,每年能上关中四镇输入四五百万石粮食,关中的局势便能稳定下。
山西虽然有旱灾,但这几年水利建设颇有成效,今年夏收居然比去年还增产一成。
只是让他无奈,五月山西巡抚赵清衡汇报,太平,安邑等地爆发蝗灾,朝廷紧急从多地调拨了几十万鸡鸭鹅苗,又拨付20万元,在山西多县建立孵化房,收购蝗虫干。
现在山西巡抚赵清衡正带领所有山西官员和蝗虫作战。
河南更让他无奈,这个北方的产粮中心,今年却是整个大明的干旱中心,上半年接连经受春旱风灾,河南巡抚孙传庭上报河南夏粮减产三成,请求赈济,扬州常平仓加急拨付了200万石救灾粮去中原。
到了5月河南又上报。河南府,开封府,南阳府多地爆发蝗灾,朝廷再次拨付30万元,给河南建孵化房,想办法从北直隶,山东输送几十万鸡鸭鹅苗。发动百姓抓捕蝗虫,收购蝗虫干。
山东,北直隶也是一样是干旱蝗灾,好在这两个行省,水利设施完善,又是养殖的大省,蝗灾倒是勉强压制住了,但山东历城爆发瘟疫。朝廷不得不派大夫。拨付30万元,救治历城的瘟疫。
而让他最无奈的是,江南之地,湖广爆发了小规模旱灾,南直隶,江浙也是小旱灾加上蝗灾。
虽然江南富裕,不需要朝廷支援,但原本他们期待江南输送粮食到北方的想法,几乎落空了大半。预估只有原定额度的一半。
江西行省这爆发了水灾,好在对粮食影响不大,唯一让他松口气的时候,四川这个大粮仓,没有受到旱灾的影响。
总督李弘预计今年夏收之后,四川行省输出的粮食可达到三百万石,这可以说是他今年听到最大的好消息。
孙承宗看着刚刚从田地里拿出一个比拳头还要大几倍的土豆笑问道:“这片田地今年夏收能收获多。”
郑利看着自己的儿子。郑康出列道:“这片土豆田有2000亩,我们测了10块不同田地的土豆产能,亩产大致在1200斤到1300斤之间,大概有十六万~十八万石土豆。”
孙承宗露出开怀的笑容道:“好,土豆不愧是抗旱的宝,这等产量比麦子高出了好几倍,朝廷应该大力推广,加大各种土豆的种植面,要多研发一些土豆菜肴,让百姓多吃土豆。”
他想了想道:“回去之后制定一个计划,内阁和六部官员伙食当中要有1/3都是土豆,并且向地方各级衙门推广。”
随行的官员无奈行礼道:“遵命!”
孙承宗知道郑利想要推自己养子,但他也得给面子,郑利的农业商社,每年夏收,秋收加起来能收获近四百万石粮食,各地孵化房,每年能产出鸡鸭鹅苗超过百万,培养出上千各类农业人才,支持大明各地抗旱抗蝗。
现在北直隶农业商社,既是京城最重要的粮食产地,又是抗击蝗灾最重要的基地,郑利现在对朝廷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一地的巡抚,毕竟地方巡抚还需要朝廷去赈济。
郑康继续道:“收割完土豆之后,这片田地种上红薯。预计秋收能收2万石。”
孙承宗笑对郑利道:“你这养子,倒是个实干的人才。好好带,将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老夫会向天子举荐,让他替朝廷多出些力。”
郑利马上踢了一下道:“还不快感谢阁老的提拔。”
郑康会意当即行礼道“多谢阁老提拔。”
正当孙承宗准备继续巡视下一片田地时,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烈日下拖出一道长长的黄烟。
骑手远远望见柳树下的孙承宗一行人,勒马减速,翻身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孙承宗面前,单膝跪地道:“阁老!海军颜思齐将军发来紧急军报,毕阁老请您即刻回内阁商议!”
孙承宗当即将草帽递给随从,大步朝官道旁的马车走去道:“回文渊阁。”
紫禁城,文渊阁内。
文渊阁内,毕自严和李邦华坐在工位,案上摊着几封摊开的公文和几张随手标注的地图。
两人见孙承宗进来,同时起身,毕自严将一份军报递到他手中道:“阁老,颜思齐将军的部下在广州外海拦截了三艘逃亡的福船,审问船上的水手后,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联省盟约内部出了大乱子,丁魁楚外逃,被水手杀害,现在广东群龙无首。颜将军认为现在是攻击广东的最好时机,请求让南洋海军出战。”
孙承宗接过奏本仔细观看了其中的内容,再加上几日前,张盘和杨昌祠两人上报。钱龙锡囚禁士绅,衡阳三府动乱,几人对了一下情报就大致知道怎么回事。
钱龙锡没钱粮养兵,弄出屯田保甲之法,结果被两广的士绅以为钱龙锡投靠朝廷,丁魁楚被吓得仓皇而逃。携家眷和多年积蓄乘船出海,欲逃往安南。
途中被船上水手合谋杀害,家产被劫,妻离子散,丁魁楚本人被投入海中溺毙。如今广州群龙无首,联省盟约在两广的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孙承宗思考半天之后摇头道:“老夫的意见,暂时不管。四川湖广,南直隶,江浙,江西五省新政尚未完全推广,各地都缺少人才。更不要说三日前陕西巡抚赵同舟上报,关中也爆发了蝗灾,朝廷此刻一静不宜动。”
李邦华可惜道:“机会难得,如果放弃这一次机会的话,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毕自严也反对道:“这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哪怕严阵以待,也不是朝廷的对手,朝廷现在最重要的是抗击旱灾,蝗灾。”
然后拿他拿出一个奏本苦笑道:“朝鲜国王李淏求助奏本,今年朝鲜大旱,原定的粮食不但没办法输入天津卫,他还请求朝廷给予赈济。”
吕宋的郑芝龙也上报道:今年吕宋,棉兰老岛遭受旱灾,夏粮减产三成,秋粮也有大概率减产。
欧阳华宇上报:暹罗等国爆发了洪灾,粮食减产,因为大量输出粮食,引发百姓不满。导致遍地起义军,今年难以输出粮食。
唯一的好消息是,安南郑阮两家交战正酣,刘香已经用火枪火炮换到了百万石粮食,正在陆续装船运回。但安南同样也在闹旱灾,后续还能不能继续换粮,刘香自己也不敢保证。
孙承宗等人无语,安南国的这两大诸侯,真是要把他们本国的百姓给折腾死。大旱之年还在打仗,还用粮食购买军火,他们已经能想象安南国内,会是何等的惨烈场景。
毕自严苦笑道:“今年海外输入的粮食可能不足千万,且大部分都是我大明的诸侯输入,整个大明各地灾害遍地,我等要做好缺粮的准备了。”
面对这种内外皆困的情况,的确不是出兵作战的时机。
李邦华不甘心,想了想道:“要不上报天子吧?”
孙承宗和毕自严想一想点头,然后他们票拟,交由通政司以光报最高优先级发送天子御览。
大同镇,铁路上
“嘟嘟嘟!”火车的汽笛声响彻天空,一辆火车快速的行进在铁轨上,火车的后方,还有十辆有十几节车厢的火车跟随在后。
虽然火车在大同镇已经不少见了。但一次性出现了十几辆这样的长龙,还是让四周的百姓感到惊讶无比。
在田间地头的孩童看到这景象也不禁欢呼起来。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他们边跑边唱歌自己弄的儿歌。
领头的火车共有十余节车厢。前几节车厢里坐着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士兵,枪械整齐地架在车厢两侧,军容整肃。
紧接着的是高级军官和将领,虎大威、徐良、祁秉忠等人分坐两侧,低声交谈着大同边境的布防。
再往后则坐着以额哲、何麟臣、卜世图、乐思安为首的蒙古勋贵,他们穿着大明赐下的官服,腰间佩着象征爵位的玉带,但彼此间交谈时。
最后一节车厢被隔成两间,前间是一排红木桌椅,后间则是一张矮榻。朱由检坐在窗边,面前小桌上摊着一张漠北地图,茶盏里的水微微晃荡,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打着旋。
他对面坐着的则是大学士洪承畴,这趟北行,朱由检点名让他随行。
朱由检看着车窗外干旱的田地忍不住叹息:“大同都如此干旱,想来大漠的情况更加严重了。”
窗外的土地干得发白,人间地头庄稼稀稀拉拉,蒸汽机不断抽水,尽力保住这些粮食,但减产已经是不可避免之事了。
洪承畴看着窗外笑道:“若不是大漠旱到这般地步,蒙古人也不会如此轻易归附。臣以为,这正是朝廷彻底解决北疆问题的百年良机。”
去年蒙古几十个部落首长共同推举朱由检为天可汗,真正的原因不是朱由检的威望大的连蒙古人都纷纷臣服。
而是现在大漠上干旱的快活不下去了,历史上他们可以跟着女真人杀到中原。
但现在大明九边十三镇的将领,严阵以待,等着他们杀过来,用他们的脑袋换军功。
从崇祯年间到现在,有几十万蒙古人不是饿死,就是因为各种争夺草场,粮食的自相残杀,另外有50万蒙古人实在扛不住饥饿,到边镇投降。
现在在大明九边十三镇范围外的大漠,蒙古人的数量已经锐减到百万上下了。
这些蒙古人是真活不下去了。与其让下面的小部落投降大明。那不如他们领着部众投降,于是才有去年几十个部落首长共尊朱由检为天可汗盛况。
而现在他坐的火车,就是打算去归义城,既然已经当了天可汗,做戏就做全套。
于是大明联络这十几个蒙古部落,在归义城召开大会,当然也是在救济他们,后面十几辆火车里面装的都是,土豆,红薯,玉米这些救灾粮食。
朱由检严肃道:“现在只是因为大漠干旱严重,我大明九边十三镇经过军事改革之后战斗力提升。蒙古人才不得不臣服。
“但大唐时,也有大批胡人内附,也曾忠心耿耿百余年。可一旦中原势弱,内附的胡人便成祸患,辽国、西夏,哪个不是从内附胡人中间长出来的?
胡汉千年之争,朕不想再延续下去了。爱卿以为,有什么法子,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桩心病?”
洪承畴听到天子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命题,虽然惊讶,但也得沉思,找到解决的问题。
朱由检也没有打扰,他也在思考,历史上满清处理蒙古问题倒是很成功,但毕竟是封建手段。
他其实对蒙古高原,甚至后面的广大冻土也没什么想法,与其要这些土地,还不如想办法占据新大陆,占据澳大利亚,这些土地更肥沃,更适合人居住。
大明现在的人口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啦,根本不够占据这么广大的领土,现在的蛮荒之地南洋,比大漠好10倍。
但大明的百姓除非真活不下去,依旧不愿意去,后面的新大陆,澳大利亚,只怕也是如此,大明想开荒的百姓不足。
更不要说现在的大漠了,蒙古人都活不下去了。朱由检只希望他们不要影响自己的南下策略。
半日后洪承畴内心有战略道:“陛下,朝廷如果想彻底解决我华夏千年之隐患,那就必须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多方面入手。”
“请爱卿详细说来。”看着洪承畴做出一副聆听的样子。
洪承畴道:“政治上,分封以制其力。将所有蒙古部落首领、黄金家族后裔,全部封以高爵,厚加赏赐,迁入京城安置,名义上尊崇,实际上切断他们与旧部的直接统属。
而后将大漠设为漠南行省,再划分为若干府、州、县,各不相属,互不统辖。原有的部落疆界全部打散,改以城池为治所,划定草场,编户齐民,让牧民从逐水草而居,变为有固定牧场的定居民户。”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洪承畴继续说道:“经济上,要化边患为利源,大漠虽不宜农耕,却适合大量放牧。朝廷可鼓励蒙古牧民改养绵羊,向京城的纺织作坊供应羊毛。
大明需棉花,也需羊毛,有了稳定的商路和贸易,蒙古人便不再只有南下劫掠这一条路可走。以商路代刀兵,以交易代战争,使大漠成为我大明产业的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
朱由检微微颔首:“继续说。”
洪承畴又伸手指向地图上几处水草丰茂之地,语气渐渐严厉道:“军事上,朝廷的军队必须深入大漠腹地,在主要水源地和草场交汇处修建卫所和堡垒,必要时铺设铁轨,直通草原深处。
如此,一可震慑各部,防止势力重新聚拢,二可在出现不臣之部落时,以铁路调兵,光报传讯,以雷霆之势扫平反叛。
大明的铁轨铺到哪里,朝廷的威严便延伸到哪里。”
朱由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洪承畴脸上,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继续道:“文化上,要行教化同化之道,在漠南各县广建学堂,用汉文授课,由官府配发教材,从蒙童开始教以汉字、汉礼、汉法。
同时大力推广佛道等大明本土宗教,使黄教与汉地寺庙齐立并尊,渐渐把草原的信仰纳入中原的体系。
只要两三代人过去,漠南的牧民子弟读的是《三字经》,敬的是夫子,老子,敬的是佛祖,说汉话、穿汉服、用汉字,便再难与中原分开。”
朱由检听完满意点点头,政治经济文化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再加上工业时代之后,农耕文明的武力可以彻底碾压游牧民族,应该可以同化他。
他笑道:“爱卿既然思虑已定,那便一事不烦二主。此番大会之后,朕便任命你为漠南行省巡抚,全权负责漠南行省的筹建与推行。”
洪承畴微微一震,随即站起身,躬身抱拳:“臣,领旨。”
朱由检看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道:“皇太极在漠北蛰伏多年,你想办法利用漠南的蒙古人把他们彻底消灭,即便不能彻底消灭,也要削弱。”
朱由检看到洪承畴,这次有我的支持,让你们这对老对手再大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