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1641年)九月一日,长沙府,湘潭县。
金秋九月,秋收的季节,整个湘潭县农户,都开始忙碌起来,大家收割稻谷,红薯,玉米等作物。
张盘下令,让的士兵分散开来,帮着农户抢收庄稼。
四周的田地当中,到处都是一副忙碌的收割,运输,脱粒,晾晒景象。
虽然今年长沙府也有旱灾,但朝廷组织新建水利设施,又调来大量的抽水机,加上长沙地处江南,河道众多,干旱也不像北方那样连河道都干枯,靠着水利设施和廉价的抽水机,干旱虽然有影响,但却不大。
农户们都喜笑颜开地,看着这些收割的粮食。
张献忠骑在一匹战马上,战马两侧背着短枪和战刀,全副武装,上百骑兵跟着他巡视田地。
“团长,收了这么多粮食,伙食也能增加一些。”一个士兵看到这些粮食激动道。
张献忠翻白眼道:“平时给你读报纸,你听到哪里去了,我们这边虽然秋收了,没听到北方旱得严重。湖广的粮食要支援北方的农户,今年想放开肚皮吃饱饭就难了。
不过明年应该可以,老天爷也得讲道理,给人一条活路,总不能年年大旱吧?”
士兵露出憨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道:“我忘记北方还旱着呢。”
士兵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朝廷给他们分了土地,接济的他家人,现在北方旱灾了,他家自然也要拿粮食赈济北方的百姓,这才公平嘛。
张献忠叫道:“兄弟们看仔细点,看看附近有没有兔子,弄几只打牙祭?”
“好!”士兵们纷纷应和。
但这支骑兵队伍行进了没多久,就看到一队百姓往他们这边跑,而在这队百姓身后,还有一小队十几人的骑兵在追着他们。
张献忠大喜道:“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把那些百姓救下来,砍死联省盟约的畜生。”
上百骑兵得到命令,向着敌人的方向冲了过去。
张献忠大喊道:“让开大道,让我们来解决这些追兵。”
逃跑的百姓听到了这话,跳到大路旁的田地当中去,那些追击的骑兵也看到了张献忠的人,当即调转马头,撒丫子就跑,张献忠一路追击了10里,硬是没追上。
无奈只能调转马头回去,再次遇到那群百姓。
“多谢军爷救命之恩!”这群百姓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男女老幼纷纷磕头。
张献忠下马把他们扶起来,笑着说道:“老人家客气了,现在朝廷已经不允许随便磕头跪拜了。你们是从衡阳逃难过来的吧?”
老人悲苦道:“没错,衡阳大旱,田地荒芜,但上面的租子又不能少,现在衡阳斗米六钱,我等被催租催得快活不下去,听说长沙这里有朝廷的赈济,我等半夜逃命,这才逃到了湘潭。”
湖广旱灾,衡阳三府也不可避免,钱龙锡没有大明的财力,衡阳的地形,想修水渠还很麻烦,也弄不到抽水机,加上养兵负担重,税收收得高,许多百姓难以承受。
6月夏收的时候,就有百姓逃到湘潭县偷一些红薯,玉米填饱肚子。
张献忠的巡逻队最开始就是为了防备这些百姓偷粮食,了解到他们情况之后,就让他们带着全家来长沙府,在工地上找活干也不至于饿死。
于是很快衡阳府的农户就知道了,跑到了长沙府就能得到朝廷的救助,全家能找到差事有饭吃,于是接下来几个月,大量的百姓从衡阳到长沙府。
这终于引起了钱龙锡的警觉,他开始派兵封锁大道,抓捕逃跑的百姓,但总有一些百姓从一些小道或者是无人知道之地,穿过封锁线,跑到长沙府。
而张献忠的骑兵团,从最开始的保护粮食不被偷盗,变成了巡视边界,保护那些逃过来的百姓。
张献忠安慰道:“老人家来到长沙府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朝廷会赈济你们,给你们安置粮,分田地。”
“多谢朝廷,多谢天子!”老子和家人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救的神情,接着又想跪下。
张献忠马上扶着老着道:“都说了新军没有跪拜的传统,天子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父母,任何人都不需要跪拜。”
而后他大声道:“文秀,你带个骑兵班,护送老人家他们去县里。”
刘文秀行礼道:“遵命!”
刘文秀等士兵下马,让老弱妇孺坐上马,带着他们向湘潭县进发。
张献忠他们则继续巡视!
衡阳府,知府衙门。
钱龙锡高坐首位,吴伟业,徐百朋,钱继华,秦世英等人分坐两旁,所有人都眉头不展。
这次旱灾对他们的势力而言是一记重创,衡阳粮食价格暴涨到失控,从六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上万百姓逃离衡阳,哪怕他在边境驻扎大军,也难以阻挡这趋势。
徐百朋无奈道:“恩师,学生去广东求援,何吾驺却说,广东大水,粮食也不多,让我们找广东粮商购买粮食,但这些奸商却趁机抬高粮食价格,明明广东的粮食价格在一元上下,但他们却要卖6元。”
吴伟业无奈道:“学生派人去打听了,不知道是哪些混账家伙,乱传谣言,说当年恩师您靠轨道商社弄了上千万钱财,搜刮衡阳三府士绅又弄了上千万财宝,说你手里有钱,他们才故意哄抬粮价。”
“但他们也不想想衡阳是什么地界,这里的大户能有多少钱,购买军火,修筑堡垒,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我们也是替他们扛着天子的大军,两广士绅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鸿门宴虽然好用,但造成的后果也是极其严重的。
广东,广西两省士绅已经把钱龙锡看成是敌人,甚至钱龙锡的仇恨度比天子还要高,天子好歹是大明的主人,你钱龙锡算什么东西,也敢夺我们的土地和财产。
现在钱龙锡的情况是北面被朝廷封锁,南面被两广士绅封锁,他就困在衡阳三府之地,再也没有一点腾挪的空间了。
钱龙锡询问道:“广西那边情况如何,桂林那边能不能购买粮食?”
徐百朋摇头道:“广西那边也遭旱灾,粮价暴涨,流民遍地,学生看来,现在广西已经是暗潮涌动了,随时都有可能乱起来。”
钱继华道:“叔叔,既然何吾驺他们不愿意卖粮食,那我等就不和他们客气了,直接带大军杀到广东,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废物,一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就能吓到他们全省大乱,巡抚都逃走了,还被海盗杀了,何必给他们面子。”
去年广东士绅因为一条真假难辨的消息便全省大乱,巡抚丁魁楚吓得仓皇而逃,在海上被海盗杀了全家,这消息传开后,广东士绅沦为天下的笑柄,钱继华也看不起他们。
秦世英皱眉头道:“现在不是内斗之时,联省盟约只剩下两个半行省的地盘了,再继续内斗下去,我等皆要身死族灭。”
钱继华反驳道:“现在不是我们要内斗,是广东的士绅要饿死我们,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交战指望不上他们,现在连粮食都不肯卖,这算什么盟友,还不如我等攻占广东,这还能多养10万大军,”
秦世英皱眉头道:“派兵进攻广东,天子的大军打过来怎么办?”
钱继华冷笑道:“无需动用主力,给我1万大军,我就能杀了何吾驺,夺取广东。”
徐百朋皱眉头道:“广东好歹有五万大军,而且他们还驻城驻守,1万真能行吗?”
钱继华冷哼道:“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兵,哪里有什么战斗力,1万人足够了。”
钱龙锡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开始沉思起来,他发现两广士绅的敌意已经难以消除了,哪怕他做出一定的退让,两广士绅也不相信自己,双方根本没合作的基础。
而他只凭三府之地,只要北方的旱灾一停,他就必死无疑,那么南下就是他唯一的选择了,既然做不了盟友,把他们的地盘夺下来,扩张自己的实力是他最好的选择。
但他对钱继华用1万大军攻克广东还是有点怀疑,如果不能迅速的攻占广东,战事进入焦灼状态,必然会引起天子的目光,到时候天子派遣大军,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他进攻广东的举动就是自寻死路了。
所以这是一招极其险的棋,他只有一条路,在天子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攻克广州。
他想了想道:“我等无其他的选择了,只能就食广东,为全军将士争取一条活路,此战由我做主,率军进攻广东,让左良玉他们做先锋。”
左良玉他们被钱龙锡接纳之后,钱龙锡在前线给了他一个县的地盘,让他养兵,钱龙锡忌惮左良玉无法无天,担心他做大,对他进行限制,他们两人现在像两只刺猬一样,相互抱团取暖。
而后他看向秦世英道:“衡阳防线就交给你了,要封锁消息,不能让朝廷知道我等南下广东。”
而后他脸色严肃道:“此战极其凶险,但却是我军唯一的活路了,我等要团结一致,挣扎求生。”
“遵命!”吴伟业等人行礼道。
攸县,军营。
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攸县田间的农户,皱着眉头收割粮食,受旱灾影响,大量的稻谷干瘪,根本不能食用。
农户只能苦着脸,收着这为数不多的粮食,他们已经能算到这些粮食根本不够全家吃。
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还要上交四成,怎么活命,成为了这些农户要思考的问题。
他们边收割边看向北方和东方,北面军官抓得严,但东面江西行省驻守的士兵却不多,趁着夜里找几条小道,说不定能逃到江西行省,到了朝廷的地盘就能活下来了。
不少的农户边收割粮食,边规划着全家逃难的路线。
左良玉营地。
士兵也有气无力,训练也停了,士兵躲在营地里,这样更加能抗饿。
中军大帐。
左良玉,马鸣,李国英三人坐在一起。
左良玉看着自己案台前盘内两个冷红薯,想到他这些年大起大落,差一步占据整个湖广,成为湖广王,因为义子出卖,自己的势力崩盘,最后甚至被一直被义子追杀,只能像个像个丧家之犬投靠钱龙锡。
他不禁悲从中来道:“我左良玉怎么又混成这副德行?”
马鸣想了想道:“大哥,要不我等投了天子吧,钱龙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更不要说他还忌惮我等,不愿意让我等发展壮大,联省盟约更是一群废物,根本指望不上。”
“几年前,他们占据整个江南都打不过天子,现在不过剩下两个半行省,更加不是天子的对手。”
李国英气愤道:“投靠天子我不反对,但只要一想到左进中这个叛徒骑在我们头顶上,我心中的恶气就难消。”
气氛顿时压抑起来了,想当初他们做着湖广王,拥兵数万占据着半个行省,甚至整个湖广行省都快被他们攻占了,当时他们是何等的潇洒快活,畅想着能在乱世当中割据一方,哪怕差一点被天子收编,那也能在南洋获得一块封地。
但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是左进中这个叛徒出卖了他们,导致他们的事业急转直下,本来整个湖广都是他们的。
结果先被钱龙锡抄了后路,又被张盘打的一败涂地,他们的老兄弟也死的死,抓的抓,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左良玉冷脸道:“我等现在投靠天子,解甲归田,当个普通百姓已是最好的待遇了。
差一点只怕会被天子流放到南洋,更关键天子不会在意我的死活,但左进中未必会放过我们,即便要投靠天子,手里也得有点本钱。”
到现在的局面他也知道天下大局已定,这场天子和士绅之间的战争,终将以天子获胜结束。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投降天子,他还想抓点筹码,这样即便是投降了,也有被天子优待的本钱。
李国英皱眉头道:“我等还能到哪里去找本钱,现在联省盟约只剩下两个半行省,要不是北方大旱,天子一只手就能把钱龙锡他们捏死。”
马季越越是想越头痛,就凭他们千把人投靠天子,只怕天子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更不要说想报仇的事。
而就在此时,一个卫兵进来道:“将军,钱督堂下令,要我军前往郴州集结。”
左良玉思考道:“郴州?”
李国英不满道:“钱龙锡懂不懂规矩,我们可不是他的手下,要出兵先给钱。”
左良玉惊喜道:“我们的本钱有着落了,去通知伙房,今日不限制口粮,让大伙吃顿饱饭,而后全军集结,向郴州进发。”
李国英惊愕道:“大哥,需要如此主动?”
左良玉冷笑道:“郴州过去就是广东了,钱龙锡现在要我们集结大军,只怕是要进攻广东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如果不乱起来,怎么趁乱起事,不多占点地盘,我等又如何与天子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