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1641年)九月十七日,京城,明时坊。
沈磊在一阵小孩的吵闹声中清醒过来,他穿好衣服去洗漱。
他再回大厅,只见沈子恒、沈子谦、沈子格,正围着一张小方桌追逐打闹,连跑带跳,把凳子撞得歪歪扭扭。
最小的女儿沈子芹被哥哥们绕在中间,笑着拍手。
沈磊的妻子万氏端着粥盆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副景象,把粥盆放在桌上,伸手把一个从桌边跑过的儿子拉正道:“好了,快去坐好,爹爹来了。”
沈磊笑道:“不要玩闹了,坐好吃饭。”
几人这才乖乖坐下。沈娘子也落了座,一家人围成一圈。
沈娘子喝了两口粥,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子恒:“子恒,到了蒙学要时刻跟在大皇子身边。大皇子有什么事,你要马上跑去办,知道了吗?”
沈磊不满道:“母亲,子恒还小,你教他这些做什么?”
沈娘子道:“咱家都是天子救的,让子恒给大皇子做事怎么了,既是报君恩,又能给大皇子留下好印象,也是为了子恒未来的前程。”
沈磊苦笑道:“母亲,您是不是想的太深远了,陛下让皇子出宫上学,就是想要皇子们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不是培养中书舍人。”
沈娘子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反正你让子恒跟大皇子好好处,别生分了就行。”
说到这里,她又转向沈磊道:“你也当了几年乾清宫行走,该想着外放的事了。朝廷眼瞅着要对两广用兵,这是个好机会。你想想办法,去湖广、四川或者福建谋个差事,赚一份军功,等两广平定了,再想立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磊有点烦躁道:“母亲,这是军国大事,朝廷还没确定出不出兵呢,您这么着急干什么。”
沈娘子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报纸上都说了,两广鹬蚌相争,朝廷出兵,可当即平定两广。”
朱由检在位时,大明的报纸行业就极其关注各种战事,九月,钱龙锡进攻乐昌县,大明的各类报纸就纷纷派遣记者去福建,湖广获得第一手的信息。而后通过光报,发到各家报纸上,甚至有的记者直接去了交战战场附近,就是为了得到最新的战报,现在京城百姓通过报纸便能了解,前线5天前的战报。
而且每天各家报刊都会把战线示意图刊登出来,所以京城百姓对两广的战事也是极其了解。
皇城根的百姓,总习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于是这段时间两广的战事成了京城的热点,下到普通百姓,上到王公贵族,都会拿张报纸,指着上面的战线,来个纸上谈兵,所以连沈娘子都耳濡目染,对两广的战事了解了七七八八。
并且根据自己获得的信息,也想给自己儿子谋一个好的未来。
沈磊苦恼道:“这事您不要着急了,孩儿自有打算。”
沈娘子哼一声道:“你清高,迟早有你后悔的。”
一顿饭吃的沈磊唉声叹气,吃完饭之后,沈磊带着自己三个小子,坐上马车前往蒙学。
他母亲和妻子万氏带着小女儿去通宝阁,女儿会在通宝阁附近的幼儿园上学。
他妻子万氏也是通宝阁的分掌柜,负责日常运营和账目管理,这两年他母亲更是带着自己妻子,见了他的那些叔伯,通宝阁的商业伙伴。
沈磊知道自己母亲,想要万氏接管通宝阁掌柜的职务。以至于他姐姐都有些怨气。
他和他姐姐打小就在通宝阁做事,后面他去上学府,姐姐已经成为了县城掌柜,他也知道姐姐的想法是接手母亲的职务。现在他母亲却中意他妻子,自然引起她的不满。
明时坊蒙学
这里和后世小学差不多,三层的砖石水泥建筑,教学楼类似一个宝盖头,中间是个大广场,日常学生做早操,广场旁边是一个足球场,蒙学附近的孩童六岁都可以来上学。
当然来这里上学的基本上是非富即贵。
沈磊驾着马车来到蒙学,时不时有和他一样送小孩的家长,他们许多都是沈磊的同僚,他们纷纷和沈磊打招呼。
来到校门口后沈磊对自己儿子沈子恒道:“不用听你奶奶的话。哪怕遇到大皇子也当普通朋友交往,不要想太多。”
沈子恒点头道:“知道了。”
看着他三个儿子去了蒙学,他这才驾着马车前往紫禁城。
紫禁城,乾清宫
沈磊刚刚坐到自己的工位,其他乾清宫行走三三两两的走进来,相互之间打个招呼,有的甚至嘴里叼着馒头包子,这些人嗓门极大,让他无语。
他也算是带过几届乾清宫行走了,但这一届多了许多蒙古贵族的子弟,又从地方招募了一些修水利,抗旱的功勋进来,所以在学问上比不上以往,做事也比较毛躁,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耿直吧,带他们不用费脑筋,有什么直接说出来。
“磊哥,来这么早,吃馒头不?”白朗嘴里叼着个包子,然后把自己手中用牛皮纸包装的包子递过来。
他是科尔沁首领的二儿子,去年跟着一批蒙古权贵子弟来到京城。
沈磊摇头道:“我已经吃了。”
而后他开始整理自己工位上的奏本,现在是大明的秋收时节,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乾清宫最忙碌的时候,每天,都有各县各府上报粮食的数据。
随着人越来越多,乾清宫也逐渐忙碌起来。
朱由检走进来,坐上御案,沈磊当即把自己整理好的,各个行省巡抚呈报上来的秋收奏本递上去。
朱由检一本本翻看,各地秋收尚未完全结束,但就目前汇总的数据来看,情形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状况还要好一些。
江南各省虽然同样遭遇了旱情和蝗灾,但凭借这几年持续修建的水利设施和大量投入使用的蒸汽抽水机,灾情被控制在了可承受的范围内。
浙江、南直隶、湖广、四川四个行省,粮食基本没有减产。
四川巡抚王启年的奏本估算秋收后四川可向中原调运五百万石粮食,湖广、南直隶、江浙三地,多的可出四百万石,少的也有三百万石,加起来便是一千六百万石之数。
北方的情况同样比他预想的好。那些连年干旱、已不适宜居住的偏远村落,已被分批迁往南洋。
剩下的人口聚拢在水源相对充足的区域,依靠小型蒸汽抽水机和打井队的持续作业,大部分保住了七成以上的收成。
再加上各地普遍削减了个人粮票配额,天津卫常平仓、扬州常平仓、南阳常平仓的存粮都突破了四百万石。几个数字相加,大明朝廷控制的总仓储竟然罕见地超过了二千二百万石,各行省,府,州,县的粮食储备也在增加。
这个数字让朱由检松口气,在他看来,像今年这样连黄河都断流的干旱极端气候,应该不可能再出现了,往后大明的粮食应该会逐年攀升,小冰河最危机的时刻应该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秋收虽然让他欢喜,但两广地区战事又让他有点感到头痛,钱龙锡因为旱灾直接入侵广东,广西则是因为旱灾,当地土司造反。
驻扎湖广的张盘请求南下衡阳,福建的宋里也请缨进攻潮州,海军将领们更是纷纷上书,认为趁钱龙锡与广东士绅鹬蚌相争之时,朝廷可以从海陆两路合围广州,一举肃清联省盟约残余势力。
他放下奏本,陷入沉思,这个机会确实难得。只是一旦开战,粮草消耗必然大增,这二千二百万石存粮恐怕又要消去大半,在这个时间段,手里没粮食,他也不安心,所以他很难下定决心,就这样消耗本就不多的存粮。
朱由检转头看向沈磊:“你觉得朝廷应该出兵两广,彻底剿灭这群叛逆?
沈磊沉思后行礼道:“陛下,联省盟约余孽盘踞两广多年,确实是该收拾了。如今钱龙锡已攻入广东,广东士绅自顾不暇,广西又因旱灾叛乱四起,朝廷若此时出兵,是替两广百姓解倒悬之苦。“
“只是朝廷的存粮毕竟不足。”朱由检担忧道,毕竟现在也只是崇祯14年,虽然因为新修水利设施,和大规模推广蒸汽机,减少了旱灾的影响,但毕竟小冰河天灾最少还有三年。
沈磊却说道:“广东、广西的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广西土司作乱,朝廷若不平定,百姓不知要受多少苦,广东那些百姓被士绅把持粮仓、压榨多年,逃到江西、福建的不知多少。
至于粮草消耗,臣以为,陛下太高看这群跳梁小丑了。钱龙锡一路势如破竹,广东士绅可曾挡住他一兵一卒?
连钱龙锡都挡不住,更不用说朝廷的精锐新军,况且广东今年并未遭灾,粮食充足,朝廷拿下了两广,这些粮食便能用来赈济两广百姓,而不是被那些士绅攥在手里继续盘剥百姓。“
朱由检听完沈磊的话,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当即召集孙承宗、毕自严、李邦华三位大学士入宫,商议南下进攻两广之事。
三位大学士也纷纷表示赞同。最终,朱由检下达命令宋里率第二师从福建进攻潮汕,张盘率第六师从湖广南下进攻衡阳,刘香率海军舰队从海上进攻广东。三路大军合围两广,彻底歼灭联省盟约最后的残余势力。
命令下达之后,通过光报快速传递到湖广的张盘部,福建的宋里部和刘香的海军舰队。
9月18日,英德县城外。
广东新军营地,中军大帐。
何吾驺坐在首位,此刻他有喜有忧,喜的是他对面的敌人,只有左良玉不到3000人,其中1500余人还是原本广东的士兵,而他带了2万大军过来,算起来他有10多倍的优势。
忧的则是韶州的溃兵把他的军饷给抢了。这弄得他有点措手不及了。
因为新军士兵代表说了,想要他们打左良玉,战前要给他们10元的开战费,胜利之后再给他们10元。
打钱龙锡要给三十元,如果他不给钱的话,虽然没明说,但警告意味也很浓厚了。
何吾驺皱眉头道:“现在怎么才能让士兵出战?”
总兵杨忠冷哼道:“督堂,您太惯这些士兵了,哪有打仗提这么多条件,打个3000敌人,居然想要10两银子的开战费,他们的口气倒不小。”
“末将带着家丁砍了那几个提条件的士兵,他们马上就老实了,自然会安心打仗。
何吾驺没好气道:“而后等上战场,这些士兵望风而逃,丢我等在战场上被左良玉俘虏。”
其他人这样说话也就算了,你杨忠怎么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给你5000人,刚出了广州城大军就直接崩溃了。
杨生想了想道:“督堂,现在军饷被劫了,再调拨一批,只怕也没这么快,这些士兵愚昧,干脆我等宣布下去,打赢了左良玉再给钱。”
何吾驺想了想,但发现除此之外就没其他的好办法了。
于是他说道:“你等让将领通知士兵,把困难和他们说一说,就说先打仗,打赢了左良玉,赏银一同发放。
两人行礼道:“遵命!”
两人当即通知各路将领,然后这些将领又通知其他的士兵,士兵们没有反驳,但他们的神情肉眼可见得难看。
本以为这位新的督堂和以前的丁督堂不同,但现在看来就是一丘之貉。
都这个时候了,还画大饼,他们都吃了好几年了,知道这些上官,满嘴谎言,没有一句实话,除了到手的银子,根本不能相信他们。
但士兵们没办法反抗,只能沉默以对。
翌日
何吾驺领着2万大军出营地,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军中的士气下降,但他也没在意,毕竟他觉得数量上占据绝对的优势,此战必胜。
等后方的军饷再抵达前线了,发放了商银,军中的士气自然会高涨起来,到时候再一鼓作气解决钱龙锡。
与此同时,左良玉也带着3000士兵,在英德县外布阵。
左良玉的3000人分成了前后两个团,他老主力团1500人打头阵,俘虏整编的1500人就在后方压阵。
虽然左良玉对面浩浩荡荡有2万大军,但左良玉信心十足,广东士绅这帮虫豸怎么可能会打仗?
双方的士兵都是新军,装备的武器也是新式的燧发枪。
两边的鼓声响起,士兵们都纷纷填装火药。
左良玉的部队率先填装完毕,他第一团1500余人,以连为单位,列成三列,稳步向前。
何吾驺的大军也是相同的战术,只不过他的士兵更多,一次就派出了三个团近5000人的大军,三支大军齐头并进,准备用人数来压垮左良玉。
在前线领兵的李国英看到敌人的数量是自己的三倍,并没有害怕,领着全团1500人走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看着对面的敌人进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
进入一百步射程时,李国英猛然扬刀:“全军止步!“
一千五百人同时停下脚步,阵形依旧齐整。连长们几乎在同一时刻下令:“举枪!放!“
“砰砰砰!”
每个连队以三段击的方式开火,硝烟弥漫在战场,如一片白色的薄雾迅速弥漫开来,铅弹呼啸着扑向对面的广东新军。
对面的广东新军也同时开火,只不过这些新军射击没有左良玉部队整齐不说,大部分火枪枪口上抬,士兵打完了就赶快往后逃,以保住自己的小命为主。
而李国英的士兵,却是打完了火枪一排排往前进,交替不断前进进攻。
每轮射击过后,广东新军便有士兵中枪倒地,打完一轮,最左翼的一个千余人的方阵率先崩溃。
前排士兵转身就跑,中排被冲散,后排茫然四顾。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另外两个团也跟着垮了,成百上千的溃兵像被驱赶的兽群一样向后涌去。
“伤亡了不到百人,大军怎么就崩溃了?”何吾驺震惊地看着战场这一幕,自己的兵力是对面的三倍,交战一回合,就直接把自己三个团给打崩。
杨忠自然是知道什么原因,没有给赏银士兵内心不满,士气太低,自然一触即溃。
他说道:“督堂,末将带领家丁收拢他们,三个团打不赢,我们就派5个团,左良义能打的就这一个团,只要打崩了这个团,左良玉只能逃命。”
何吾驺虽然觉得有地方不对劲,但他也没选择了,只能让杨忠去收拢溃兵。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国英杀得兴起。
他激动道:“全军冲锋,把对面的敌人全部击溃。”
10个连队听到命令,加快了行军的步伐。
“砰砰砰!”
杨忠想要拢溃兵,但李国英已经杀了过来,子弹如同密集的暴雨打了过来,四周不断有士兵倒地。
一个士兵倒地,就有一排士兵崩溃,结果他溃兵没收拢,反而又有两个团,直接崩溃了。
5个团,几千人的直接冲击着广州新军的中军。
杨生看到这一幕就明白大军已经崩溃了,势不可为,他直接拉着何吾驺道:“督堂,我军败了,先撤为主。”
“这就败了!”何吾驺神情惶恐,这才交战半个时辰,他两万大军就直接崩溃了,怎么会这样?
他只能拨转马头,在亲兵的护卫下跟着溃兵向南奔逃。中军看到他撤走,军心瞬间瓦解,连像样的撤退都算不上,只是争先恐后地抢路而逃。
左良玉大喜道:“全军冲锋,杀!”
刚加入左良玉军队的这些士兵。没想到第一次大战,就是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3000人击溃了2万人,这种追击战让他们激动,甚至他们有一些报复的畅快,追击得更猛烈,抓到的军官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打死,以报复这些年被欺凌的仇恨。
左良玉两个团,一路追击了20余里,俘虏了上万士兵,缴获的武器装备无数。
广州新军为了逃命什么都扔,火枪,铠甲,战刀,铺满了逃跑的一路,这些装备甚至比他俘虏的士兵还要多。
九月十九日,钱龙锡率一万大军与左良玉在英德汇合。他进城时看到满街的俘虏和堆积如山的军械,惊愕道:“你真的用三千人打垮了两万人?“
左良玉嘲讽道:“广东士绅烂完了,都要上战场了,还不愿意给钱。”
面对大军连战连捷的现实,钱龙锡做了一个和左良玉一样的判断,广东自身的新军彻底溃烂,根本没有战斗力。
于是这两支军队合兵一处,一路从英德追杀到广州府,而后将广州府团团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