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1641年)十月二十三日,广州城北。
“轰轰轰!”上百门火炮一次开火,炮弹精准地砸中广州两丈五高的城墙,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轰炸,城墙上坑坑洼洼,已经裸露出不少墙体,再这样轰炸下去可能只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广州北侧的城墙,就会彻底被炸塌。
钱龙锡骑着马,立于阵后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前方腾起的硝烟和烟尘,却没有露出喜色,反而脸色阴沉。
这次进攻广东从头到尾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前期进攻的顺利超出了他的预料,几乎靠着左良玉上千人,就从郴州一路打到广州城下,几乎毫无阻碍。
他大喜过望,认为可以一举拿下广州,进而吞并整个广东省,但广州士绅的抵抗又把他钉在了原地。
何吾驺带领的2万大军被击溃,广州士绅共同推荐苏观生为巡抚继续抵抗。
本来他也没把苏观生看在眼里,30多岁才为诸生,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庸才。但就是这个庸才,联合城中的士绅拿出了一笔钱,鼓舞了士兵士气,调动广东士绅手中的乡勇,硬生生地阻挡了他一个多月,把他一切的谋划彻底打翻。
现在他的危机感越来越强了,从9月出兵算起,现在已经快有两个月时间了,想来天子已经知道广东之战,他迟迟拿不下广州,天子出兵的概率就会越来越大。
偏偏广州城城防体系极其完备,想要攻克极其艰难,其南面、东面都是珠江和支流,没办法作为进攻的方向。
西面和北面护城河宽达10丈,北墙横跨越秀山,防御体系和山势结合,最开始炮击的时候,他损失惨重,直到后来把炮台上的火炮彻底摧毁,才占据了优势。
但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再没办法攻克广州城,他有可能满盘皆输。
“督堂,炮击已持续半个时辰,是否暂停?”副将在身后问道。
钱龙锡点头道:“传令,停止炮击。第一团准备进攻。”
钱龙锡的大军以团为单位发动进攻,他已经连续进攻了一个多月,北面城墙成为进攻的重点,城下有多个矮坝,方便火枪射击和保护士兵,护城河下也铺了填河的材料。
大量的梯子、木板,方便进攻,城墙脚下满是被烧毁的云梯,还有大量带血的尸体,密密麻麻,鲜血四溢,浓厚的血腥味飘荡在整个城池上空。
钱继华拔出自己的佩剑高呼道:“攻克城池,每人赏50亩广东的土地。”
士兵们听到这话,精神陡然一震。广东的田比衡阳的水田肥得多。
五十亩地足以让一个普通士卒一跃成为小地主。众人举枪齐喊:“杀,杀,杀!”
“进攻!”
战鼓声音响起,所有的士兵以连为单位,纵队向着城池方向前进,前方的几个士兵扛着长长的云梯快速前进,面对敌人的火枪进攻,时不时躲在原本制造好的矮墙后面。
后面的士兵,则用火枪反击,护卫前面扛云梯的士兵。
城墙上,苏观生已经带着亲卫赶到了北段城墙。他手里端着一支燧发枪。他站到垛口后面,枪托抵住肩窝,准星对准城下一名正在扛着云梯前进的士兵,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耳边炸开,硝烟糊了他半张脸,他没有停手,边装填子弹边吼道:“射击!不要停!”
城头上的守军分成两排轮换射击,一排齐射后立刻蹲下装填,另一排随即起身举枪。
每射完一次,又快速的躲在城墙后面,而后清理枪管,从火药包里再生,拿出火药,弹丸,用通条把弹丸压实,然后准备下一次开火。
“噗噗噗!”双方的射击声音极其猛烈,硝烟弥漫在整个城墙上,城下狂奔的士兵时不时被子弹击中,发出一声哀嚎而后倒地。
但更多的士兵直接冲到了城墙的护城河下,跳下了护城河,打下了木桩,再把梯子铺下去,搭上木板,一条简单的浮桥就被搭下来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十几条这样的浮桥快速搭建好。
钱继华和四周的士兵不断地用枪射击着城墙上的士兵,一个个士兵被击中,他们或是流血,或是直接从城墙上倒下来。
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压着城墙上的士兵难以抬头。
钱龙锡的士兵走在火枪的掩护下,前进,扛着梯子快速地抵达城墙上,而后把梯子搭建在城墙上勾住,十几个士兵辅助云梯,另外十几个人用火枪射击反击敌人。
几十架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把枪背在身后,快速地攀爬。
但这时候城墙上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飞了下来,攀爬的士兵一时间遭到了猛烈的打击,死伤惨烈。
但进攻城墙的点非常多,有几十个,再加上在城墙下面,钱继华他们用火枪不断地压制城墙上防守的士兵,一时间城上士兵捉襟见肘,不少士兵翻越城墙,气势汹汹地杀了上来。
苏观生察觉到这种情况,当即用刺刀把一个刚爬上来的士兵刺死,而后他带领亲卫补上缺口,把这些爬上来的士兵又赶了下去。
“快把这里堵住,不要让敌人攀爬上来。”
“大人,你快下去吧,这里太危险了。”他亲卫道。
“不要管我,就是死,我要死在城墙上。”苏观生大吼道。
苏观生作战在第一线,给了士兵巨大的鼓舞,城墙上的士兵热血沸腾,奋勇当先,又把攻上来的敌人打了下去。而战斗也变得越来越激烈。
最终攻向城墙的士兵,全部被赶下城墙,发动进攻的这一团士兵,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最终无力反击,只能退了回来。
钱龙锡军阵。
左良玉,李国英,马季三人看着这激烈的混战也啧啧称奇。
“要刚开始广州人这么能打,我们只怕连韶州都打不进去。这个苏观生有点东西。”左良玉感叹道。
李国英嘲讽道:“广东最开始有丁魁楚,何吾驺之辈,这苏观生怎么可能出的了头,就和大哥你当年在金陵一样,上面都是老朽贪腐之辈,没办法出头,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呀。”
马季则皱眉头道:“关键是现在已经拖延了一个多月了,看样子这广州城没办法打下来,我等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说不定此刻天子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
左良玉听到这话眉头紧皱道:“的确,我等兄弟该走了。”
其实刚抵达广州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自己对得起钱龙锡,准备带着战利品离开,但钱龙锡让他留下,还保证想办法给他1万士兵和补给,他这才留下来,但现在看来广州城没有那么好打下来。
李国英道:“大哥,您就说去进攻肇庆府,把这留给钱龙锡,我等没时间,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左良玉点点头。
战场上,钱继华每隔一个时辰,便派一个团发动进攻,这场大战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一连进攻了五轮,但都被苏观生抵挡住了。
到了傍晚钱龙锡无奈鸣金收兵。
钱龙锡营地,中军大帐。
钱龙锡坐在主位上,帐下的文武大将,个个脸色难看,他们也没想到一路势如破竹的攻势,会在广州城下遇到阻碍。
钱继华最先打破沉默:“督堂,广州城一时半刻打不下来。不如改变方略,先攻肇庆、清远等地,把广州周边的府县全拿下来,断了它的粮道和外援。到那时,广州就是一座孤城。”
吴伟业点头附和:“继华所言有理。包围广州,先打周边,比死磕城墙更省力。等广州的外围全部肃清,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徐百朋皱眉头道:“关键是我等没那么多时间。这一路进攻已经接近两个月。想来朝廷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我等拿不下广东。朝廷就有可能打过来,到时候我等内外皆困。”
徐百朋这话一出账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所以他们才猛攻广州城。可即便拼命进攻,仍然没能撕开城墙上的缺口。
攻城这一个多月下来,伤亡已经超过五千人,虽然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但士气明显低落了许多,士兵的眼神和步伐都有了明显的迟缓。
左良玉觉得现在是个机会,起身道:“钱督堂,某愿意进攻肇庆府。”
钱龙锡皱眉头,但就在此时,一个卫兵冲了进来道:“督堂,大事不好了,张盘率领6万大军进攻衡阳府。”
此言一出,大帐的一片寂静,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天子的大军终于打了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钱继华第一个反应过来。
“军报是五日前的。”卫兵喘着气,“秦将军紧急传信,请督堂尽快攻克广州,回师救援!”
钱龙锡更是觉得一阵昏天黑,现在他是进进不得退又退不得,已经找不到一条出路了。
出了中军大帐,左良玉叫马季和李国英两人道:“快快快,让大伙收拾行囊,拔营去肇庆府。”
马季奇怪道:“大哥怎么了,这么着急,现在天还黑着呢。”
左良玉道:“不急不行,天子大军已经杀向衡阳了。既然开动了,那天子就不可能只派一支大军。只怕福建的宋里已经杀向潮州,甚至说不定广州外海已经有天子的舰队了,我等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听到这话,两人顿时紧张起来,马上安排士兵拔营,这段时间他又扩充了一些人马,已经有5000余人。
翌日,钱龙锡一夜未睡,结果清晨钱继华跑过来道:“叔叔,左良玉跑了。”
钱龙锡苦笑:“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现在我等也要想办法为自己挣扎求生了。”
广州城内,苏观生站在北城墙的垛口后面,握着望远镜望向钱龙锡的营地,眉头紧皱,久久没有放下。
“钱龙锡今天没出兵?”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们打不动了。我们守住广州城了。”士兵激动道。
苏观生重新举起望远镜,发现钱龙锡的大军都在营地当中,他内心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凝重,真是这样吗?
接下来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张盘的前锋攻破衡阳外围所有据点。
张献忠的骑兵营将衡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第五天,秦世英率一万守军开城投降,衡阳府正式沦陷。
钱龙锡手里捏着那份军报,感觉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正一步步收紧。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猛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倒地不起。
“叔叔!”帐内顿时乱作一团,钱继华上去将他扶起。
广州外海,珠江口。
十艘千吨级战列舰列成纵队,借着潮水涌入珠江口,船头劈开灰绿色的江水,激起两排白色的浪花。
刘香站在旗舰甲板上,望着前方珠江两岸渐次展开的地形,下令舰队向东南方向转向。
“传令,第一舰队攻占南海卫,控制港口。第二舰队继续向广州方向前进。”
南海卫的驻军没有做太多抵抗。炮击持续不到半个时辰,岸上便升起了白旗。
后续运输船靠岸,船舱打开,跳板放下。东宁师师长赵熊走在最前面,两万名士兵列队下船,在码头上迅速整队。
赵熊走到刘香身边,接过他递来的情报惊喜道:“钱龙锡还在广州?”
刘香笑道,“你要是动作够快,钱龙锡这颗人头就是你的。”
赵熊命令道:“全军编队,向广州方向前进。今晚之前,建立外围阵地。”
传令兵应声而去,两万名士兵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十月二十五日。
广州城东北十里处,钱龙锡的两万大军与赵熊的东宁师主力正面相遇。
清晨薄雾散尽后,阳光从东面斜斜地照下来,把两道军阵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钱龙锡的阵地已经列好,中间是三个步兵横队,纵深三列,大约两万人,火炮分散布置在阵前。
赵熊两万大军分成左右两部,每部一万人,每部当中又有5只小方阵,64门火炮在大军的最前沿,每门火炮用四匹马来拉着。
当两支大军相距不到二里,炮兵团的士兵开始调转马头,放下炮兵车的支架,火炮对准敌人,填装炸药包,弹丸,用木棍压实,点燃火把,做好射击前的准备。
赵熊命令道:“开炮!”
“轰轰轰”炮声在早晨的空气中炸开。赵雄的六十四门火炮率先开火,炮弹划出低平的弹道,落在钱龙锡中央阵地的前方约五十步处,弹跳着切入队列,犁出一道暗红色的缺口。
缺口迅速被后排补上,仿佛水在填平一处短暂的裂缝,但后排的脚步声明显乱了一拍,那股闷响连前排士兵自己都听得见,只是谁都没有回头,没有人去看身后的缺口已经合上没有。
“轰轰轰!”钱龙锡的炮兵也开火了。
不过赵熊大军,大部分是以连为单位,成纵队前进。炮弹没有击中,而是砸出一个个深浅不同的炮坑。
双方进行多轮炮击,都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两方士气高涨,并没有影响前进的步伐。
不过赵熊师,因为是以双列纵队前进,行进的速度明显比钱龙锡部队快得多,也灵活得多了。
当进入百步时,钱龙锡命令开火。
“砰砰砰!”
赵熊大军前排士兵被打中,倒地不起,但后方的士兵快速地补上去,反而加速前进。
医务人员则查看中弹的士兵,发现还能抢救的,当即拉到战线后方。
双方进入50步的距离,钱龙锡的军队正在忙碌地填装火药。
但赵雄大军一个个连级别纵队开始展开,中央的主力从纵队向横队拉伸,侧面部队保持纵队进行侧翼迂回。队形正在变薄,阵线正在延伸,一瞬间阵线的宽度展开了好几倍,所有的火枪对着钱龙锡的军队。
“开火!”旅长杨生吼道。
“砰砰砰!”一阵硝烟弥漫。
上万枚弹药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音射向钱龙锡的大军,这个距离太近,一个个士兵倒下了。或是鲜血直流,或是哀嚎不已。
钱龙锡大军明显慌了。士兵们填装弹药的步骤,开始慌乱,射击也没有刚才那么精准。
前线旅长杨生大吼道:“全线冲锋,白刃作战,杀!”
“杀!”开完一轮火枪之后,前线士兵在连长的带领下,以连为单位,端着尖锐的刺刀,向着钱龙锡的大军进攻过去。
两支军队快速地绞杀在一起,进行着最残酷的白刃格杀,枪托的撞击声沉闷,刺刀穿透布料的声响短促锋利。
双方的喊声、喘息声、兵器碰撞声和摔倒时地面被砸出的闷响混在一起,大量的士兵倒地不起,鲜血流满了这片草地。
东宁的士兵不缺粮食,不缺肉,这批士兵可以算是第一批东宁人,他们各个高马大,身材健壮,再加上又是以三人为小组,一个班为大组,看上去散乱,其实相互配合。战斗力极其强悍。
而钱龙锡的军队却大部分靠着士兵的勇武,很快钱龙锡的大军就被压制,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不到一炷香时间后,士兵开始崩溃,往后方逃命。
“杀上去,不要逃!”钱龙锡眼看着战线即将崩溃,但他却明白,这一仗败了,他就彻底完了,他败不起。
他带领三百名亲卫冲上去想阻止大军的溃败。
“杀”他冲进混战时,迎面撞上赵雄部队的一个年轻士兵,那士兵的火枪正抵在肩上准备刺出。
钱龙锡侧身避开枪口,拔出自己手中的短枪,一枪打中士兵的胸口。
那个士兵倒下去时,钱龙锡已经从他旁边跨过去,继续向前冲,身后亲卫紧跟着他的步伐,和他一起挤进那片混乱之中,努力在那里撑开一截还算完整的阵线,试图阻挡赵雄后续部队的冲击。
但大军的崩溃却已经不是他能阻挡,他就像是阻挡在洪流前面的巨石,快速地被淹没。
“砰!”一颗子弹射过来,从他右胸偏上的位置穿了过去。
他整个人停滞住了,目光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督堂!”亲卫悲鸣赶过去,想要用手阻挡住他胸膛的流血,但却是白费功夫,很快血流了一地。
“举起手来不许动!”四周冲上来的士兵把他们包围起来。
四周的亲卫只能丢下自己手中的枪。
“打死个大官了。”青年士兵激动道。
而战场已经步入尾声了。钱龙锡的士兵,能逃的直接逃了。逃不了的士兵,丢下自己手里的火枪,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大军,只能被动地接受自己被俘虏的命运。
随着战争结束,战场瞬间安静下来了,硝烟也散去,只有战场上一具尸体,和一块块被鲜血染红的草地,证明了刚才的战事是何等的残酷。
赵雄走在阵前,旁边跟着几个书记官,手里拿着纸和笔,在清点俘虏和武器。
“师长,我军俘虏大约一万一千人,击伤击毙2000余人,联省盟约督师钱龙锡击毙,我军伤亡523人,旅长杨生已经带领大军去攻占钱龙锡营地。”
赵雄笑道:“好,钱龙锡这个祸害终于被击毙了,留下一团的士兵继续打扫战场,全军包围广州。”
“遵命!”
翌日清晨,赵雄的军队抵达广州城下。队伍直接住进钱龙锡的营地。
苏观生站在城头,望着那支刚刚抵达的军队,这支军队多打出了大明的日月旗。
他无奈苦笑道:“终于知道钱龙锡为什么不出战了,但现在我们要面对朝廷的大军了。”
两天后,宋里的部队从东面抵达广州城下,又过两日,张盘的主力从北面合围而至。
至此,大明三路近十万大军出现在广州城下。
翌日,十万人像一片铺展开来的平原,旗号整齐,做着进攻前的准备。
城墙上,所有广州士绅都来了,他们神情悲苦地看着,城墙外的营地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多,炮兵阵地的火炮越来越多,数量多达300多门,被这些炮口指着,他们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钱龙锡100门火炮已经快把广东的北城墙给砸烂了,现在来了300多门更长更大的火炮,他们该怎么抵挡?
苏观生无奈道:“继续抵抗下去,只能是玉石俱焚,开城投降吧。”
所有人都没开口说话,一个个就像雕塑一般愣在那里。
但苏观生却不在意,走下城墙,来到城门,对四周的士兵道:“开城吧。”
苏观生独自走到城门洞外,向着张盘等大军大声道:“城中军民,愿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