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1647年)九月十日,京城。
夏日炎炎,知了在柳树上不断地鸣叫,吵得令人烦躁,京城街道的人稍少一些,平时打零工的农户纷纷返回自己的家乡,收割麦子。
城市当中的市民平日除了当差之外,最关心的便是大漠的战事,随着一份份捷报传入,祖宽将军击溃三千女真人、杜弘域阵斩镶红旗主的消息,成了茶馆酒馆说书先生谈论的热点。
尤其是这些消遣的地方,或多或少会弄个沙盘。准不准大家也不在意,反正大漠嘛,谁也没见过,随便弄些沙子当戈壁,弄几个土包当山脉,再抄那些报纸上出现的地区,这不就出来了。
普通百姓也不在意这沙盘是否准确,大家要的就是指点江山的氛围,准不准那是能力问题,你连个沙盘都没有,那就是态度问题了,谁到你这儿来消费?
“这位杜弘域少将军,出身榆林将门,祖父是名将杜松,父亲是榆林总兵杜文焕,难怪有这种本事,这就是将门虎子啊。”
随着报业的发展,再加上光报系统,大明信息传播的效率是以前的上百倍。
杜弘域阵斩萨哈璘的消息传出,关中的记者就开始收集杜弘域的资料,而后把他家族的信息纷纷刊登出来。
而后一个个老将出现在立功的名单上,大同的黑云龙,姜瓖,关中侯世禄,尤世威兄弟,张世昌,每个都是将门虎子。
翻开家谱能编出一个类似于杨家将的小说了,京城的百姓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明有这么多将门世家,一个个如此能打,难怪这些年大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八卦小刊已经开始编传奇小说。为了抢热点,哪位将军立功就编哪个。什么《杜家将》《尤氏三杰》,大明的小说行业本就发达,后续又被朱由检加强了一波,再加上工业化的加持。
现在已经能做到朝发夕至的程度,小报主编通过朝廷的邸报了解到一手的信息,而后马上召集其他的编辑,先套模板,再改名换姓,流水化作业,七八个编辑,各自写一段剧情汇总总编,一篇三四千字的小说剧情编辑出来,而后马上刊印,第二天就能出版。
因为能抓住热点,往往能引起一股热潮,加上朱由检20多年推广义务教育,现在京城百姓不说各个读书识字,但是识文断字的超过了八成,尤其是青年,基本上都识字,这样的报纸卖出几十万份不成问题。
“卖报!卖报!漠北大捷,总兵沈飞阵斩多尔衮,全歼女真八旗在北海。”卖报纸青年大吼道,声音传遍整个街道,甚至让街道都安静了。
驾着马车的王敦当即道:“给我来一份报纸。”
“给我也来一份!”一个穿信王服饰的中年人喊道
“我也要一份!”大街上的市民,围上卖报青年纷纷购买。
“大丈夫当是如此。”想要获得第一手的信息。王敦看完之后,看着漠北大战前因后果,直接热血沸腾,恨不得整个人飞到漠北,参加这场大战。
而后他有些后悔了,当初怎么就当了个屯田兵,在岳阳三年光种地了,进攻两广的时候,他也运输了一些粮草,连一枪都没开,退役了,漠北又发生大战,南北大战啥都没赶上。
“好,沈飞将军豪气,辽东百姓的仇终于报了。此次漠北大捷,我大明以后将天下太平了。”四周的人纷纷激动道。
蒙古人臣服,女真人被全歼,辽东百姓的仇也报了,在京城百姓看来,大明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往后就是太平盛世了。
但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道:“太平盛世还远得很呢,天津卫几十万纺织工还在闹罢工。”
一个上年纪的老者吸了一口旱烟皱眉头道:“这些工匠太不识大体了,怎么能在朝廷打仗的时候罢工,这不是在影响朝政大事。”
“是啊是啊,要罢工也不应该在这个关键时局啊,影响了漠北大战怎么办?”其他市民纷纷起哄。
王敦皱起眉头,本能地感到厌恶,他是退役屯田兵,最清楚这段时间纺织行业的剧烈变动。
从韦煊弄出天轴系统,经过三年时间,大明纺织行业都排着队使用这套系统。
没办法,第二套蒸汽系统的效率实在太高了,生产效率直接提升了八倍以上,一台大功率蒸汽机可以取代上百台小型蒸汽机。成本还极大地减少,不使用这套新系统的纺织作坊几乎都熬不下去。
但就是因为效率太高,纺织厂在利润大涨的同时,大规模遣散纺织工匠,光京城这一地就有几万纺织工匠被遣散,据说天津卫到今年已经遣散了8万人,加上去年的人数超过了20万。
他看到许多同行神情悲苦地返回家乡,这样的人往往是夫妻同在一个作坊,失业也是同时失业,只能返回家乡去种地了。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庆幸自己是在官营作坊当中,朝廷的作坊还没有裁员,但他内心也有些惶恐,因为这种事情发生的太多,他也不清楚朝廷会不会改变政策,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而且内心也无比愤怒,痛恨那些纺织作坊主,他是行业的人,自然知道使用天轴系统之后,纺织业的利润暴涨了好几倍,尤其是这两年旱灾减少,棉花供应越来越充足,价格也下降了一些,这些东家明明赚了几倍的钱,还要裁员,完全不顾他们工匠的死活,简直就是扒皮东家,铁公鸡。
青年读书能听到这些话,勃然大怒道:“为什么要工匠识大体,而不是东家识大体,工匠的饭碗都被砸了,没饭吃了,要饿死了,你对一个要饿死的人叫他识大体,如果你也丢了差事,让你没饭吃,忍饥挨饿,还要叫你识大体,你识不识?”
老者和四周的市民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天后只能倚老卖老道:“现在的读书人真不知道尊老爱幼。”而后离开讨论的人群。
青年却没有止步,而是继续说道:“崇祯17年开始,大明规模纺织业营业额从7000万元上涨到上亿元,因为原材料价格下跌,这些纺织行业的成本几乎没有上涨,增加的3000万营业额皆是利润,大伙说说看,他们一年多赚了3000多万元,还要砸掉20多万人的饭碗,天下有这样的理吗?”
这下四周的市民不说话了,你不赚钱裁员,大家无话可说,但你们赚了3000多万元,还要砸人饭碗,这就太过分了。
“这不比当年的地主士绅还要可恶,哪怕地主是神,也不能做丰年让人家破人亡的事啊。”听完这话,四周市民凭着朴素的正义感,觉得这样的事情太难以接受。
青年学生呼吁道:“所以我们要支持罢工的纺织工匠,今天支持他们,未来我等没得差事,他们也会支持我们,如果支持那些东家,他们只会砸人,饭碗砸的更狠,谁知道这样的事会不会落在我的头上?”
所有人想到这样的事情会落在他们的头上,不禁吓得胆战心惊。
“这位公子不愧是读书人,头脑就是比我等清醒。”他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道:“我刚刚居然说支持那些奸商,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啊。”
青年读书人拿出一些宣传册道:“各位,今年选国约代表一点不能选他们,这是我们墨家组的候选人,我们要在大朝会上有自己的声音,限制那些东家随意裁人,要获得产业发展的红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利润越多,我们这些做事的反而被赶走了。”
四周的市民各拿走一张,王敦也上去道:“这位小先生,你说的太有道理了。”
青年看着他的京城第三纺织作坊工装询问道:“你没有加入墨家组?”
王敦尴尬道:“我听说那里管得严,还要上夜校,规章制度也多,就没有申请。”
青年道:“这位小哥,你不要怪我交浅言深,加入墨家组看上去很枯燥,还有各种义务,但这也是一个权利,你自己不争取,别人就帮你行使了,到时候你浑浑噩噩被人盘剥了还不知道,只能吃哑巴亏。”
王敦马上道:“我知道了,回去之后我就申请加入你们。”
青年笑道:“我等普通百姓无权无势,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我等只有组织起来力量才能和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抗争。”
青年又是对王敦一番教导,可能是有生存的压力,他反而能听得进去了。
9月11日,天津卫火车站。
天津巡抚王泽带着天津的官员在月台一头,在他们不远处,墨家组巨子娄国科,带着邓通,查景熙,郑文浩等墨家组成员站在那里。
本来墨家组和天津巡抚衙门的关系不差。墨家组能组织工匠安置他们,还有内部的督察队,监督工匠,不让他们胡作非为,又开办夜校,可以说这一系列的动作,极大减少了天津巡抚衙门的政务量,许多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在街道一级就被他们处置了。
但今年矛盾直接大爆发了,使用二代蒸汽机的作坊越来越多,天津失业的纺织工匠越来越多,天津卫巡抚衙门和墨家组通力合作也安置不过来。
巡抚衙门想的方法,是想办法让这些人返回乡下。但墨家组不干,因为现在的情况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几年前是纺织业缺少原材料导致的萧条,大家都没办法,现在纺织业的产能连年暴涨,三年涨了1/3的产能,利润暴涨了好几倍,全产业链上所有人都赚了钱,凭什么要纺织工匠承担所有后果。
于是墨家组从8月开始,就以罢工为要挟和天津卫纺织业东家谈判,提出提升工钱,限制裁员的人数,提升裁员的赔偿金等等要求。
李旗,郑文渊等纺织东家看到这些条件内心发笑,你以往提这些条件也就算了,现在是纺织工匠过多,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一双手的人不是到处都有吗。
不过现在是纺织产业最忙碌的时候,他们也知道不能直接拒绝,干脆以谈判方式,硬生生地磨了一个月。
到了九月,娄国科知道他们的想法,不玩虚的了,干脆直接组织了天津卫三十万纺织工匠罢工,做对等威胁,你们不答应这条件,那就等着完不成朝廷的订单赔钱。
王泽暴怒,前线仗打得最激烈,这个时候罢工,要不是娄国科是老资历,他都想询问你是不是女真人的奸细。
接下来几天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娄国科收手,但都没有效果,这直接导致天津卫巡抚衙门对墨家组的厌恶。所以现在他们两伙人可谓是两相厌恶。
“嘟嘟嘟!”一辆蒸汽火车缓缓地进入月台,火车停下,大门打开。朱由检下了火车。
“陛下!”王泽,娄国科几人过来行礼道。
朱由检道:“无需多礼。”
而后他看向娄国科道:“这次我去墨家组总部休息。”
而后对王泽道:“不用在意朕,你们正常处理政务。”
娄国科喜道:“臣这就去安排。”
朱由检带着朱慈良坐上墨家组安排的马车,只留下风中凌乱的王泽等人。
“天子也站娄巨子?”一个巡抚衙门的官员不敢相信道。
“正常,我等见过天子几面,娄巨子却是天启元年跟着天子的潜邸大臣。”另一个解释道。
许多人此刻打算转变站队的立场,要想办法去劝一劝那些纺织东家,答应墨家组的条件,不然的话,天子发怒,大家都不好看。
前往墨家总部马车上。
朱由检笑道:“你这谈判时机选的好,就是行动上太拖拉,谈了一个月都没结果。”
娄国科叹气道:“臣也是担心前线出问题。”
朱由检道:“顾全大局的人,往往会吃亏。在谈判尤其是这样。”
郑文浩苦着脸道:“陛下,20多万人失业,我等怎么能没有顾虑,谈判自然放不开手脚。”
朱由检询问道:“失业工匠安排的如何?”
娄国科苦着脸道:“一部分人回了乡下,乡下有地,还能养活自己,女工回家,我等找其他差事,但人数太多了,去年裁了12万人,今年到现在又裁了8万人,我等根本安置不过来。”
朱由检道:“现在是产业升级,纺织行业也不需要这么多工匠,你想让那些纺织东家留人,基本上办不到,但提升工钱,增加一些赔偿却是合理的。”
郑文浩有点不满道:“陛下,难道纺织工匠就活该没有饭吃吗?”
朱由检笑道:“既然纺织行业这么赚钱,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建立一些纺织作坊,让纺织工匠自己养活自己。”
娄国科诧异道:“自己开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