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1647年)十月十四日,天津卫,张氏作坊。
秋日的晨光从东边海面上漫过来,照在天津卫城东这片蒸汽工业区。
如果说纺织工业区,是天津中产产业的代表。
那么蒸汽工业区则是天津卫金领代表,这里工匠的工钱普遍超过十元,核心的技术骨干,收入达到几十元乃至上百元也是轻松,而那种研发的新技术,有专利的大匠,工钱和分红加起来甚至能超过千元。
所以蒸汽工业区四周市坊里生活的普遍也是高收入人群,这里的设施和环境也更好,一路上绿树成荫,各种高档的马车时不时的越过。
张氏蒸汽机作坊坐落在工业区最东头,占地足有一百亩,三排高大的厂房沿南北方向一字排开。
厂房的青砖墙上开着一扇扇宽大的窗户,屋顶上竖着五根烟囱,粗细不一,正往外吐着灰白色的蒸汽,被晨风扯成一片薄云,缓缓向东飘散。
卢象升和王泽两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准备前往孙氏蒸汽作坊。
来到这作坊,时不时就能听到,各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或是如同闷雷一般的冲击声。
天津卫巡抚王泽指了指前方作坊笑道:“果然是福祸相依。谁能想到当初贻白罢官之后,还能办起如此大的产业,现在他张氏蒸汽作坊在天津为股市市值已经超过了千万,已经是排在前10的大商社了。”
卢象升点头道:“贻白虽然不能在仕途建功立业,但发展产业也是建设大同世界的一种方式,贻白的这个作坊对大明的贡献,已经超过了朝廷九成多的官员。”
两人刚到作坊门口,张四知看到两人笑道:“建斗,叔润,你们来了,我带你们参观我这个作坊。”
他领着两人走进厂房。厂房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宽阔,和宫殿一般,只有少数几根石柱作为支撑,顶上用钢铁作为骨架。
厂房内,放着大量的车床,铣床,镗床,工匠戴着安全帽,口罩,认真盯着机械,把蒸汽机的气缸膛出来。
张四知指着一台即将组建完成的大马力蒸汽机得意道:“建斗,这就是我新造的大马力蒸汽机。一百二十匹马力,也是整个大明马力最大的蒸汽机之一,能生产这种蒸汽机,整个大明超不过一只手。
这台蒸汽机通过天轴,能同时带动20台纺纱机,100台纺织机,按照早午两班计算,一台织布机1日可生产三匹布,1日便可生产300匹,一年便可生产超过10万匹。”
说到这里,他得意的神情更浓,道:“这还只是一台机器的产能,我这个作坊一年可生产二百余台大马力蒸汽机,和配套的纺织机,纺纱机。
30年前松江府一年不过能生产3000万匹布,现在我这个作坊,一年便可以增加一个松江府的产能,为天下增加1000万的财富。”
卢象升惊叹道:“难怪北方的棉布能在短短三年内增加了五成,这就是工业之威?”
以前第一代蒸汽纺织机的效率已经让他惊叹,是原本纺织机的几十倍,现在二代纺织机,又能增加几十倍的效率,这种生产效率的进步,即便是他身在其中,也感到不可思议。
同时也有点理解。为什么纺织行业的产能暴涨,却还在大规模裁剪掉纺织工匠,这种几百倍的产能暴涨,原本需要天下妇孺纺织的布匹,现在有个百万的产业工匠就足够了。
王泽笑道:“这还是产能受制于原材料的限制,不然的话再增长了一倍也是可以做到。
在这些年,南洋各大诸侯国,都在大力推广棉花,剑麻,亚麻,生丝等经济作物种植园,再过两年这些经济作物园建设好之后,原材料的限制消声。”
当晚,他们在孙氏作坊附近的一个茶馆,看着逐渐灯火通明的重工业区,即便是到了晚上,这里的街道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潮涌动,下了班的工匠,会找小酒馆,茶馆,休息,闲谈,消除一天的疲劳。
这种繁华的景象,只有在天津卫等几个少数大城市才能看得到,对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的人来说,宛如进入未来的世界一般。
王泽笑道:“因为有第二代新蒸汽机,越来越多的人打算投资到纺织行业当中,天津卫打算再新建两个纺织工业区,一个重工业区,开办蒸汽学院,纺织学院,三座技术学校,为各个工业区提供人才。
十年之后,天津卫一地便可做到衣被天下,到时候天津卫一地的税收便可以超越天启年间大明的全国税收。”
天津卫利税最大的产业就是纺织业,一年能提供400多万元的税收,虽然七成要上交给朝廷,但结余的三成也足够天津巡抚衙门,用于修筑天津卫各个基础设施。
更不要说天津胃口不止纺织业这一个支柱行业,蒸汽机行业,钢铁行业,机床,盐业,渔业,造船业等等产业,天津每年的税收占大明朝廷总税收的一成五。
它不但是大明的工业中心,也是金融中心,大明,朝鲜,日本,南洋各国的银子都往天津跑,甚至欧罗巴的各个东印度公司,他们也把在东方赚的银子,投入到天津卫股市当中,分享大明发展的红利。
这些银子繁荣着天津卫的股市,也为大明的工业化提供金钱支持,造就了天津卫的繁华。
天津卫本土的税金就极其丰厚,历代的巡抚也是走着支持纺织业和工业发展的道路。
这30年时间,大明不断扩张的领地,又为天津卫工业区,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材料,新政摧毁了大明原有的地主士绅力量。大明市场前所未有的扩大,松江府最多只能维持3000万布匹产能,但现在北方即便是纺织三亿匹布,市场依旧没有见底。
大明国内外的市场和原材料,又有力地推动了天津卫工业化和金融化的发展。
现在在天津卫的海外人口就超过了10万余人,可以说天津卫是大明风气之先的地方,是全球第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大明一般的行省。
卢象升虽然也为王泽宏伟的蓝图感到吃惊,但他还是询问道:“那些作坊主钻朝廷空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而后又看着张四知说道:“贻白,你一年赚上百万,不会也省工匠那几块钱吧?”
他有些尴尬,他还真有这想法,毕竟省出来的都是利润,财务报表好看,股市才能上涨得快。不过他毕竟是当过官的,政治敏感度高,知道天子都住进了墨家总部,所以他不敢轻易有动作,而是打算大局已定的时候,再从众做决定。
此刻可能并不能这样说了,于是他大义凛然道:“我可是读书人,岂能做如此奸商的举动?而且我们这可是高科技的作坊和孙庆他们那种以人力资源为主的作坊可不一样。”
卢象升点头道:“这就好,我辈读书人不能忘记自己初心。大明的盛世眼看就要降临了,我等都应该为建设大同世界出份力。”
王泽则有点皱眉头道:“法无禁止即可行,现在新的法令还没制定出来,孙庆他们的所作所为就不算是违法。”
他不想影响天津卫的发展势头,在他看来工钱已经涨了,工匠的年限则无关大局,甚至他都认为,给被辞退的东家给一两个月的工钱,已经是仁义之举了,哪有强制让人家给一两年的工钱的。
卢象升责备道:“你这想法就有问题,难怪放了这些商人钻空子,天子和我等要建立的是一个大同世界,抛去那些大而化之的话,一就是想办法增加天下的财富,二就是用比较公平的方式把这些财富分给所有人。”
这三年光纺织行业就增加了上千万的财富,这些财富都是工匠一手一手织出来的,他们想多分一些,天经地义。”
“你们天津巡抚衙门本应该做这个分财富的人,但你却放任不管,这不是放任人性之恶,利益面前,君子都忍不住,更不要说这些商人本就是小人,他们自然是能贪多少贪多少,能拿多少拿多少。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马上以天津巡抚衙门的名义颁布条约,告诉这些商人,即便是钻空子,也是无效的。”
王泽马上道:“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10月15日,天津卫巡抚衙门,在天津为各个工业区,市坊张贴了告示。
上面明确表示,将“工龄归零”、更换临时工这类恶意规避新法的行为,所订立的都是无效契约,工龄自新法颁布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
这个告示颁布之后,天津卫的商人一阵叹息,既然是无用功,他们自然也不愿意开罪天子。
孙庆看到这份天津卫巡抚衙门的告示之后,内心极其复杂,为了省这点钱,他的人设破了,得罪了墨家,得罪了天子,最后还告诉他白费功夫,可以说是亏大了。
尤其是让他担心的是这次恶了天子,他清楚自己最大的靠山就是天子,没有天子,他这么大的家业,百万的家产,早被那些饿狼给吞没了。
虽然他儿子现在也是贵族,一般的官员不敢吞他的财产,但失去天子的支持就是最大的损失。
他在书房想了半天,大叫道:“管家。”
“老爷,您吩咐!”
“去给我找一些荆条!”
“啊?”
“啊什么,快去!”
“遵命!”
而后天津卫市民就看到了让他们吃惊的一幕,孙庆光着上身,背着几根荆条,走在大街上。
最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孙庆做的是什么行为艺术。
等他走到了墨家总部,聪明人才恍然大悟。
墨家总部。
朱由检听说孙庆来到这里负荆请罪,一时间哭笑不得道:“他倒是能屈能伸。”
娄国科问道:“陛下,要不要见他?”
朱由检想了想道:“也是故人,就见他一面,看看他想说什么吧。”
“遵旨!”
没过多久,孙庆背着荆条进入会议室,看到朱由检跪下道:“陛下,小人,猪油蒙了心,忘记您20多年的教诲了,现在小人幡然醒悟,向您前来请罪。”
朱由检面色平静道:“你跪错人,你没有对不起朕,你对不起的是跟着你几十年的老兄弟,伤的也是这些老兄弟的心。”
孙庆马上道:“小人对不起的是陛下的教诲之恩,对兄弟们犯下的罪过,小人也会偿还。”
“小人决定,以后在小人的作坊,工匠由十五薪涨到二十薪,另外,根据每年增加的利润再发一笔奖金。”
“第二,小人愿意给所有的兄弟补全养老金,并且拿出10万元建设房屋。”
“第三,小人承诺10年内不裁员工,10年后,真要裁员,不但保障他们的待遇,给他们进行培训帮助他们完成新的就业。”
朱由检扶起孙庆笑道:“是人就会犯错误,犯错了不可怕,只要能悔改,依旧是条好汉子。”
“这里没什么需要你原谅的,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那些老员工吧,他们这段时间惶恐不安,最需要知道这些好消息了。”
“小人这就去作坊通知兄弟们!”孙庆被朱由检扶起,不由得大喜,知道自己过了天子这关了。
孙庆在墨家总部,向天子负荆请罪的消息很快传开,天津卫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
普通的市民对孙庆竖起了大拇指道:“不愧是我们天津卫第一好汉,知错能改。”
更关键的是,还让他们看了一场大戏,几千年前负荆请罪的大戏,就让人在天津卫看到,这不比戏曲更好看,甚至许多市民感到可惜,当时没有看到这一幕。
天津卫商贾则对孙庆破口大骂了。他想的主意,他得罪了天子,结果为了争取天子的原谅,弄什么二十薪,还又给住房,又给养老金,这逼得他们也不得不跟,这一下子要增加他们多少成本。
李旗,是这样,孙庆也是这样!早知道还不如不搞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