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1647年)十月十七日,天津卫,第三纺织作坊外街。
这是一条小巷子,因为靠近纺织厂比较繁华,当地的百姓就把自家的房子改造成了门面,开些茶馆、酒馆,卖些小吃食,做点小生意。
因为纺织厂的工匠收入普遍稳定,这条街道逐步繁荣起来,而后又吸引来许多摆摊的小商贩、农户,让街道变得更熙熙攘攘起来。
同时矛盾也起来了。有店铺的商贩认为这些小摊子是在抢他们的生意,双方经常起冲突,同时不少摊贩也会把自己的摊子摆在路中间,影响马车出行。
最开始那几年可是经常干架,后面第三纺织作坊和市坊总甲召集了两边的人,在街道制定规则,划定了经营的范围,不允许他们占在路中央阻挡马车,要他们做正规的登记,又安排两人管着街道,这条小巷子才逐步正规起来,逐步成为了一条繁荣的小街道。
街道中间有个摊子,摆着几个小火车,还有木棍搭的铁路模型,上面摆着一个火车头的模型,后面勾着几个车厢。
钱朔大喊道:“来一来,看一看啦,好玩的火车模型,我们这是按比例制造的火车模型,不但能玩,还能学习火车知识。”
“阿娘,我要小火车!”当地就有小孩被吸引住了,硬拉着自己的母亲要。
“乖,这都是骗人的,你要看火车,明天我带你去火车站。”
“我就要小火车!”孩童不断地扭着身躯,他母亲也不惯着,在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几巴掌,直接把他打哭了,而后拉着小孩快速地离开这里。
但还是有不少小孩祈求成功。
“你这火车模型多少钱?”
钱朔来精神道:“100文钱。”
这位母亲当即脸色难看,有想要走的意思。
钱朔马上道:“我们这不但有火车头,还加四个车厢,你看有挂钩可以挂在一起,再加这个圆形的轨道,100文钱不吃亏。”
母亲想了想道:“八十文我就买。”
钱朔觉得太少了,双方又讨价还价了几轮。
铁柱对这一切满不在意,只是不断地组装着自己拿过来的模型。
“这位婶子,俺这辈子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会砍价的人,好了,俺服了,就80文吧。”最终这位母亲满意地购买到了这套模型。
“搞得这么麻烦,你不如一开始就答应。”铁柱道。
钱朔翻白眼道:“你懂什么?一口答应下来,说不定就要砍到50文了,你就要和她争,最后无可奈何的答应。真让她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铁柱也翻白眼道:“无聊!”
“赚钱嘛,不就是这样!”钱朔继续喊道:“来一来,看一看啦,好玩的火车模型,我们这是按比例制造的火车模型,不但能玩,还能学习火车知识。”
就这样小半天的时间,他们组装的10个火车模型被卖光,赚了九钱银子。
两人去了杂货铺,买了一些吃食,走在大街上,铁柱问道:“现在去哪玩?”
钱朔想了想道:“去金库吧,我们马上要离开天津卫了,以后想去金库玩就难了,我可听说又来了一批黄金。”
钱朔露出向往的神情道:“要不是母亲不允许,我都想去新大陆挖黄金。”
铁柱鄙夷道:“你光看人吃肉,没看人挨打,就你这旱鸭子,光坐船就能吐死你。”
“吐死我也心甘,今年九月运了五万斤的黄金过来,那可是五万斤黄金呀!”
现在去新大陆的航道已经固定下来,每年4月到6月,是风向和洋流最适合的日子。
颜浩的船队会在4月中旬,6月初,分别派舰队载着移民和物资前往新大陆。
同时新大陆的舰队,也会在7月,9月的时间,载着当地特产和黄金返回天津卫。
今年7月,新大陆第一批黄金运过,共有2万斤,轰动了整个天津卫。
但到了九月,黄金舰队竟然又运来了五万斤黄金,数量如此之多,至此黄金热潮席卷了整个大明。
第一批黄金不过是700多斤,去年也只有9000多斤,而今年两趟就运了7万斤的黄金,这个产能颠覆了大明百姓的想象,吕宋,东宁岛也有黄金。
东宁岛花了近30年时间,也没挖出7万斤黄金,吕宋虽然多一些,20年时间也不过就这个数字,但这只是新大陆金矿一年的产出,哪怕做最简单的计算也能得出,新大陆的金矿是吕宋金矿的20倍。
所以现在南洋各地要想尽办法地移民,而在天津卫却汇集了几万想要前往新大陆的移民,甚至两批舰队的运输量都不够承载这些移民。
而且运完这批移民后,只需要半年时间,大明四面八方想要发财的好汉们,又会快速填满移民的营地。
新大陆的领地建设已经进入了爆发期,每年都有两三万人过去。
这些移民分为两种,一种是签5年契约,在新大陆宣抚卫安排一下,当5年差,之后可以随便去挖金矿。
另一种则是出150元的船票钱,去了新大陆可以不受限制地去挖金矿。
虽然大部分的好汉都想成为第二种人,但他们拿不出150元,一般情况下只能签5年的契约。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来到天津卫码头,码头临近街道有一个金碧辉煌的钱庄,就是矿业钱庄。
此刻钱庄四周虽说不上人潮涌动,但却也有不少人在这里排队。他们不是来办业务的,而是来参观黄金的。
钱庄大厅内,用台子摆放着一块块天然的黄金。最大的那一块就是当初绊倒徐霞客那块天然狗头金,重量有43斤,是这座金库的镇馆之宝,有一个专门的玻璃罩子,盖着,还有一名保安专门站在这里监视,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狗头金,大量的金沙,和粗制的金锭。
铁柱,钱朔两人各自花了十文的门票钱,走进了大厅,大厅内铺着反光的大理石,同时用大块的玻璃进行照明,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玻璃墙,这就导致整个大厅金光闪闪,参观的人都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钱朔激动道:“这就是天下第一的狗头金,矿业钱庄花了三万块购买,我们能挖到一块这样的金矿,还当什么差,天天花天酒地都花不完。”
铁柱鄙夷道:“就知道想着这种不劳而获的美梦,你也不想想每年去新大陆有多少人,今年去了3万人,再多的黄金也不够挖,一将功成万骨枯,用在挖黄金这事上也一样,一人暴富,就有上万人发不了财,到时候在新大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大明做事踏实。”
钱朔鄙夷道:“不是从小玩到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天津卫出生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天津精神,只要我敢闯,敢拼,我就会成功,即便这次不成功,下次也会成功。”
“我现在还没长大,等过了几年有了积累,我肯定要去创业的,我可不想像父母一样,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地方。”
30多年的开拓,天津卫也有了那种工业文明上升期的那种开拓精神,只要我踏实肯干,就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只要我敢闯,敢拼,不会被困难击倒,就有可能创业成功,改变命运。
因为太多人创业成功,真的改变了命运,这是四周市民都看得到的,而他们只要踏实肯干,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并不难。
天津卫市民逐步有了共识,普通的百姓只要踏实肯干,从底层做起,就能改善自己的生活。
逐步形成了这种所谓的天津卫精神。
铁柱可没有被自己发小大话唬住,而是道:“你先学好一门差事再说吧,不然饿死你。”
他们凑到玻璃空洞旁,伸手抚摸着那千斤重的大金锭。
“这是我手离三万块财富最近的一次,我决定了,三天不洗手。”
翌日,天津卫第三纺织大广场。
两杆写着天津卫第三纺织厂字样的旗帜迎风飘扬,朱富贵,钱组长等几名骨干,带着百十号像铁柱、钱朔这样的作坊青年子弟,准备去支援山东兖州,在当地建立纺织厂。
这些青年个个神情激动,他们从小在纺织厂长大,上了幼儿园,蒙学,中学,按他们的想法,他们长大后逐步接过父母的班,继续在纺织厂内当差。
但可惜现实不以他们的想法为意志转移,崇祯15年的旱灾,他们去了辽东屯垦,好不容易回来了,大明出现二代蒸汽纺织机,纺织厂不需要那么多员工,厂里三年只招了30多个人,其中一半还要安排给退役的士兵。
十几个人争一个岗位,把招聘的作坊都吵翻了天,一些上年纪的想办法去私人的作坊谋生,还有人干脆支起来摊子。
当然在他们父母看来,去了外面私营作坊连养老金都没有,摊贩更不是什么正规职业,只有在朝廷的作坊才是好差事。
朱铁柱看着前面惊讶道:“马大哥也要去支援兖州?”
他说的马大哥叫马宇庆,是第三纺织厂第一批去辽东屯垦的子弟,三年前回来了,但厂里却没办法安排他工作,他就干脆利用自己的关系,在作坊外租了一个店面,专门卖辽东过来的山货,收入不差,每个月能赚七八块,多的时候甚至有10块。
钱朔叹息道:“据说是马大婶先去找掌柜诉苦,又哭了三天,硬把他拉回来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朝廷的编制这么重要,马大哥现在的收入已经比我爹还要高,再过几年说不定自己也能买店铺,组商社,创业成功,现在全没了!”
朱铁柱道:“想法不一样吧,你看马大哥好像也乐在其中。”
就在此时,纺织作坊掌柜春桃走到高台上,看着这上百号人大声道:“你们是我第三纺织的工匠,去了兖州不要给我们纺织作坊丢脸,知道了吗?”
“知道了!”众人大喊道。
“出发!”
朱富贵,钱组长两人,高举旗帜,走在最前面,上百号青年分成两列,跟在后面,走向天津卫火车站,而后乘坐火车前往山东兖州建立纺织作坊。
十月十八日。
泉州府,南安县,桃林村。
秋收刚刚完结,大伙还来不及休息,便在村长的带领下,开始修建水渠。
村长在县里领了一些水泥砖头,带着全村老少爷们,一起在桃源溪上游,挖沟修渠。
农户虽然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但修水坝的热情却非常高涨,水渠建好之后,他们的田地就能成为水田,粮食产能能翻一倍,而且要是发生洪水,这些水渠也能快速泄洪,保住粮食。
没办法,这两年泉州的气候也是恶劣,经常是干旱,洪涝连着来。
今年3,4,5月,泉州积雨成灾,连泉州府都淹了。
大家的房子,粮食都淹了,好在朝廷给了赈济,加上后半年老天爷赏眼,风调雨顺,勉强获得了一个不错的秋收。
但即便是秋收丰收,对桃源村的村民而言,勉强能够混个不饿肚子。
没办法,泉州号称八山一水一分田,全府耕地也只有60多万亩,人口却有20多万,人均只有三亩多的田地,一户分个十几亩田,哪怕朝廷不收税,也只能勉强不饿肚子。
大伙一直干到汗流浃背,村长这才道:“大伙歇息一会,喝口水,把身上的汗给擦干,不要着凉了,到时候生病又麻烦了。”
“好嘞!”村民们听到招呼,把自己手中的铁锹放好,用毛巾擦擦身上的汗,而后拿起水壶旁的瓷碗,大口喝茶,觉得浑身舒畅。
村长则对着附近几个青壮畅想未来道:“等村里的水渠全修好了,粮食亩产能翻一倍,大伙就能吃饱饭了。还有看到附近那几片林子吗,我们把那改成桑园,种上桑树,养蚕,到时候全村富裕不成问题。”
“村长,你是有本事的,我等都听你的。”村民们也附和道。
桃源村的村长是退伍的老兵,据说以前是金陵闯荡的好汉,后来接受了天子的招安,又在政务培训班学了半年,来到他们村当村长。
虽然只当了两年村长,但威望极高,一方面是因为村长主持新政给所有人都分了地,一户12亩地,对泉州的农户来说已经非常多了,有了这些田地,他们一半的时间都能吃饱饭。
后面他们遭了旱灾,洪灾,村长也能上报朝廷,帮他们减免税负,讨要到赈灾的粮食,这就让全村人无比钦佩了。
往年招的灾,村里或多或少要饿死一些人,但是村长来了一个都没饿死。天灾村长就能摆平,这威望能不高吗?
而就在桃源村长带着村民畅想未来富裕的生活的时候。
一辆马车缓缓地向桃源村驶过来,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就是个无名小村,上百年来穷困无比,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怎么会有这样的马车过来?
但就在所有人都惊愕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他们的水渠边。
马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壮汉,四周村民看到这个人觉得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这是谁。
只见这壮汉对一个上年纪的老者行礼道:“大伯,我是王大治。”
“王大治?”这位被称作大伯的农户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位壮汉,但他仔细看了看,的确像他侄子。
四年前他侄子报名去南阳闯荡了,走之前整个人瘦得像竹竿一样,但现在完全变了样,人不但魁梧,而且穿着华丽的衣服,还带着一股悍武之气和他们的村长很像,让他有点不敢相认。
王大治却对马车的人招手道:“快下来拜见大伯。”
只见两个青年女子下马车,带着四个小孩,给大伯行礼。
四周的村民看到这一幕更加惊愕了,王大志这穷小子娶了两房媳妇不说,还生了四个娃!
“大志,你这是去南洋发财?”一个和他相好的伙伴忍不住询问他。
王大治有一种富贵还乡的得意之感,但还是说道:“没有发财,我跟着船队去了爪哇,在那里第一年开了10亩荒地,后来经官府的介绍,娶了两房媳妇,又开垦了20亩田,爪哇没有冬季,只有雨季,旱季。这里一年可以三熟,每年种地能挣个三十多两银子,去年我参军打仗立下了功劳,分了一些战利品,伯爷赏了我一块百亩田地,我看孩子也大了,也攒了一些钱,就想带他们来认祖归宗。”
“一百亩?”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放几年前,那也是中等地主的标准。桃园村是找不到一家这样的人家的。
王大治道:“今日我要先去祭拜父母,还要打扫一下自己的房子,改日再和你们聊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治让自己的妻女上马车,然后驾着马车继续往前赶。王大治看到四周同乡惊愕的神情,驾马车走出远了之后,终于压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夫君,您在笑什么?”
“这就是富贵还乡的感觉,果然非常美妙,我如果没去南洋,只怕不会有今日。”
马车停在一个荒山脚下,王大治找到了自己父母的坟墓,他父母的运气很差,没等到新政,死在了福建的饥荒当中。
只有他咬牙熬过来了,朝廷给他分了三亩地,但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前两年朝廷派人宣传移民。说南洋土地多,去那里就能分50亩田地,村里许多人不相信,何况朝廷已经给他们分了地了。一户12亩,足够一家吃饱饭啦所以没多少人愿意去,他一咬牙带着不多家当,报了名去了南洋。才有了今天富贵还乡的事情。
王大治带着自己的妻子,先给自己的父母坟墓除草。又点了香烛,烧了黄纸,元宝,摆上自己带好的贡品,让自己的两个妻子,儿子都给自己的父母上香。
并且说道:“你们要记住,这里埋着的是你们的爷爷和奶奶,不管在南洋过得再好,还是要过来祭拜,知道了吗?
“知道了!”几个小孩,不懂这几个小坟包对自己父亲的意义,但还是奶声奶气地答应下来。
翌日,王大治购买了粮食、一些果酒,半片猪和一些鸡鸭鱼肉,置办了六桌丰盛的酒食,宴请了村中的父老,大摆三天的流水席,还请了一个戏班子唱戏,轰动了四里八乡。
十天后,百十号青壮决定跟着王大治,去爪哇闯荡,留在村里,最多混个饱饭,但想娶媳妇却很难,南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富裕,即便是有点风险,大伙也愿意去闯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