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1648年)四月十六日,天津卫。
三月的海风已经带了暖意,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码头边那几排刚抽出嫩芽的柳枝拂得轻轻摇摆。
国约大会之后,天津卫也逐步热闹起来,祖宽,赵率教,吴襄,祖大弼等即将前往新大陆的诸侯,一方面在天津卫甩卖自家在大明的产业,另一方面则在天津卫,大量的购买各种开拓物资。
光海船5000吨级的宝船就买了一艘,千吨级的海船两艘,每条船上的火炮、火枪、船帆、缆绳、桅杆、救生小艇一应俱全,光这三条船就花了将近七万两。
船队还配了船工、水手、炮手一百多人,加上各家的亲信、家丁、士兵,农户,从辽东和山东招来的老部下,以及医生、文书、账房,每个诸侯带的人都在上千人左右。
这些人到了新大陆要吃饭、要干活,得带够粮食、工具、种子和药材。
光是种子就有几十种,稻种、麦种,棉花种、蔬菜种。
开荒用的农具、木工铁匠用的家伙什、医生用的药材、搭房子用的铁钉和绳索,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个诸侯的开拓物资就超过了十几万两。
哪怕这些将门积累了200多年财富,也差不多被耗干了,而像满贵这种家资不厚的,那就只能大范围的联姻了。
其他方向向大漠,西域,南洋诸侯想要购买的货物也相差无几,短时间内,天津卫涌入了几百万元的购买力。
这些诸侯买布匹,买粮食,买农具,铁器,衣食住行无所不包,也就是现在天津卫完成了初步工业化。要不然这笔银子,可以直接把天津卫的物价拉高一个等级。
而且更让人惊喜的是,这些诸侯不只是做一笔买卖。价格如果能低一些,还可以签订长期的订货协议,直接锁定了未来几年的产能。
所以现在天津卫的各行各业,沉浸在开拓的红利当中。普通的市民这羡慕的看着这些诸侯即将前往新大陆,能去挖金矿,有些市民想要去新大陆挖金矿发财,想想自己老家安稳的日子,自己的妻子,儿子,终究放下了这念头。
一部分冒险精神更足,或者刚成年的青年,则直接报了屯垦团,但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而作坊主则用的打着算盘,计算的这几个月自己又赚了多少,纺织业大规模扩张,机械,钢铁,等产业带动其他产业扩张。
加上这两年大明的天灾度过,普通的农户再也不用像前两年那样,依靠以工代赈才能勉强养活自己,经过三年的恢复期,农户的收入普遍涨了1~2倍,有了一定的积蓄。农户开始购买新的农具,改善生产条件,购买布匹,建设房屋,改善生活。
同时海外的市场也变得越来越大,朝鲜,日本,南洋,南中为了开拓更多的经济作物园购买更多的农具,工匠,大明朝廷又开拓出了天竺市场,新大陆市场,海内外市场红火。让开放开办作坊都变得有利可图。
顺天府各县开始有了工业区接纳这些新开办的作坊。
当然计算成本的时候,大部分的人的脸色则难看起来。
现在雇佣一个工匠,工钱不但要提升,还要交养老金,工伤保险,关键还不能随意开除人。
多招募工人用工成本上升,不招够足够的工人,机器停在那里那是造孽,许多作坊主想个办法,工匠加班,哪怕多付一些加班费,也好过多招一个工匠。
不过让他们感到愤怒的是,墨家的人,一直在那里蛊惑工匠,让工匠少加班。
说什么加班不但会抢了其他工匠的岗位,会导致另一部分人失业,最终,所有工匠都会被东家压低工钱,损害工匠所有人的利益,所以能不加班尽量不要加班。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组织,这种话还天天刊登在报纸上,给工匠洗脑,现在不少的小年轻,还真有这样的想法,一到下班的时候,即便是给加班费也不愿意加班。
简直是岂有此理!
天津卫码头,热闹非凡,人潮涌动,十几艘大船泊在深水泊位上,桅杆如林,帆布收得整整齐齐,船身上新刷的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油色光泽。
码头上的搬运工扛着麻袋、木箱和铁件从栈桥搬运上船,龙门吊的铁臂不停地转动,把一捆捆绳索、一箱箱药材和成袋的粮食从岸上吊进货舱。
朱由检和洪承畴带着几个侍卫走来,码头上的士兵和搬运工见了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自己走向船队。
祖宽,赵率教,吴襄,祖大弼看到天子礼道:“陛下,我等即将出发,您还有何等教诲?”
朱由检笑道:“去了新大陆,好好开拓。新大陆有地、有矿、有林子,可以说是广大天地大有作为。
可那些东西不会自己变成家业。要开荒、要修路、要建城、要办学堂。你们带去的那些人,要让他们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
你们在新大陆站稳了脚跟,你们的子孙才能在那里生根。
朕希望将来有一天,新大陆的地图上能出现你们的名字。就像太公封于齐、周公封于鲁那样,让后人知道,是你们这些人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那片大陆上。”
祖宽几人激动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五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船队前,朝船上的家丁和船工一挥手。
跳板收起,缆绳解开,风帆一面一面地升起来,被海风吹得鼓胀如满月。
五支船队依次驶出港口,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码头上的百姓挥着手道:“一路平安”。
船越走越远,帆影渐渐缩成天边几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遥远的海平线上。
朱由检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船队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收回目光。
洪承畴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新大陆距我大明万里之遥。朝廷若不早做准备,微臣担心今日之举,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朱由检望着远处波澜不兴的海面道:“肉烂在锅里。只要新大陆是我天朝百姓占据,哪怕不姓朱,又何妨?”
他当然知道这是很大概率的事情,毕竟希望国可是做了大英的孝子贤孙。
但只要这片土地被天朝人占了就够了。
他生活的这个时代,自己这批人都快卷成人渣了,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人多,地少,资源浅薄。你一个是工业制品的,居然会被卖资源的资源国,炼钢的利润还比不上卖铁矿。
西方说是衰败,衰败了几十年,但人家靠着大海消杀抢掠占到了领地,许多国家依旧可以卖资源,卖得舒服无比。
加拿大几千万人占着比中国还要大的领地,澳大利亚上千万人口也占着一片大陆,人家光卖矿石一年就能卖几百上千亿,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谁又不羡慕。
只可惜大航海这样的机遇几千年一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想有这样的机会,那只能看人类的科技树什么时候能攀登上整个太阳系,殖民其他七大行星。
现在大明有这个机会,改变未来的命运,朱由检可不想错过。
洪承畴道:“陛下虽有囊括四海的雄心,但对诸侯还是要有所限制,不然不出三代,海外诸侯皆会对朝廷的旨意置若罔闻。”
朱由检询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洪承畴马上道:“陛下,臣这段时间翻阅了不少史籍,也看了南洋各诸侯国送来的奏本。
臣发现如今大明的局面,与西周颇有相似之处。西周有天子,有诸侯,诸侯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赋税,但天下共主是周天子。
如今我大明也有天子,有各行省,有海外诸侯,有藩王封国。诸侯有国,天子有天下。
可西周的制度,最终走到了春秋战国的乱局。臣以为,朝廷不能只是分封,还须有一套制度,把诸侯和朝廷绑在一起。
“捆绑诸侯?”
洪承畴道:“可从三件事入手。第一允许海外诸侯返回大明本土养老。这些年不少南洋诸侯上了奏本,说年迈思乡,想回大明安度晚年。朝廷应该答应。一来让他们落叶归根,二来加强朝廷和诸侯之间的联系。
第二,允许海外诸侯的子弟参加大明学府考试,每年给海外诸侯国一定的学额,让他们的子弟来京城读书,学成之后回封国任职,或者留在朝廷做官。这样朝廷和诸侯之间的人才往来就活了。”
第三,建立一个专门管理海外诸侯的机构,加强朝廷和各大诸侯国之间的联系,让他们如同中原行省一般,注意在王化当中。”
而后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奏本递给朱由检道:“臣半年来所思所想,一点愚浅之见,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接过翻看,不禁哑然,这可不是什么愚浅之见的,他只想着占领地,但如何统治这么广大的地盘,说句实在话,他也没想的太多。
而洪承畴弄的就细致多了,在政治,法理,经济捆绑,军事制衡,监察,内部管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形成了一套完备的制度。
首先强化册封制,所有诸侯的爵位、领地、军队规模、税收权,必须由大明皇帝册封才合法。
第二,诸侯国用大明正朔,不用自己的年号。
第三,每五年必须派嫡子或重臣进京朝贡、述职,不来就削爵。
第四,皇室与诸侯世代联姻,诸侯继承需皇帝赐婚。
第五,朝廷设机构管理海外诸侯,类似于宗人府,藩政院加强和诸侯的联系。
朱由检看着不断点头,这倒是让大明和各个诸侯的关系制度化了。
经济捆绑,要让朝廷掌握诸侯的经济命脉。
第一,货币统一,海外诸侯用大明宝钞或白银铸币权归中央,诸侯不能自铸。
第二,关键物资,火药、硝石,丝绸、瓷器、茶叶由中央或中央特许专卖。
第三,海关与航路大明海军控制主要航路和港口。
第四:诸侯可向大明皇家银行借贷,发展封国,而朝廷则可通过债务锁住诸侯国。
朱由检有点惊讶地看着洪承畴,怎么和欧洲那边大领主控制小领主的手段一模一样,洪承畴还吸纳了欧洲的谋士?
后面还有军事制度,军队按爵位规定常备军数量,超编即责问,甚至处罚削爵。
第二,火器管制,重型火炮,大型战舰由朝廷督造,诸侯只能造轻型武器。
第三驻军与基地,中央在关键航路、港口设“大明海军基地”,不归诸侯管。
第四诸侯互制,让相邻诸侯实力接近,形成均势,相互制衡,不使一方做大。
第五,质子制度,诸侯嫡子必须有一人在京师国子监读书,由朝廷教导,加深朝廷对海外诸侯国的影响力。
监察制度则是,朝廷向每个诸侯国派监国御史,参与国政,联络朝廷。
第二,巡检御史,中央定期派御史巡视诸侯国。
第三,加强密探系统,派遣东厂,锦衣卫在海外诸侯国设分支机构。
第四舆论监督,诸侯国史官由中央任命,记录诸侯言行,作为考核依据,朝廷在各诸侯国,建立报社,时常监察诸侯国动向。
朱由检惊愕,原来史官还是监察机构,后来他一回想,好像后世互联网还真有这种说法,西周时期,各个诸侯国的史官都是西周王庭派的,所以最开始的史官地位极高,就是到后面西周没落,史官的地位也开始不稳了。
真长见识了。
后面还有内部治理条文。
第一,命卿制,诸侯国的丞相、将军,御史等关键职位,由中央任命或需中央批准。
第二,制度限制,鼓励诸侯国内设,国约朝会,由当地乡绅、商人、工匠,农户代表组成,限制诸侯独裁。
第三,法律统一,诸侯国用《大明律》,重大案件需报中央刑部复核。
第四,加强教化,由朝廷掌握祭祀权、科举权,诸侯国士子需到京师考试,举人以上功名需要由朝廷定。
第五,加强文化认同,推广儒学、汉字、大明礼制,形成“我们都是大明人”的认同。
最后洪承畴说了一些惩戒诸侯的手段。
首先,朝廷要自强,要有一支强大的中央军和一支远洋海军。
第二,朝廷要善用各地诸侯,永不臣者,朝廷可召集忠诚诸侯组成联军讨伐叛逆,减少朝廷的损耗。
第三,灵活使用断供、封锁、禁止贸易,经济制裁的方式,以最小的代价,使诸侯臣服。
第四,但诸侯参与到谋反等十恶不赦之罪,朝廷要坚决处罚,联络诸侯,瓜分其领地。
朱由检看完之后看到洪承畴,内心感叹,这学习能力,信息检索能力也太强大了。大明才刚进入工业化,洪承畴却已经能想到用经济制裁的方式处罚诸侯。
更关键的是,他在大明国力最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意识到,惩戒诸侯也要想办法减少大明朝廷的消耗,远见太难得了。
朱由检回忆了一下,后面这几条和西汉的制度有点相似。西汉的那些诸侯王到后面,国相都尉,御史大夫。都是中央朝廷任命的,经济制裁的部分,估计是借鉴了现在大明的工业化,商业发达了的经验,甚至还可能借鉴了,欧洲的贵族体系。
看来洪承畴真下功夫了,从西周的宗族礼法制,西汉的诸侯王制,大明东厂锦衣卫监察体系,欧洲的贵族体系。真是横贯3000年,学贯中西了。
“朕就把此事交给爱卿了,爱卿领衔,成立总理大臣府,总理海外诸侯,藩国事务。”朱由检想了想,在这方面他自己都比不上洪承畴,干脆把这事情就交给他了。
“臣遵旨!”洪承畴压抑激动的内心道。
这半年内他在内阁,几乎没什么影响力,只能看着林泉他们,大刀阔斧对大明进行改造,只能作为一个普通的大学士,执行林泉的命令。
但他不甘心服于林泉麾下,比功劳,比资历,甚至比学历都是他强,林泉不过比自己强的就是圣眷,往回倒30年,这都属于奸相之列了。
凭什么他要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阁老,只能羡慕的看着林泉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大半年时间,他思索许久,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他发现现在的大明和西周很像。现在不但要管理内部的事务,还有外部诸侯,藩王的事务也极其多。
以前大明朝廷,最多是在年初的大朝会上,几十个藩国使者排成一排,向天子恭贺,彰显大明万国来朝的景象。
但现在不一样,朝鲜,日本,南洋,南中各地诸侯奏本数量极多,都需要朝廷来处理。
但内阁一般还是让这些诸侯自行处理,只是知道有这件事情而已。
这让洪承畴发现自己建功立业的地盘,现在大明海外诸侯的领地极其广大,可以说已经不输给本土多少了,偏偏内阁根本不重视这一块的政务。让他眼前一亮,他不能成为大明的丞相,但是成为所有海外诸侯国的丞相,这也不差。
所以才有今天的劝诫了。
天子果然把此事全权委托给他了,这真是天随人愿,洪承畴打算放开手脚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