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嘀嗒……
爆炸产生的炽热冲击波与白骨指间不断蔓延出的寒霜碰撞,最后抵消成了空气里不断落下的水滴。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唐凛会死在自己眼前。
明明他们已经快要逃出去,没想到真正的危险一直藏在背后。
“咯咯咯咯……”
死灵与幽影之主的笑声像是有无数个肢体和关节在摩擦,让人打心底里升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它随意甩了甩,将掌心的灰烬抛飞,随着风消散在天地间。
“唐凛!!”
方青阳前冲的脚步停下,呆呆望着刚才还在跟自己说,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带着人打入深渊的青年,没想到就这么突然就死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唐凛虽然性格鲁莽,即使面对郭重光都敢当面唱反调,但他没什么心机,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就算是找麻烦,也不会在别人背后使坏。
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个性子已经非常难得。
赵景一放下背上的陈启,体表毛发生长,身躯隐隐见大,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一边是全盛状态的史诗领主,一边是长城防线最后的几人,力量早已枯竭,能站在这里,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胜负似乎已经没有悬念。
“咯咯咯咯……”
死灵与幽影之主乌肯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几个渺小的人类,伸出巨大的骨指一个个数着。
“一个、二个……五个。”
忽的,它猛地偏过头,看向一片废墟建筑下的阴影,眼窝里的绿色火苗欢快地跳动起来。
“不对……是六个!”
阴恻恻的声音直灌入耳。
方青阳等人也寻着死灵与幽影之主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间,走出来一道人影。
“林修!”
李行州面露喜色,之前郭重光便说过,就算是他们全死光了林修都不会死,看来这句话一点都没说错。
如果死灵与幽影之主没发现,说不定还真能够逃出去。
只可惜,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当见到死灵与幽影之主乌肯的这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这群人多半是要和长城防线一起埋葬在这里了。
在乌肯的注视下,林修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体像是被浸泡在了极冬的寒水里,冰冷且窒息。
眼前这位史诗领主可不是当初梅丽艾尔的一缕精念,而是实实在在的真身。
此刻近距离望着乌肯,林修更能体会到史诗领主的恐怖。
这不是几倍乃至十几倍的差距,双方之间的距离无法估量,犹如一个渺小的人在仰望山巅。
乌肯盯着林修,白森森的下颌开合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它没有出手像捏死唐凛那样捏死林修,而是笑着道:“我知道你,你不是我的猎物,卡戎已经亲自来找你了。”
深渊史诗:战争与灰烬之主-卡戎。
也是深渊海五大史诗中最强的一位。
林修歼灭了恶魔大军,这是卡戎的嫡系精英部队,相当于打了这位史诗领主的脸。
虽然史诗领主对下属没有多少情感可言,但这涉及到了自身威严,无论如何卡戎也不会放过林修。
乌肯话音刚落,众人后方便出现了一道三米高的身影。
卡戎背生恶魔之翼,头上共有六对魔角,眼神阴翳沉寂,猩红的眸子闪烁寒光。
它从空中缓缓落下,双脚悬于地面半米,居高临下地看着方青阳等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林修身上。
呵…
卡戎齿缝间吐出一缕白气,看向林修的眼神异常冰冷,杀气化作猩红的雾气缓缓从地下升起,接触到人的皮肤后,犹如无数看不见的诡虫在撕咬血肉,很快就开始糜烂。
李行州双掌一拍,金光透体而出,化作洪钟将他们罩在里面。
卡戎淡淡开口,它像是知道林修能听得懂深渊语,用浑厚的深渊语道:“那些背叛深渊的虫子呢?”
林修讥讽地一笑,表面镇定,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用什么办法离开了。
目前他手上最有效的逃跑方式是虚空蒲公英。
但自从被炎魔督军用一个东西压制后,他就变得十分小心。
毕竟连一个手下都拥有禁空能力的东西,卡戎作为史诗领主,手上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思来想去,似乎连逃跑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方青阳等人同样面如死灰。
原本被一位史诗领主拦住去路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必死的情况,结果后面又再次出现一位。
深渊海五位史诗领主,三个在天上,两个在地下,算是全齐了。
“跑不掉了!”
方青阳叹了口气,那双带血的双眸渐渐失去神采。
他转身看向魏刑、李行州、赵景一和陈启。
如今长城防线就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想要逃出去,现在看来,大家都要埋葬在这里。
见林修迟迟不回答自己,卡戎已经失去了耐心。
它没有戏耍眼前这几个虫子的打算,直接抬起手掌,向着林修碾去。
霎时间,时间与空间陡然被锁,压根不需要什么压制空间力量的道具,史诗的伟岸根本不是小小的A级能力者可以抵挡。
手掌还未临身,林修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座迎面飞来的大山撞上,那股散发着纯粹的毁灭与杀戮的气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压碎了他周身残余的防御。
深渊血龙藤护主心切,嘶吼着脱离林修身体,两条龙首发出绝唱,飞扑而出。
可它们的力量就像是渺小的尘埃,身躯顷刻间裂开,仿佛纸糊的灯笼,没有给卡戎造成半点阻碍,被碾熄了生命之火。
林修浑身气机被锁定,连想要移动身体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如山岳般的手掌一寸寸靠近。
时间在此刻一点点变慢,方青阳等人表情被定格在脸上。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芒像是一阵风,忽然出现,穿梭在战火与废墟中,降临到林修面前。
太乙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气息犹如风中不定的烛火,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但他神情坚毅,犹如这黑暗世间倔强的最后一抹曙光,身上涌动的光芒将黑暗驱散。
“砰!!”
卡戎的手掌被太乙拦下,秩序与战火的碰撞像是烈火烹油,发出激烈的灼音。
“嗯?”
卡戎没想到自己的攻击会被人挡下,六对魔角下冷厉的双眼扫过,杀意磅礴,气势猛然间暴涨,睁着独眼的猩红大剑被它右手虚握,从晦暗寂灭的空间里抽出,拔剑便斩。
“嗤啦!!”
整个长城防线战场的杀意、悲怆、咒怨朝着它汇聚而来,化作毁天灭地的猩红闪电裹挟剑身,降临众人头顶。
与另外几位性格各异的史诗领主比起来,卡戎更加残暴凶戾,它是在幕后指挥战争的领军者,也是战力超群的深渊杀神。
太乙身影在巨剑下飘忽不定,光芒被恐怖的杀意压到了极点。
不过他并未退后,反而趁着死灵与幽影之主乌肯诧异的功夫,将方青阳等人全部揽在身后。
“白界!”
他高声长啸,将被压缩的光芒化作自己面前一条光线。
光线高速旋转,化作一轮纯粹的白色光环,内部流淌出细密光纹,发出类似旧时代编钟的悠长共鸣。
卡戎的巨剑斩在圆环上,猩红闪电与白光交织炸裂,恐怖的冲击以双方接触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方圆数千米的废墟砖石被全部掀飞,就连整个长城防线因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被这股力量吹散。
“噗…”
太乙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破碎的衣袍底下,胸膛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一人连战深渊三大史诗领主,本就身负重伤,此刻再帮林修等人拦下卡戎的攻击,早就已经油尽灯枯。
“呵呵。”
太乙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转身看向林修几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郭老他们临走前,有没有让你们给我带什么话?”
方青阳闻言怔在原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老家伙,临终了都不愿意对我说什么吗……他们是觉得,只要长城防线还有人,我就一定会在最后带着你们离去……”
“真是……”
太乙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在轰鸣的战场上轻到听不见。
他抬起自己苍白消瘦的脸颊,灰白头发在风中摇曳,双眸暗淡,看向众人。
“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双脚稳稳钉着地面,在巨剑威势下佝偻的身形渐渐挺了起来,右手坚定抬起,剑指合一,身上那几乎快要濒临熄灭的光芒骤然爆发,仿佛回光返照。
“玄净-定序量。”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只有一声轻得像叹息的低语。
太乙整个人化作一束贯彻天地的白色光柱,将卡戎的规则撕开一道缺口。
秩序的光芒照亮深海,兀的,一束轻浅的光线像是游鱼,穿透了林修和方青阳等人,在刺目白光下遁往远方。
“想走?!”
乌肯眼中魂火呼的放大,死意顺着大地迅速蔓延而出,要将带着林修等人的光线吞没。
天空中雷霆与风暴之主搅动雷云,召雷落下,它半边身子已经不见,能量化的身躯淡到了极点,显然受伤不轻。
暗影与灾厄之龙双翼急掠,以龙神俯冲的姿态冲向光线。
深渊海和长城防线交战了这么久,即使是几个渺小的人类,它们也不想放过。
然而就在哈提斯巨爪即将落在林修等人身上时,身体莫名被某种力量带了一下。
它猛然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寂静与瘟疫之主。
“梅丽艾尔,你在做什么?!”
梅丽艾尔捂着额头,墨绿色的瞳孔里不断有暗金色的印记闪过。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哈提斯瞪了梅丽艾尔一眼,等它重新看向林修等人时,却发现对方已经跑得更远。
它本打算振翼再追,却发现自己周围不知何时竟已被无穷光海笼罩。
“这个愚蠢的人类,到底想要干什么!”
哈提斯感觉自己身上的龙鳞在光芒里有融化的趋势,心里隐隐升起恐惧,想要尽快飞离。
然而身后却有一股无比可怕的吸力拉扯着它,连身为史诗领主的它都无法挣脱。
等它扭转龙颈看向光海中央时,发现不仅是它,卡戎、梅丽艾尔、乌肯、雷尔、大量深渊生物、整个长城防线……
光海范围内的所有物质,尽数被吸往中央。
太乙站在原地,身体几乎透明不可见,核心处的白光仿佛剧烈晃动的火焰。
这是他最后的光,薄得像是黎明清晨草叶上凝了不到一瞬的露珠,却把整片坍塌的长城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涌向光海边缘的中低阶深渊生物在触及到核心白界的瞬间便灰飞烟灭,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哈提斯挣扎着想要脱离,但越是靠近光海中央,吸力就越强大,将它庞大的龙躯一层层往下拽。
它身上的龙鳞开始脱落,露出下面同样开始融化的血肉。
卡戎的独眼巨剑横在身前,猩红剑气在荡漾的光海中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鸣。
它六对魔角下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死死盯着太乙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
强大的秩序规则之力肃清了一切深渊气息,甚至将它们这些史诗领主身上的规则都死死压制。
乌肯是最惨的,它距离同样近,却没有卡戎那般强悍的体魄,一身白骨只能勉强用死灵规则维持,不让它被光海冲散。
它们心里早就预估过太乙会临死反扑,却没想到反扑会如此强烈,远远超出了它们的想象。
当秩序的光芒开始收缩,一切的反秩序都将淹没在光海之下。
当最后一点意识即将消弭,太乙的身影已经淡到只剩下一点浅浅的轮廓。
他就像是一张被阳光照透的白纸,随时都会碎成粉末。
但他站在那里,脊梁挺直,那双暗淡的眼睛最后朝林修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笑容很轻,如同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在盛大的光海间熄灭。
呼呼呼——
光海为之一滞,像是定格的照片,一条条裂痕浮现在表面,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崩散成漫天飞舞的光尘,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这个长城废墟上。
那些攀爬和嘶吼的深渊生物与光芒一样,从外向内层层碎解,仿佛失去了支撑的泥塑,在微霎间变成灰色的粉末。
深渊五大史诗领主虽然活了下来,但它们受到的吸力最强,被牵往了太乙的光界核心,只剩下一点血肉残躯,如果不是拥有规则之力保持自身不灭,恐怕也要在这场秩序光海的力量下陨落。
哈提斯跌落在深坑里,半边身体的龙鳞已经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裹着烧焦的血肉往下滴落。
它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吼声里带着滔天怒火与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乌肯从废墟边缘爬出来,只剩下半幅骨躯,上面覆盖着没有完全消退的秩序残光,一碰就滋滋作响。
卡戎深吸口气,它是唯一还站着的。
这位战争与灰烬之主环顾四周,头上魔角断裂了两根,眼里的杀意收敛,看向那个名叫太乙的人类所站立的位置。
达到它们这个程度的强者自爆,自身所承受的痛苦超越它们百倍。
但这个人类是怎么坚持这么久的?
一个疑惑浮现在卡戎心头,它走到太乙站立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却好似有个声音在虚无中回荡。
……
“张长庚、张长庚、张长庚……你这是饿了?谁叫你爹妈死了,你就是个克死爹妈的灾星!”
幼小的孩子瘦得像一截干柴,两条小腿上全是泥巴和结痂的擦伤。
村口的石磨旁,老槐树底下的破屋子里,田坎上倒映的山水世间。
今天张家多盛一口粥,明天李家施舍点饭菜,后天谁家穿小了的旧棉袄补一补就披在他身上。
他只知道自己叫张长庚,父母在他六岁那年双双去世,他是在百家锅里煮出来的命,稀薄、清淡,就像黎明驱散黑夜后初升的朝阳。
后来他离开村子,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看过许多事。
他想要挣钱,但他年纪太小了,没有人愿意招他干活,于是只能去当小偷。
后来,他捡到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
这孩子瘦得像是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他问:“你爹妈也死了?”
孩子不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他知道,只有读书的孩子才有出息。
于是他四处偷窃,身上被打得到处都是伤痕,但总算凑了些钱,把孩子送到了学校。
这一刻,他心里的骄傲超过了身上所有的疼。
可过了没多久,孩子的亲戚找了过来,是学校报的警,把孩子带走了。
他心里有点悲伤,又有点高兴。
孩子原来有亲人,这样挺好的,不至于像他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好像出名了。
他的事迹被人报道了出去,有人觉得他可怜,想要给他钱,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这些施舍。
有人觉得他到处偷东西,需要受到惩罚。
最终,他还是被关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大叔打开了那扇关住他的大门,把他接了出来。
“张长庚,你叫这个名字?”
“名字还不错,但我带你去的地方,得有一个自己的代号才行。”
“这样……以后你就叫太乙吧,万物初始,希望你能握住这世间的光,不让它从你的指缝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