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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方博士认祖(大章)

作者:沙盘球字数:5.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8:30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方博士认祖(大章)

方孝孺站在方宅门口,居然有点紧张。

哪怕在陛下面前,也不曾如此。因为今天是他约好拜见曾叔祖的日子。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敲门。

先是整了整领口。整完领口,又伸手抻了抻,把袖口也捋直,最后才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开门的小厮没见过方孝孺,但是方孝孺立刻拱手道:“劳烦通禀,方孝孺求见。”

那小厮显然被打过招呼,立刻冲里面喊:“方博士来了!老爷,方博士来了!”喊完,他转头对方孝孺说道,“方博士,您里面请。”

方孝孺点点头,迈步走进方府,没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红光满面,精神十足。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方孝孺的手:“孝孺!你可算来了!”

方孝孺浑身一僵。

他是读书人,讲究的是进退有度、举止有节。跟人说话,要隔着一臂的距离,拱手行礼,目不斜视。

虽说也有关系亲密的会携手而谈,抵足而眠,但是他从小孤傲,知心好友几乎没有,所以像这样被人拉着手、脸贴着脸地说话,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经历过。

但他不敢抽手。

因为拉他手的人,是他曾叔祖。

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任方晟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方晟浑然不觉,看看方孝孺身后,继续热情洋溢地说:“孝孺啊,你没骑马来?你是住在内城吧?这一路可不近,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吃饭了没?我让厨房炖了老鸭汤,你等会儿多喝两碗,补补身子!”

方孝孺张了张嘴,想说“多谢曾叔祖挂念,孝孺不累”,但方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我儿也是,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这怎么行?身子骨是本钱,本钱都没了,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方孝孺有点意外,叔祖也读书的吗?不过他很快就抛却脑后,居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唠叨他,还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他父亲还在世,每次他从私塾回来,父亲都要拉着他,摸摸他的头,问先生教了什么,有没有被同窗欺负。后来父亲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方晟还在絮絮叨叨:“来来来,别站着了,进屋说话。外面太阳大,晒得慌。”

方晟拉着方孝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前院,那边是正堂,后头是花园。宅子不大,你将就着坐。”

方孝孺连忙说:“曾叔祖谦虚了。孝孺住的是官廨,远不如曾叔祖这里雅致。”

方晟哈哈一笑:“雅致什么雅致,就是凑合住。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有张床就行。”

方孝孺刚准备夸方晟,结果方晟还在继续说。

“再加上个大一点的卧房,一个晚上能随时吃夜宵的小灶,最好再有几间屋子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好玩意,能的话再养个戏班子,家里最好再有个人工湖……”

“我就这些要求了。不讲究!”

方孝孺闭嘴。

两人进了正堂。

方孝孺在客座上坐下,屁股只搭了一半在椅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方晟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方孝孺倒了一杯。

两人尬聊了一段时间,方孝孺恭恭敬敬的禀报了自己这一支族人的情况。

方晟感慨道:“孝孺啊。你爹走得早,你一个人撑着南宗这一支,不容易。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哪儿,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咱们认了亲,以后有什么事,跟曾叔祖说。曾叔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家里还有点底子。你要是缺什么,尤其是缺钱,只管开口。”

方孝孺的眼眶又热了。

他父亲方克勤,洪武九年去世。那时候他十五岁。

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考功名。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个学问渊博、刚直不阿的方孝孺。

只有今天,这个刚刚见面的曾叔祖,拉着他的手,问他累不累,让他缺不缺什么。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就没有方老爷聊不下去的人!

“孝孺啊,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你现在在陛下身边当差,很受重用。”

“回曾叔祖的话,那是天子洪恩,孝孺近来在研究《周礼》。”

方晟点点头:“《周礼》好。《周礼》是本好书。”

“曾叔祖也读过《周礼》?”

“那个……翻过。年轻的时候翻过。现在记不太清了。”

方孝孺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坐直了身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周礼》之中,孝孺最关注的,是井田制。”

方晟眨了眨眼:“井田制?那是什么?”

方孝孺解释道:“井田制,是三代之时的一种土地制度。将九百亩土地划为九块,形如‘井’字,故名井田。周围八块,分给八户人家,各自耕种,收获归己。中间一块,是公田,八户人家共同耕种,收获归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井”字。画完了,指着中间的格子说:“这便是公田。周围的八块,便是私田。”

方晟低头看了看那个“井”字,挠了挠头:“听着倒是挺整齐的。但跟现在的田地,有什么不一样?”

方孝孺正色道:“大不一样。曾叔祖,如今的田地,是谁有钱就归谁。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豪强之家,动辄占田数千亩,而贫苦百姓,连一分地都没有。只能去当佃户,受地主盘剥。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天下就会乱。”

数千亩就算豪强啦?方老爷眨眨眼。

“所以,井田制的好处,就在于均田。每户人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没有豪强兼并,没有贫富悬殊。百姓安居乐业,天下自然太平。这是三代之治的根本,也是孝孺平生之志。”

方老爷虽然自己不学无术,但是对于有学问的人,还是很尊重的,但是今天这个重孙子,他说的这些东西看起来深奥,但是方老爷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因为他真的有田。

“孝孺啊,你说的这个井田制,好是好,可怎么弄呢?”

方孝孺立刻答道:“孝孺以为,井田制之推行,当自京畿始。先将应天府周边的田地,按井田之制重新划分。待京畿推行成功,再逐步推及天下。”

方晟想了想,又问:“那原来有地的人家呢?比如一户人家有五百亩地,你按井田制给他划,他肯定不干啊。”

方孝孺道:“可赎买。朝廷出钱,将多余的土地买回来,再分给无地百姓。”

方晟皱了皱眉:“赎买?那得多少钱?”

“孝孺算过。应天府周边,约有田地数百万亩。其中豪强所占,约十之六七。若按市价赎买,约需银数百万两。朝廷岁入数千万石,折银亦有数百万两。分期赎买,数年可成。”

方晟没说话。

自己刚刚在应天府周边买过地,觉得这人的方法不太靠谱。

但是方老爷不是喜欢反驳的人。

“好!孝孺啊!有志气!好好干!”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老鸭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方晟亲自给方孝孺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喝!多喝点!这鸭子是我从历阳带回来的,敬儿在那边养的,肉质好,汤也鲜。”

方晟开始发挥了,开始大吹特吹自己的光辉事迹,听得方孝孺一愣一愣的,酒也没少喝。

方孝孺的心思,已经不在汤上了。

自从他入京任职以来,求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同乡、同年、同窗,纷纷找上门来。有的想求个差事,有的想打个官司,有的想减免赋税,有的想请他帮忙递句话。

方孝孺不胜其烦。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最恨的就是徇私枉法。这些人求他办的事,十件有九件是违反朝廷法度的。他若是办了,就是同流合污;他若是不办,就得罪了人。

他来之前,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担忧。

曾叔祖是济南巨富,在金陵也有产业。金陵鸭王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车马行、布庄、粮行,都有方家的股份。这么大的家业,肯定少不了跟官府打交道。

他担心曾叔祖也会求他办事。

如果曾叔祖开口了,他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想了很久,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如果不违背朝廷法度,不损害百姓利益,他就尽力帮忙。毕竟,曾叔祖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可是今天这顿饭下来,方孝孺有点惭愧,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酒过三巡,方晟的话更多了。他从济南的风土人情,聊到金陵的鸭子生意;从鸭子生意,聊到方敬小时候的糗事;从方敬的糗事,聊到方家的列祖列宗。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方孝孺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很少说话,但一直在听。听方晟讲济南的大明湖,讲湖里的荷花和蛤蟆;听方晟讲方敬小时候读书不用功,被先生打手板;听方晟讲方家的祖宗们是怎么从靖康年间的战乱中逃出来的。

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他的父亲方克勤,是一个严肃的人。每天除了公务,就是读书。很少跟他讲家族的事,更不会讲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他对方家的历史,只知道“宁海方氏”这四个字,其余的,一概不知。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道:“曾叔祖。在金陵的生意……可有什么麻烦?”

暗示的够明显了。

方晟哈哈大笑:“什么哪有麻烦,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金陵鸭王的生意好得很,每天门口排队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方孝孺无语。

不过,方老爷很快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麻烦嘛……倒也有。”

方孝孺心里微微一紧。

果然。曾叔祖果然还是遇到麻烦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方晟开口。

方晟说:“就是那个车马行,有点麻烦。”

方孝孺问:“车马行?什么麻烦?”

方晟叹了口气,开始絮叨:“你也知道,咱们家的车马行,是金陵最大的。现在南直隶的货运,有差不多一半是咱们家运的。”

方孝孺点点头。这事他听说过。

方晟继续说:“车马行嘛,就得在路上跑。从金陵到苏州,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宁波,到处跑。可每过一个关卡,就有人伸手要钱。”

方孝孺的眉头皱了起来:“要钱?什么人?”

“河桥司的、钞关的、巡检司的,都有。不给钱,就不让过。有的关卡,一堵就是一天。一天耽误下来,货就晚到了。晚到了,货主就不高兴。货主不高兴,下次就不找咱们了。”

方孝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凭什么要钱?”

方晟摊了摊手:“凭什么?凭他们手里有权呗。我曾找人打听过,说是规矩。什么规矩?就是他们定的规矩。每过一关,按货值抽成。抽多抽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方孝孺问:“曾叔祖,他们抽多少?”

方晟算了算:“也不多。一车货,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但架不住关卡多啊。从金陵到苏州,三百里路,要过七个关卡。每个关卡都伸手,加起来就不少了。”

方孝孺问:“曾叔祖给过吗?”

方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给啊。不给不让过,我能怎么办?”

方孝孺沉默了。

方晟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说:“其实也没多少钱。咱们家底厚,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就是耽误时间,烦人。有时候一批货,明明三天能到,因为关卡卡着,五天都到不了。耽误了货主的生意,咱们还得赔钱。”

方孝孺问:“曾叔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方晟想了想:“从我买下车马行就有了。”

方孝孺问:“曾叔祖可曾报官?”

方晟苦笑:“报官?报谁?那些关卡,本来就是官。我报官,不是自己告自己吗?”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方晟见他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钱,耽误一点时间。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风顺的?孝孺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让你帮忙的意思。”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方晟,认真地说:“曾叔祖。这件事,孝孺来办。”

方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就是一点小事,不值得你费心。你忙你的公务,别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分心。”

方孝孺摇摇头:“曾叔祖,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关卡官吏,勒索商旅,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先帝在时,曾在《大诰》中明确规定:关卡官吏,敢有勒索商旅者,斩。如今虽然《大诰》不用了,但《大明律》中也有相应条款。他们这样做,是知法犯法。”

方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孝孺继续说:“曾叔祖不必担心。孝孺不是要徇私枉法。孝孺是要依法办事。那些关卡官吏,既然敢勒索商旅,就要做好被惩处的准备。孝孺会写一份奏章,呈给陛下,请陛下下旨,彻查南直隶各关卡勒索商旅之事。”

方晟急了:“别别别!孝孺,你别冲动!你这一上奏,得罪多少人啊?那些关卡后面,站着的都是什么人?你动了他们,他们能饶了你?”

方孝孺微微一笑:“曾叔祖,孝孺在朝中,得罪的人还少吗?”

方晟被他问住了。

方孝孺收起笑容,正色道:“曾叔祖,孝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些关卡官吏,盘剥商旅,鱼肉百姓,孝孺若视而不见,还有何面目自称读书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加坚定:“何况,他们盘剥的是曾叔祖。孝孺在这个世上,亲人已经不多了。曾叔祖是孝孺的长辈,是孝孺的亲人。孝孺不为曾叔祖出头,谁为曾叔祖出头?”

方晟愣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孝孺啊。曾叔祖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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