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正月,太仓港也是热闹非凡。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船上下来,腿软了一下。不是因为晕船,她在海上漂了这些天,早就不晕了,单纯是因为这块地面不会晃。
侍女赶忙扶住她,少女有点不好意思:“我才不要你们扶着呢,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声音清脆,莺啼燕啭,但是口音有那么一点点奇怪。
李茂笑眯眯地看着少女,倒不是有什么爱美之心,他五十多岁了,在朝鲜待了二十多年了,但是却是汉人,但是这次能有机会作为使团的通事,再次踏入故土,也是一件幸事。
而且,这位明小姐,娇憨可爱,性情随和,一路上都管自己叫“李先生”,长得又明眸皓齿,像我汉家的好姑娘,怎么能不让人喜欢呢?
“明小姐,从这开始,后面就全是陆路了。”李茂笑眯眯说道。
少女好奇地四处张望:“李先生,这就是大明吗?”
李茂笑了笑:“是。这就是大明。”
这儿还不是金陵呢!就已经比开京还热闹了!
央求哥哥把自己带到大明来,真是正确的决定啊。
太仓港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码头上停满了船,扛活的脚夫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跑上跑下。岸上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那些花花绿绿的幌子,已经够她看一整天了。
“真繁华啊。”少女忍不住说。
李茂在旁边笑了笑:“这只是太仓。等到了金陵,明小姐才知道什么叫繁华。”
“珮珮!你又乱跑!已经到路上了,等会走丢了!”
少女——明珮珮回过头,只见自己的兄长明子恒这会儿才从船上下来,轻轻一笑,露出一排贝齿:“大哥,是你自己动作太慢了!”
明子恒,大夏国开国皇帝明玉珍的孙子。
现在的身份是大明归义侯。
这个身份继承自他的父亲明升。
洪武二年,朱元璋灭明夏政权,洪武五年,把明升和陈友谅之子陈理一起送到了朝鲜。
明升在朝鲜混的颇为不凡,甚至朝鲜重臣尹熙宗主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而后明家就在朝鲜扎了根。
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朝鲜定宗就派遣了以右政丞金士衡为首的使团,出发来到大明。
新君继位,作为外藩,恭贺新君登基是藩国应有之义,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里能到金陵了。
明珮珮是明升幼女,年芳十六,虽然这位明小姐从小不喜读书,就爱舞刀弄棒,连汉字都认得的不多,但是长相清秀可人,朝鲜那边是想把明珮珮送给朱允炆为妃的。
她是身上流着明家的血,又有一半高丽宗室的血统。把她送入大明后宫,既能拉近朝鲜与大明的姻亲关系,又能借明家的名分。算是一步好棋。
但朱允炆拒绝了。
他即位以来,一直以“不好女色”自诩。后宫除了皇后和两个侧妃以外,几乎没有添过新人。朝鲜送女入宫的想法刚递过去,就被礼部婉拒了。
明珮珮倒是一点都不失落。她本来就不想入宫。她想去大明。从小听父亲说起大明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她就想去看看。
使团在太仓住了一晚。明珮珮本来以为会住在驿馆里,结果驿馆住不下这么多人,金士衡带着几个主要官员住了进去,剩下的人分散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
明珮珮在客栈里的房间里根本坐不住,拉着明子恒和李茂就出了门。
东逛西逛,对一切都那么好奇。
前面有一家茶楼,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今日的说书回目。
明珮珮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台下顿时安静了。
明珮珮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李先生,那是什么?”
李茂往里看了一眼:“说书的。”
“说书?”
“就是讲故事。一个人站在台上,把故事讲给大家听。”
“走走走!去看看!大哥!李先生,陪陪我好不好嘛?”
也不待两人答应,明珮珮已经迈进了茶楼的门槛。李茂和明子恒相视苦笑。
“列位。小方探花为什么进诏狱?是因为他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问了一句——‘湘王何罪’。”
……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他问湘王何罪?”
“他不要命了?”
“湘王不是……”
老头又拍了一下醒木:“列位。湘王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但方探花问了这句话,被革了功名,贬为孝陵卫。列位想想,满朝文武,谁敢替湘王说一句话?就方探花敢。”
……
明子恒眉头皱了一下,这大明民风开放至此么?市井闲杂之地竟能议论国事?明家在朝鲜属于显赫家族,大明内部有什么动向,他自然知道。这一听就是在说削藩的事。
倒不是大明的茶馆都那么开放,单纯是因为在太仓,国际港么,开放地区,政策松一点,自古如此。
明珮珮转过头,小声问明子恒:“这个方探花,是什么人?”
明子恒极其宠爱妹妹,想了想,说道:“他是太祖皇帝钦点的探花……”
“爷爷?”明珮珮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明子恒面色一变:“别瞎说!是大明太祖皇帝!家里的称呼别拿出来说,你这样调皮,我不跟你说了。”
明珮珮根本没听到哥哥说的啥,思绪已经游离了。
探花啊,好厉害啊!唉,我虽然是汉人,但是汉字都不认识几个……
“哎,哥,你咋不说了?钦点探花之后呢?”明珮珮思绪回来了。
明子恒翻了个白眼。
明珮珮也不恼,笑嘻嘻拿出一颗银豆子,招手叫小二过来:“去给台上那位先生,让他重头开始说一下小方探花的故事。”
小二“哎”了一声,上前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那说书先生自然喜不自胜。
“要说这小方探花,那真是,年方弱冠,但是已才气逼人!长得那更是剑眉星目……”
这一次,一直天马行空的明珮珮居然没有走神,完整地听完了故事。
这个小方探花,真有意思。
……
第二天一早,使团启程往金陵去。
从太仓到金陵,走了好几天。使团到金陵的时候,已是下午。
明珮珮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金陵的城墙。城墙很高,比她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青灰色的城砖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隙里长着青苔,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就是金陵啊。”
到了金陵第一件事,是需要先去孝陵谒陵。
建文初,朱允炆就定下孝陵每岁正旦、孟冬、忌辰、圣节,俱行香。官员以公事至金陵者,入城谒陵,出城辞陵。
朝鲜使也不能例外。
使团没急着入城,而是来到孝陵,穿过下马坊,走过神道。神道两旁立着石像生,文武官员、狮象骆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
今天是方敬休沐的日子。
他从孝陵卫的营房里出来,换了一身便服。他在诏狱里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比之前更分明了。
他从马厩里牵出马,翻身上去,沿着神道往外走。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小方探花!小方探花!刘百户让我问您,明天值不值夜?”
“不值。后天值。我先回家去了!”
方敬打了招呼,打马而去。
明珮珮听到“小方探花”几个字,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旁边经过
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
“那方探花,年方弱冠,但是才气逼人,长得更是剑眉星目……”
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英姿飒爽。
明珮珮的心忽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