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摆手:“此时还不是想找个的时候,不知驸马把此事告诉我,是有用得上在下的吗?”
王宁理所当然道:“这个自然,首先,我们不能谎报灾情,不然罪过比较大了,我的意思是在靖难那会儿,受影响比较大的地方去找灾民,稍微引导一下,冒个头,这样就好办了。比如说……山东!为何选山东,纪镇抚想必也知道。”
纪纲点点头,山东德州、青州、济南靖难时波及颇深,这几年一直没缓过来,确实是好地方,而且,济南还是大殿下手下头号战将方敬老家,若是那地方有点乱子,或许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
“既然如此,锦衣卫这边我来操作,驸马放心!刚巧,济南也有我一个熟悉的同年,此人也是济南富户,他手下良田损失不少,而且对靖难当年也颇有怨言,找他,想必事半功倍!”
王宁大喜,抱拳拱手道:“那就辛苦纪镇抚了!”
纪纲含笑颔首。
山东,济南府。
宋小虎在田里挥汗如雨,这麦子过冬以后,三月返青,要锄地松土,还得追加一点粪肥。
这个春天其实不太好过,旧粮吃了一冬,家里缸底差不多露白了,冬小麦要到四五月份才能收获,这一两个月算是春荒了。
虽然不会饿着,因为真要缺了粮,去方老爷……不对,现在是方国公府上知会一声就可以了。但是宋小虎不愿意这么干,能挺一挺,干嘛要麻烦方老爷呢?方老爷的租子别说济南城,就是放眼整个山东府,都是最低的。可不能让他老人家觉得自己家里是好吃懒做的。
当年,方老爷非要报答自家,说给自己一个商铺,但是自己的养父拒绝了,说什么也不同意,说自家能救方老爷是理所当然的,总算报答了他老人家,若是图取回报,就枉为人了,宋小虎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内心深处也觉得养父说得对。
方老爷是活菩萨,就算自己不救,他也不会有事,若是挟恩图报,那会遭报应的!
不过,嘿嘿……
方老爷做主,给自家翻新了房子,去年还和府上沈管家一个远房外甥女定了亲,开过春就能成亲了!
女人,嘿嘿……
将来有了孩子,方老爷还承诺资助孩子上学堂!
老天保佑方老爷长命百岁!
宋小虎家里的佃田在城外,二十不到的大小伙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直干到晌午,宋小虎才起身喝口水,坐在田埂上休息一会儿。他抬头看看天色,心里琢磨着娘马上要过来送吃食了,索性不再干下去,直接躺在了田埂上。
不一会儿,一阵马蹄响起,宋小虎眯起眼睛,看到三人三骑,正奔驰在路上,向着济南城驰去。
哟,看着穿着,还是个官人。怎么为首的那人脸色不太好看?
因为庞瑛心情不太好,他本来觉得出公差挺好的:锦衣卫到了地方,哪怕是洪武朝,地方官员都得意思一下。谁知道镇抚却千叮咛万嘱咐是这次是私下出去,不允许暴露身份,这让庞瑛的原本的期待落了个空。
没油水就算了,纪镇抚的命令更是让他脸红心跳:什么叫串联灾民去官府闹事?这事儿虽然没啥风险,因为毕竟只要在人后当个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人就可以了,但是兹事体大,这个真论起来,是杀头的罪过啊!
不过,没办法啊,谁叫自己已经上了纪镇抚这条船了呢?
庞瑛心情闷闷,眼见走到一片农田,他也下意识开始观察起来,却见一个少年正眯着眼打量自己,于是问道:
“后生,今年田里收成怎么样啊?”
宋小虎忙了一上午,有人搭话也高兴,热情回答道:“还成吧!去年旱了一阵,但好歹没绝收,今年冬小麦返青不错,接下来要是风调雨顺,应该有个好年景。”
庞瑛见宋小虎搭话,下了马,主动挑起最能挑动情绪的话题:“唉!我看这麦子长得也不算壮实,肥料跟得上吗?你们东家租子重不重?”
庞瑛笑吟吟看着宋小虎,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说辞了,他是老锦衣卫了,自然知道对农民来说最能吸引仇恨的话题是什么。
接下来无论宋小虎回答四六分、对半分,还是倒三七,他就会立刻接上话茬,说“那么重的租子啊?你们辛辛苦苦一年,看老天爷吃饭,一年血汗反而给那些坐在屋里的老爷们分一大半,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
嘿嘿,马上就会让这人热血上头,跟自己张嘴怒骂,这一招,百试不爽。
不过……
宋小虎笑呵呵回答:“肥料跟得上,我们东家啊,租子是两成。”
庞瑛下意识点头:“那么重的租子啊,你们辛辛苦苦一年……”
不是,等会?
“夺少?两成?”
宋小虎点头:“对啊,两成。”
庞瑛:“……”
气氛诡异地沉默一会儿,庞瑛终于说道:“你们……是东家的亲戚吗?那么低?”
宋小虎不好意思挠挠头:“不是亲戚,但是确实是东家照顾了我们。”
庞瑛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东家说,我们这地方离水源远,来回废不少事,所以其他人家都是两成半,我们是两成,嘿嘿,其实我知道东家是变相帮我们呢。”
“你们东家是谁?”
“官人,你是外地的啊?你不知道吗?这城外的田,都是方老爷……就是当今谭国公家的啊!”
“嗯?官人,你怎么不说话了?”宋小虎奇道。
“没事,告辞!”
庞瑛转身就走。
他自然没有彻底死心,但是在城外转了一圈,好像那少年说的还真是真的,虽然春荒确实有,但是对东家都赞不绝口,而且也一点不担心,都说实在不行就到东家那去借点粮缓一下。
自己的算盘好像第一步就落空了。
不过……没关系。
纪镇抚还有王炸呢!
当天,庞瑛到客栈以后,立刻写了一封拜帖,加上纪镇抚的亲笔信,送到了济南另一个大户,高贤宁家里。
果然,拜帖送去没多久,高府就送来回帖,邀请庞瑛第二天就去府上,言辞颇为客气。
庞瑛第二天一大早,兴冲冲的就去了高府。
果然,高贤宁颇为礼遇,亲自在门口迎接,庞瑛赶忙上前:“晚辈庞瑛,久仰高先生大名,游学山东,托纪正伦介绍,敢请谒先生。”
高贤宁携庞瑛之手,拉他入门:“当年我和正伦仅是同年,但是他却为我求情,才留了这幅残躯,感激之心,拳拳于胸,今先生远来,贤宁自要照拂。”
两人到了客厅,高贤宁问了庞瑛字号,稍微闲聊两句,庞瑛自然把自己的来历准备的清清楚楚。
寒暄了许久,庞瑛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在高贤宁稍微吹捧他一句以后,马上插入话题:
“高先生当年那篇《周公辅成王论》,晚辈在京中也曾拜读,真是字字珠玑,令人拍案叫绝。”
来之前纪镇抚都告诉我啦!
这高贤宁,当年讽刺当今陛下,本来可能会掉脑袋,但是纪镇抚用自己的功劳相抵,救下了高贤宁,不过据说家产损失了不少,这人当时就阴阳怪气,此时不得对当今朝廷恨之入骨?到时候随便挑拨两句,让他鼓动家里佃户去闹事,岂不水到渠成?
哼,你方国公本事再大,也只是方半城,这不还有半城吗?
而且,为了搔到高贤宁痒处,庞瑛还特地找到《周公辅成王论》,还背了几句,等会等高贤宁自谦的时候,自己再吧唧吧唧背出来,那时候他还不引为知音?
再夸“文采斐然、逻辑缜密”,最后再心疼他没收的田产,然后说日子没法过了……
水到渠成、水到渠成!
庞瑛期待的看着高贤宁。
谁知,高贤宁面露尴尬:“这……这是年少无知时所做,德珏莫要取笑。”
庞瑛一愣。
这是自谦吗?
“不不不,先生大作,晚辈时诵于心,‘昔商纣恃甲胄而亡殷,汉高仗奇谋而取汉;今燕王凭锐卒欲易主……”
庞瑛自动略去了太犯忌讳的词,接着背诵:“臣虽布衣,然不畏死,今以《周公辅成王》之义,射书于麾下,非敢干犯天威,实欲燕王早悟忠义,保全名节,以安天下苍生……”
自己这回真是拼了,这些词儿,哪怕没敢全背,就剩下来的,都感觉是诛九族的罪……
庞瑛边背边观察高贤宁的表情,结果高贤宁面皮越来越红,还没等庞瑛背到精彩处,忍不住以袖遮面:“德珏,别背了,别背了,羞煞我也!”
啊?
庞瑛愣住了。
“先生何出此言?此文当年天下传颂,何愧之有?”庞瑛还以为高贤宁胆小了,怕自己是探子,准备接下来再表明立场,实在不行,自己也稍微骂几句就是了。
应该……没人知道吧?
高贤宁缓过心情,正色道:“当年我写那篇文章,自以为是在守正道、明大义,觉得当今陛下起兵便是叛逆,天下人都应当起而诛之。可后来这些年,我亲眼看到陛下即位之后,北征蒙古,南定安南,疏通漕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山东这几年虽然偶有灾荒,但朝廷赈济及时,百姓虽苦却不至于流离失所。
我这才明白,所谓正统,是谁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正统。当年建文君御极两载,却搞得天下民不聊生,兵戈四起,仔细算算,陛下起兵也确实是情有可原。由此观来,当今陛下其实远胜建文君,而我当年反对他,是我错了。”
额……
“这……哈哈哈,这个……”庞瑛干笑,只好转移话题,“据说当年靖难之后,先生府上的田产被没收了不少?唉,此举太过了啊!晚辈在京城也有一些门路,或许可以帮先生活动活动,把那些田产要回来。”
高贤宁淡淡一笑:“德珏有心了,不过,那些田产,本就是身外之物。当年我家能有那么多田产,靠的也不过是祖上的余荫,靖难之后被没收,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贤宁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侥幸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庞瑛目瞪口呆。
这没法玩了啊!
你们济南人怎么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