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听完,朝朱高炽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方才所言,臣都记在心里了,臣不才,愿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共成此盛世。”
朱高炽欣慰道:“高炽愚鲁,不如父祖、唯愿以案头治天下,使大明百姓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此高炽之慰也!”
方敬心道:其实,你可以做到,但是……得多活几年。
不过,胖子在展露雄心的时候,自己别坏气氛了,方敬含笑点头。
朱高炽继续说道:“姨父,我也时常感念你的恩德,遥想当年,十二叔出事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说话。姨父那时候前途无量,但是依然义无反顾站出来了,得罪了建文,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身陷囹圄,乃至有性命之忧;后来,建文削藩,父皇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姨父就选择投靠、雪中送炭,而且救我三兄弟逃离险境,使父皇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靖难大功有多少,高炽都不需要赘述了,父皇登基以后,姨父出使安南,定我大明南疆;荐举名将,护我大明北域。”
你说的哪个“名将”,该不会是我大哥李景隆吧?
“姨父,孤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若孤有幸继承大统,必不负姨父。你我共造一个真正的盛世。”
看着小胖子的神情,方敬叹口气:小胖子认真了啊。
方敬一揖到底:“殿下此言,臣铭记于心。臣愿为殿下驱驰。”
两人相顾无言,一齐朝着山下看去,就在这时候,明珮珮翩然而至。
“先生,山顶上还有点凉吧?”
朱高炽微微一笑,举起手:“明夫人安好。”
明珮珮本来没注意,见还有外人在,忍不住红了一下脸,莹莹一福:“妾身见过大殿下。”
不过,这个和善的大殿下,好眼熟啊。
明珮珮心想。
朱高炽见夫妻两人在此,也不愿意当电灯泡了,于是跟方敬道别。
“先生,你还记得前面那儿吗?”明珮珮手指着孝陵卫的方向。
“那?我当年在那上过班呢。”
“不是不是!你忘啦?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小姑娘有点不乐意了。
方敬呵呵干笑,其实真有点冤枉他了,这是明珮珮第一次见他的地方不假,但是他没捡到明珮珮啊。
“那时候我刚到大明不久,跟着使团进京。路过这里的时候,正好遇到你骑着一匹白马,风尘仆仆的,可是坐在马上的样子特别好看。”
方敬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对对对,多说点!”
明珮珮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能不能……带我骑一回马?”
方敬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这么多人看着。”
明珮珮晃着方敬的胳膊,撒娇道:“看着就看着嘛,我又不怕人看。”
方敬无奈,走下山去,招手让随从牵过马来。
他翻身上马,然后朝明珮珮伸出手。明珮珮抓住他的手,脚下一蹬,轻巧地翻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
方敬轻轻抖了抖缰绳,马沿着山脚的小径,开始纵马驰骋。
远处,女眷们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那位就是方侍郎的夫人?听说是个番邦女子。”陈瑛夫人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朝鲜来的。”李至刚夫人接话,“你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怕人看,大大方方的。咱们中原的女子,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丈夫带着骑马。”
“番邦女子嘛,自然大方一些。”
朱高炽的妻子张氏也羡慕地看着,这事儿倒是有点让人震惊,光天化日之下,哪怕是夫妻,男女之间如此亲密也得让人非议。但是莫名其妙的,看起来挺让人羡慕的。
张氏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额,算了吧,一匹马载着朱高炽就已经够可怜的了。
漠南的三月初三,与暖意融融的江南大不相同,此时风吹在脸上依然有些刺痛,不过朱棣却根本不在乎。
郑和再一次从金陵前来。
“三保,辛苦了啊,你这往返好几趟了,这次你就别回去了,让手下人回去传圣旨骂老大,你跟我一起回北平。”
郑和这半年也是满面风霜,闻言一笑,并不接口。
朱棣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老大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大殿下已处置了齐王。请罪书已发往山东各府,退田、捐钱、削护卫三事,均已办妥。青州民变已平,春耕未误。”
朱棣“嗯”了一声:“老大这次,做得还算利索。”
郑和汗颜:陛下你老说这些让我没法接的话。
朱棣也不指望他接,他看了郑和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三保,朕记得你一直想出海看看?”
郑和心中一动:“陛下……还记得?”
“你早年跟朕说过一次。那时候朕还是燕王。你说想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朕想了想,觉得可以让你去看看。朕打算派人去西洋。你愿不愿意去?”
郑和丝滑跪下:“奴婢谢恩!”
朱棣哈哈大笑,挥手让郑和退下。
大明立国以来,海禁一直很严。这属于太祖高皇帝的旨意,但朱棣觉得,太祖那会儿,禁海无可厚非,因为那是为了防备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现在那些人早就没了,海边的百姓却还被困在岸上。
他想象过,如果有一支大明的船队开到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番邦国王看到大明的旗帜,会是什么反应。
万国来朝,四夷宾服!
他想让他们的使者来到金陵,跪在奉天殿前,称他一声“天朝皇帝陛下”。
让所有蛮族,跪在金陵城下,臣服于他。
到那时候,谁还说自己得位不正!
敬之说的对,菜是原罪!
汉家天子,谁有过这个待遇?上一次还是李世民吧?朕……也要如此!
虽然,他内心深处知道决定一下,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帽子一定会扣给他,朝中一定也有人会这么说,但他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而且此举还可以炫耀一下大明的富强,另外,还可以让小部分人会以为他在找建文,让他们以为建文已经远遁海外。
一举多得!
正沉思着,朱高煦见郑和从大帐走出,知道父亲公事已经谈完,于是就提着一壶酒,走进朱棣的大帐。
他在北征路上养成一个习惯:打完仗的晚上,偶尔会去找父亲喝两杯。
“父皇,还没歇?”
朱棣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想起刚才郑和送给他的信报,有老大给自己的请示,他盯着朱高煦,问道:“高煦,我来问问你,青州民乱已平,但是多了四千多流民,你说应该怎么安置?”
朱高煦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这是父皇在考校自己啊!
他仔细思索了一会,知道这是在问国事,于是规规矩矩答道:“禀父皇,依儿臣浅见:应该先开仓放粮,稳住人。然后让当地官府编户,分到各县安置。青州附近地多,七叔也听说要退田,既然如此,分下去就行了。当然,最重要的一定是稳定。”
他说完,等着朱棣的反应。
朱棣轻轻点头,不置可否:“行了,不说这个了,把酒拿来,咱爷俩喝一杯!”
一个时辰后,朱高煦走出大帐,帐帘落下,朱棣坐在灯下,重新摊开朱高炽写给他的信报。
朱高炽在信里说的,跟朱高煦说的截然相反,朱高炽的意思是,青州流民不宜就地安置。
“儿臣查阅青州可耕之地,大半已荒。齐王在藩十余年间,连续征发民夫,田亩长期无人耕种,地力耗尽,荆棘丛生。
且,此四千流民,非循规蹈矩良民,青州之乱,法不责众,但其人大多参与烧杀抢掠,野性已生,若丰年想其能安,若遇灾年,儿臣恐其重蹈覆辙。”
朱棣点点头,见了血的人,就跟良善之辈不一样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缺吃缺喝的时候,拿起一把刀就去抢,现在再让他们在老家规规矩矩开垦荒地,很困难了。
他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跟着朱高炽的思绪开始走,甚至在考虑,如果是他,他该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结果,朱棣发现,自己不如儿子。
朱高炽的方案写得很细:“窃以为,若将四千流民迁往辽东,不入军卫,不隶州县,专司垦荒。每人授田五十亩,前三年免赋,第四年起每亩纳粮一斗。农具、种子、耕牛由朝廷借给,分五年还清。五年之后,田产归其自有,可传子孙。
如此,则青州之民得安,辽东之地得垦,边镇之粮得充。此一举三得。”
朱棣坐在灯下,长叹一声。
如果把朱高煦的回答单独拎出来,放在任何一次朝会上,都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开仓放粮,编户安置,分田种地,这些都是最稳妥的做法,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换了朝中大部分大臣来答,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高煦能在一瞬间给出这个答案,说明他不是没有政务头脑的人。
可是高炽他……
朱棣伸手拿起案上朱高煦带来的酒,还剩一点点,他索性不倒在杯子里了,直接仰头干掉。
“老二啊老二,你什么都好,可你挑错对手啦!”